张九龄走后,夜宴继续,觥筹交错之声重新在参天楼下响起,只是那喧嚣与热闹之中,终究少了些起初的肆意与张扬。
不少官员的目光仍不时往张九龄消失的方向飘去,心中各有所思。
太平公主端着酒盏,望着御座上神色如常的天子,眼中那几分复杂的感慨尚未完全消退。
而王元通坐在宴席间,面色如常,手指却在案下不紧不慢地撚着酒杯。
苏无名与卢凌风隐在人群之中,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这个太原王氏的「新贵」。
就在宴席将歇、众人以为今夜这场盛事即将平稳落幕之际,王元通忽然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朝御座上的天子拱手行了一礼,朗声道:「陛下,岭南虽有灾情,但毕竟是边鄙之地,不当搅扰了天子的兴致。
臣今夜还特意召集了一些精通幻术之人,愿为陛下与诸位同僚助兴,以博天颜一悦。
不知陛下可否准许他们上场献艺?」
此言一出,在场不少官员纷纷点头,显然对这幻术表演颇有兴致。
却不想李重茂闻言皱起了眉头,将手中的金盏搁在案上,望着王元通,沉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不悦与训诫,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在这寂静的宴台上显得格外清晰而冷厉:「王公此言差矣。
《诗经》有云: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岭南既是我大唐疆土,岭南百姓既是朕的子民,何来边鄙之说?
卿出身太原王氏,受圣人之教,当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道理。
这天下没有一寸土地是朕该轻视的,也没有一个百姓是朕该遗忘的。
幻术再精妙,不过是空中楼阁,转眼即逝。
唯有百姓安康,才是诸卿真正的功绩,才是朕最想看到的盛世。」
王元通被天子这番当众训斥,脸色微微一变,却很快恢复了从容,躬身道:「陛下教训得是,老臣失言了。
只是这幻术——」
他话未说完,鸿胪寺卿裴勉已从班列中站了出来。
他朝御座上的天子躬身拱手,随即转过身来望着王元通,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痛斥,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一样剜在王元通脸上,将这太原王氏数百年的清名踩在脚下反复碾压,不留丝毫情面:「陛下所言,才是真正的圣君之道!
王元通,你出身太原王氏,世受国恩,自诩诗礼传家,今日却在这千叟宴上公然口称『边鄙』,轻视岭南百姓,还要以幻术这等江湖伎俩来取悦天子。
看来你太原王氏早已将圣人之学抛诸脑后,沉迷于这些哗众取宠的小道。
我等天下读书人,羞与你这等轻民忘本之人同列朝堂!
你太原王氏,也配称作诗礼传家?」
他说完这番话,满座哗然。
与太原王氏交好的在朝官员纷纷低下头去,却无人敢站出来反驳。
而那些原本就对王元通这等空降而来的世家心存不满的清流官员,更是纷纷附和,一时间宴台之上,王元通竟成了众矢之的。
苏无名戳了戳身旁的卢凌风,压低声音调侃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与幸灾乐祸,还故意往他那边凑了凑,生怕这话传不到他耳朵里:
「卢大将军,你可得小心点了。
方才裴公那番话,可不光是在骂王元通。
他是在替喜君小姐出气呢。
你想,若是婚后你欺负了喜君,到时候被骂的人,恐怕就不是王元通,而是你卢凌风了。
裴公在朝堂上骂人的本事,你方才也见识到了,那可是连太原王氏都敢当面痛斥的狠角色。
你这金吾卫大将军的威风,到了他面前怕是不够看。」
卢凌风面色不变,只是压低声音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却又藏不住底下的笃定与温柔,耳尖却微微泛红,被这灯火一照格外分明:「胡说!
我怎么会欺负喜君。你休要在这里挑拨离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