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将近,朱雀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两扇朱漆大门像巨兽张开嘴,露出里头望不到头的仪仗。
李重茂已换上十二章纹衮冕。
青色冕服上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缝线,纹样随他迈步轻轻晃动,像把整片天地都披在了身上。
冕旒垂下的玉珠在眼前轻晃,他每走一步,珠子就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却遮不住眼底那道光。
腰间苍玉佩相碰,叮当作响,清越得很,恰好跟宫悬的乐声合上了拍。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像丈量过似的。
御驾内核是辆耕根车,青漆车舆上雕着嘉禾纹样,麦穗谷粒刻得栩栩如生,仿佛风一吹就会动。
一柄耒耜横在御者旁边,木柄裹着鎏金,在日头下闪着光,比金子还亮眼。
车驾前后,大驾卤簿仪仗铺得像条长龙,望不到头。
禁军万骑身披明光铠,手里攥着长戟,银甲被太阳照得刺眼,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们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排排钉在地上的铁桩。
黄门侍郎、侍中穿一身绯色官袍,分侍车驾两侧,袍角被晨风掀起,猎猎作响,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
华盖伞扇一排接一排,明黄伞盖下缀的珍珠串子随风轻摇,滴滴答答撞在一起,清脆得很,又跟两侧钑戟的寒光映在一处,说不出的威严。
「警跸——」的吆喝声从前头传到后头,一声接一声,像波浪似的滚过去。
沿街百姓早退到坊墙根下,踮着脚、伸着脖子往里瞧,大气不敢出,直勾勾盯着这支慢慢挪动的队伍。
有小孩骑在父亲肩头,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被这场面震住了。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咚咚」声沉稳如雷,震得天街的尘土都轻轻跳了跳。
寂静被一声欢呼撕破,紧接着,朱雀大街上爆发出震天响:「天子万岁!大唐万年!」
那声音像炸开了锅,从街头滚到街尾,一浪高过一浪。
两侧百姓望着李重茂的御驾,眼睛亮得惊人,像点了灯。
有人踮着脚,有人举着孩子,有人挤在坊墙根下拼命伸脖子,生怕少看了一眼。
自从天后晚年到先帝登基,长安城里,百姓们已经多少年没见过皇帝御驾出巡了?
十年?二十年?久得连老人都不太记得清了。
长安是大唐帝都,这里的人最懂什么是盛世。
他们见过太宗皇帝时的万国来朝,见过高宗皇帝时的四方宾服。
如今见着这阵仗——明光铠晃眼,耕根车庄严,仪仗铺天盖地——不少老人抹起了眼泪,袖子擦了一遍又一遍,哽咽着念叨:「我大唐……回来了。」
李重茂端坐在耕根车上,冕旒垂下的玉珠在眼前轻轻晃动,把那些攒动的人头、挥舞的手臂、泛红的眼眶,都隔成一层朦胧的光。
他听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心里暗暗叹道:巍巍大唐,果然壮哉。
只是不知这人群之中,是否也有着如同项羽见到秦始皇一般,心中想着「彼可取而代之」的人。
朱雀大街上,羽林卫护在天子左右,甲胄锃亮,长戟如林。
往外是陆仝带着的金吾卫,银甲在日光下晃眼,马匹被勒得稳稳当当,蹄子踏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节奏分明。
再外围,长安县和万年县的捕手正维持秩序,手按刀柄,眼睛瞪得溜圆,盯着人群里的每一个动静。
长安县这边,老贾、老罗、老刘几个望着眼前的阵仗,忍不住感慨。
老贾抱着胳膊,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挂着笑:「咱长安是真繁华,天子也是真威严啊。」
老罗和老刘连连点头附和,脖子伸得跟鹅似的,眼珠子都快掉到御驾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