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之上,李重茂身着青色冕服,静静站在那里,看着祭司们行祭礼。
冕旒垂下的玉珠在眼前轻轻晃动,日光把十二章纹照得流转生辉,他整个人像一尊刚铸好的玉像,纹丝不动。
先农坛外,不少第一次见到天子的底层官员、四夷使节和长安百姓,忍不住低声赞叹。
声音压得极轻,却像潮水一样此起彼伏。
「陛下竟如此俊朗,真乃圣人之姿!」
「年纪虽轻,气度却不凡,天家威严果然不同,不愧是天朝上国的君主。」
卢凌风和苏无名望着李重茂的身影,一时出神。
卢凌风的嘴微微张着,苏无名的八字胡翘了翘,两人都忘了合上。
苏无名忽然转头看向卢凌风,嘴角带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促狭:「好你个卢凌风,当日竟敢犯上忤逆,这下可逃不掉了。」
卢凌风连忙辩解,脸涨得通红:「我当日根本没认出陛下,何来忤逆之说?」
苏无名摇头,那脑袋摇得不紧不慢,像老学究在训学生:「胡说。
你是金吾卫中郎将,虽在长安品阶不算顶尖,却也有面圣的机会,怎会不认识陛下?」
卢凌风压低声音,急得额头都冒了汗:「自陛下登基,宫中禁卫便由万骑军负责,羽林卫、金吾卫只负责皇城之外的警戒。
朔望朝时,多是大将军前往,我得带着金吾卫警巡长安,哪有机会见陛下?」
他说着,眼神在苏无名身上扫了扫,从苏无名的八字胡扫到皱巴巴的官袍,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倒是你,一个小小的县尉,之前对陛下那般无礼,毫不客气。
我倒要替陛下除了你这『逆贼』!」
就在这时,苏无名的目光扫过被困在一旁的元来,见他脸色兴奋,死死盯着祭坛,嘴角甚至勾起一丝笑意——那眼神,像猎人看着猎物走进圈套。
苏无名心头一震,瞳孔微缩。
他猛地转身望向祭坛,目光扫过那些石像、大鼎、供桌,又扫过李重茂孤零零的身影,语气严肃低沉:「卢凌风,你敢不敢冒险?」
卢凌风皱眉:「什么意思?」
苏无名拉过他,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声音压得只剩气声,嘴唇几乎贴着卢凌风的耳朵。
卢凌风脸色骤变,手指擡起想斥责,却硬生生止住。
他脸色几番变化——从惊骇到犹豫,从犹豫到挣扎,最后猛地点了点头,牙关紧咬。
此时祭坛之上,祭司们的祭礼已毕。
太常寺卿和礼部官员退到两侧,躬身将祭文捧到李重茂面前。
李重茂接过,缓步走向先农坛的祭台,准备祭祀神农与后稷。
按礼制,天子登坛时,宗亲百官与护卫皆需在祭台之下等候。
这是自古传下来的规矩——天子与天对话时,凡人不得近前。
众人擡头望去,只见李重茂身着冕服,身姿如玉,独自一步步走向祭台中央的大鼎。
冕旒垂珠轻轻晃动,青色袍角被风掀起又落下,周遭空无一人,只剩他脚下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
他展开祭文,声音清朗,一字一句念诵,在空旷的祭坛上回荡——
「敢昭告于帝神农氏:献春伊始,东作方兴,率由典则,恭事千亩。
谨以制币、牺齐,粢盛、庶品,肃备常祀,陈其明荐,以后稷氏配神作主。尚飨。」
李重茂念完主祭文,将纸卷投入鼎中火焰。火苗「腾」地窜高几分,舔舐着纸边,卷曲、发黑,化为灰烬飘起。
他又亲自斟了酒,双手举杯,一祭神农,酒液洒在鼎前石板上,洇开一片深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