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茂勒着马缰,黑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血泊中踏了踏。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战场,落在那些带伤的士卒身上,有人躺在担架上呻吟,有人靠着断墙包扎伤口,甲胄上血迹斑斑。
他随即转头望向王晙,声音沉稳:「王将军,凉州防务由你负责,朕麾下这些大唐勇士,便交由你妥善医治,不可落下一人。」
王晙连忙拱手,腰弯得低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遵旨!
臣这就派军医和后勤士卒,就地搭建营帐、熬制汤药,为受伤将士疗伤。」
李重茂点了点头,视线转向陆仝。
月光下,陆仝脸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甲片碎裂了好几处,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陆仝握紧双手,指节泛白,挣扎片刻,终是擡头拱手,神色复杂,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李重茂摆了摆手,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陆仝,朕将你从金吾卫大将军贬为凉州都督府长史,你可有怨?」
陆仝连忙垂首,额头几乎贴到马鬃上:「臣不敢。」
李重茂轻笑一声,那笑意很淡,却没到眼底:「你是否觉得,朕会借着这次大战,让王晙动手,甚至亲自除掉你,以绝后患?」
陆仝身躯猛地一震,脊背绷紧,额头渗出细汗,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只听李重茂朗声道,声音又亮又硬,在夜空中回荡:「朕知道,你忠心的对象并非朕,但朕更清楚,你陆仝对大唐,始终忠心耿耿。」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像要把人看穿:「朕告诉你,大唐的将军,绝不能后背中箭死在疆场。
朕要杀你,有无数种法子,但绝不会在大唐将士拼死拼杀的战场上,对一名忠于大唐的将军动手。」
「朕也希望你陆仝记住,」
李重茂的声音掷地有声,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你今日在凉州城下拼死力战,朕看见了。所以朕不想杀你。」
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冷,月光落在他眼底,像结了层薄冰:「但默啜为何从边境打草谷,变成大军压境侵袭凉州,甚至有割据之心?
这件事,朕绝不会轻易放过。」
说到这里,他轻轻策马向城门而去,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声音不高,却像惊雷般在陆仝、唐休璟等人耳边炸开,震得他们心头一颤:「这大唐,是太宗文皇帝披荆斩棘、呕心沥血创建的。
他甚至为此背负了弑兄杀弟的千古骂名,才挣下这煌煌基业,这天可汗的荣耀。」
「太宗的子孙中,绝不能有通虏卖国之辈。」
他侧过脸,月光照亮半张冷峻的面庞,眉峰如刀裁,眼瞳里映着远处的火光,「昔日文皇帝能弑兄杀弟,今朝朕,不遑多让。」
说罢,策马缓缓向城门行去,马蹄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人心上。
陆仝等人顿时汗流浃背,脊背发凉,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浸透了衣领。
他们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玄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甲片上的血迹还没干透,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孤冷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剑。
凉州大都督府里,李重茂换了身轻便的铠甲,黑甲褪去,换了一身银白,肩头少了那对狰狞的龙首,人却显得清隽了几分。
他背着手站在廊下,擡头望着天上的明月,月光洒在他脸上,把那双眼里的沉静映得清清楚楚。
不多时,上官奈儿轻步走进来,脚步轻得像猫,躬身道:「陛下,万骑军伤员已安置妥当,都督府内外已由万骑军接管。」
李重茂点了点头,转过身,嘴角带着笑意望向她:「奈儿,你可知朕为何不学古人,亲自去安抚士卒?
这可是收揽军心的好机会。」
上官奈儿浅浅一笑,那笑意从嘴角漾开,眉眼弯弯的:「陛下这是在考我。
乱世之中,将帅自当与士卒同甘共苦以收人心。
但我大唐如今蒸蒸日上,陛下只需高卧朝堂,宵小自然翻不起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