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南州最大的酒楼里摆开了宴席。
苏无名和卢凌风等人已在主位坐定,身后屏风上绘着山水,案上摆着茶盏果碟,等着招待赴考的士子。
不多时,士子们陆续进门,成了家的带着妻子,单身的便独自前来,一个个衣着整洁,袍子虽旧却洗得干干净净,脸上带着几分拘谨,又藏着些许期待,像揣着一团火。
苏无名望着楼下熙攘的人群,对身旁的熊千年笑道,嘴角微微勾起:「熊刺史,你看这些南州士子,个个精神饱满,果然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之地——看来刺史治理有方,才得文教兴盛啊。」
熊千年连忙摆手,那手摆得跟风车似的,脸上堆着惶恐:「苏御史谬赞了。
南州本是下州,能有这么多士人赴京赶考,已是不易。」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稀奇,压低声音,「说起来,今年还是历来最多的一次。
原先不少士子凑不齐上京的盘缠,是那欧阳泉不知怎的,突然找罗长史说,愿意捐些文银,以官府名义资助他们——不然哪能来这么些人。」
苏无名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那光一闪而过,轻笑出声,八字胡微微翘起:「这欧阳泉倒是懂分寸。」
他转头对熊千年道,语气不紧不慢:「若他以个人名义资助,这些士人会不会领一个商人的情,还不好说。
再者,朝廷若是知晓,难免会疑心他有囤货居奇、效仿吕不韦之意——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如今以官府名义出面,既全了士人的体面,又落得个体恤寒士的名声。
将来天子知晓了,定会盛赞熊刺史治理有方啊。」
熊千年这才回过味来,眼珠子转了转,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苏兄不愧是狄公高徒,这心思就是透亮!」
苏无名连忙拱手,腰弯了弯,语气谦逊:「不敢当,怎敢与恩师的智能相比?」
主厅里,楼下的士子们已然热络起来,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高谈阔论间,满是对赴京赶考的憧憬与谋划,有人说起经义,有人谈起时政,唾沫横飞,眉飞色舞。
侧厢的女眷席上,众人也陆续入座。屏风隔开了主厅的喧嚣,这里安静些,桌上摆着糕点和果脯。
裴喜君拿着手中的名单翻看,纸页沙沙响,忽然看到一个名字,轻「咦」了一声,眉头微蹙。
卢凌风恰好在旁边,见状问道,声音压低了:「怎么了?这里面有你认识的人?」
裴喜君摇头,指尖点向名单上一处,指腹按在纸上:「你看这个——独孤遐叔之妻轻红。」
「独孤遐叔……」
卢凌风皱眉思忖,手指摩挲着下巴,「你是觉得这姓氏该出自北方士族,如今出现在南州,才觉惊讶?」
裴喜君点头,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不错。
独孤氏源自鲜卑,最有名的便是北魏八柱国之一的独孤信。
这般姓氏,按理该是北方士族才对。」
卢凌风颔首,目光沉了沉:「独孤信之女元贞皇后,乃是我大唐高祖皇帝之母,论起来,这姓氏对大唐也算国丈渊源,当年确是显赫。
不过隋末战乱后渐趋没落,他子女众多,有一脉流落南州,倒也说得通。」
裴喜君点头,擡眼望向卢凌风,目光清亮:「大宴快开始了,你快去寻义兄吧。女眷这边,我来应付就行。」
卢凌风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你先前不是还担心?」
「方才看名录,把各人身份籍贯记了个大概,想来不会出大错。」
裴喜君说着,忽然伸手推了他一把,掌心贴在他胳膊上,力道不大,「你一个男子杵在这儿,反倒碍眼,传出去也损你名声。快去。」
卢凌风被她推得后退半步,靴子在地板上蹭了一下,见她眼底已没了慌乱,反倒多了几分笃定,便拱手道,声音放轻了些:「那若有问题,你唤我便是。」
苏无名和熊千年见卢凌风走进大厅,便一同迎了上去。
原本正热议的南州士子们,见刺史大人起身,立刻住了话头,像被掐住了喉咙,齐齐躬身站立,袍角垂落,纹丝不动。
熊千年先向众人拱手致意,礼数周全,而后侧身指向苏无名,朗声道,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诸位南州才俊,这位是来自长安的苏御史,乃狄梁公高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