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茂望着台下的声浪,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对付佛道,和对付世家门阀,路数得换。
世家门阀?
简单。
从根上刨,物理消灭,断了传承,几代人下来自然烟消云散,再培养些寒门读书人,经典解释权就牢牢攥在朝廷手里。
佛道却不行——你敢动刀子灭,他们就敢借着「慈悲」的名头卖惨。
老百姓心善,天然会向着看似弱势的僧道,反倒让他们博了同情,势力涨得更快。周武帝灭佛,结果呢?
佛门倒成了受害者,转头信徒更多。
李重茂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场水陆大会,明着是佛道一起论法,实则矛头主要对着佛门。
道家?
看着唬人,乱世里能摇身一变成为军阀,可真到了治世,他们对扩张信众没多大劲头。
道经太深奥,炼丹修道那套,普通老百姓哪懂?
钻研这些的多是不愁吃穿的贵族,躲在山里求个内心清静,跟田间刨食的百姓搭不上多少边。
佛门就不一样了。
他们的经书说得通俗,「因果报应」「普度众生」之类的话,老百姓听得懂、信得过。
寺庙建得比道观多,香火也旺,占的良田更是不计其数。
多少百姓宁愿把粮食捐给寺庙,也不愿交朝廷赋税?长此以往,国库都要被掏空。
所以李重茂的算盘打得清楚:借水陆大会的名头,先拿「魔子魔孙」说事儿,再用经义考核筛掉佛门里的混子。
这些混子大多是靠着寺庙特权占田、敛财的,筛掉他们,既能收回土地,又能堵上百姓的嘴——朝廷不是灭佛,是帮佛门清理门户。
他端起酒盏,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了晃,映着日光在他指间投下一小片摇曳的光斑。
今日在这水陆大会上谈论经典,还有一层更深的缘由——这个时代佛门的教义,其实并没有那么清晰。
他翻过几本从西域传来的经书译本,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些经卷里藏着一套东西,讲的不只是修行法门,而是要把整个社会划分成等级,像天竺那边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那样,一层一层,铁打不动。
若是任由这套东西在大唐扎根,封建政权迟早要被教权神权架空,到时候坐在莲台上的那个人,手里攥着的就不只是念珠了。
李重茂也是在看完那些经书之后,才一下子明白过来——这个时候的佛教,还处于野蛮扩张的时期。
义理未定,宗派林立,谁嗓门大谁就是正统。
那么在一切秩序还未定下的时候,谁能够掌握经义的解释权,谁就是佛门之主。
固然,佛门的整体趋势是趋于消极、封闭、落后的,但那是以后的事。
对于现在来说,当务之急不是堵,而是引——让佛门摆脱天竺那套种姓教义的影响,把解释权攥在大唐朝廷手里。
不是灭佛,是驯佛。
想到这里,李重茂将目光投向佛门代表那一侧,落在菩提流志身上。
菩提流志来自南印度,佛法精深,却也带着些天竺佛教的旧俗。
他端坐蒲团之上,袈裟的领口微微敞开——那是天竺僧人的习惯,与中原僧侣严整的穿法略有不同。
李重茂看向他,目光又扫过义净、万回两位法师,朗声道:「三位大师是佛门宗首,万众敬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