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茂没有直接回答上官奈儿的问题。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窦丛身上。
「你先歇着吧。
朕还有些事要处置，就不陪你了。」
窦丛擡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想问却没有问出口的东西。
她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对李重茂行了一礼：「陛下也早些歇息。」
李重茂没有多言，转身便出了殿门。
殿外的夜风迎面扑来，凉意沁入领口，他微微眯了眯眼，脚步不停，径直往寝宫方向走去。
上官奈儿快步跟上，落后他半个身位，靴尖踏过宫砖的声响在夜色里细密而急促。
走了半条回廊，李重茂才开口。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回来，被夜风扯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上官奈儿耳朵里。
「你刚才问朕，为什么不借机除掉公主府这个势力。」
他顿了顿，脚步未停，「朕方才在殿里没有把话说完。
那些什么胸襟、格局、堂堂正正——好听，也好说。
但只说对了一半。」
「太平姑姑的公主府，自然要打散。
但不是现在。
相王府没有打散之前，公主府不能散。」
上官奈儿微微一愣，加快脚步跟得更近了些。
李重茂没有看她，依旧往前走，语气里多了一层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清醒的东西。
「相王叔和太平姑姑，是朕在这世上仅剩的两个血亲长辈。
若太平姑姑在洛州出了事，那相王叔就成了朕唯一的血亲尊长。
你想想——到那时候，朕再对相王府下手，天下人会怎么看？
他们不会说你死我活的朝堂之争，他们会说朕连最后一个叔父都容不下。
天家无亲，这四个字是百姓拿来骂皇帝的，不是皇帝拿来夸自己的。」
他停下脚步，站在甬道尽头，望着远处大明宫层层叠叠的殿脊轮廓。
夜色把那些飞檐斗拱都染成了一片沉沉的墨色，只有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偶尔响一声，像是在提醒谁——这宫里还有活着的风。
「朕虽不在乎虚名。」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但天家乃百姓典范。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是太宗文皇帝的话，也是朕日夜不敢忘的。
若朕背上一个不容血亲的恶名，新政再利民，也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当年汉文帝尚且因一民谣，而封淮南三子，相王的势力和民间声望，可比那刘长强上百倍！」
上官奈儿点了点头，目光里那层疑惑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了的沉静：「陛下所言，臣明白了。
相王府与公主府互相制衡，缺一不可。
太平公主殿下必须活着。」
李重茂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