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州刺史府。
厅堂之中,端王李慎背着手来回踱步,靴底踏过青砖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厅里一下一下地回荡。
烛火被他的袍角带起的风撩得忽明忽暗,映得他脸上那副愁容更深了几分。
邢颖从外面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上的官袍还带着夜风的凉意,一进门便拱手行礼,气息未平:「刺史大人,不知您急召下官回来,所为何事?」
端王见他来了,脚步猛地一顿,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也不解释,只压低声音道:「你随本王去一个地方,现在就去。」
说罢也不等他答话,拽着人便往外走。
邢颖满腹疑虑,却不好多问,只得快步跟上。
两人出了刺史府,没带随从,只乘了一顶小轿,穿街过巷,行了约莫两刻钟,轿子停在一座寺院门前。
邢颖下轿擡头一看——宠念寺。
洛州城中的一处名寺,平日里多是官宦女眷进香礼佛之所。
他心中愈发疑惑,深夜来此,殿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端王也不解释,只是引着他穿过大雄宝殿,绕过放生池,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水榭楼台依水而建,廊下悬着几盏素纱灯笼,灯影落在水面上,被夜风吹得一皱一皱的。
水榭之中已有人在。
两个男子站在水榭外的回廊上,正低声交谈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同时擡头。
邢颖认出了这两个人——东都留守李约,和他的外甥、洛州录事参军辛怀慎。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心中那团疑云骤然膨大。
李约是东都留守,论品级不低,平日里与端王并无深交,深更半夜出现在这寺中水榭,已是不寻常到了极点。
而辛怀慎这个人,邢颖在刺史府见过几次,此刻见他立在李约身旁,神色倒比舅父多了几分拘谨。
端王上前与李约见了礼,邢颖也跟着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几个身份悬殊、立场各异的人,此刻齐刷刷站在同一扇门外的回廊上,各自沉默。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门忽然从里面被轻轻推开。
一个侍女模样的女子走出来,先对着几人屈膝行了一礼,然后侧身垂手,声音不高,却在这静夜里清清楚楚:「端王殿下,李留守,公主殿下请几位进去。」
众人进得别院,迎面便是一阵淡淡的檀香。
这别院虽在寺院深处,陈设却不带半分佛门气息——四壁悬着素绢,案上搁着几卷书册,瓶中插着几枝新折的白梅,枝影横斜,暗香浮动。
水榭的窗半开着,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微微摇曳,满室光影便跟着轻轻晃动。
正厅中央摆着一张紫檀长案,案上铺着一幅未完成的画,墨迹犹湿。
一名女子正背对着众人,执笔而立,似乎在端详自己刚落下的一笔。
她身量不高,穿一身金色的宽袖襦裙,料子华贵,裁度却极为妥帖,腰间束着一条素色锦带,将整个人收得利落而沉静。
一头乌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没有步摇,没有花钿,浑身上下唯一的点缀,便是腕上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就那么站着,脊背挺直,肩头纹丝不动,仿佛铜铸的一般。
端王与李约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齐齐躬身拱手。
端王的声音里带着恭谨,李约的语调则多了几分肃穆,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拜见镇国太平公主殿下。」
邢颖与辛怀慎跟在后面,也连忙俯身行礼,大气不敢出。
太平公主缓缓转过身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