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名闪身进了天字六号房，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房里还保持着那吐罗女子死后的原样——床铺凌乱，被褥掀到一半，桌上的烛台早已燃尽，只余一滩冷了的烛泪。
窗户依旧敞着，夜风灌进来，把帐幔吹得一鼓一瘪，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呼吸。
他先不急着动尸首，而是绕着房间走了一圈。
桌上的茶具、妆奁、衣箱，一一看了，又走到敞开的窗前，探出半截身子往下望了望，目光落在窗沿外侧那个泥迹未干的靴印上。
他盯着那靴印看了片刻，伸出手指在空气中比了比尺寸，眼神微微一缩。
然后他收回身子，不紧不慢地走到床边。
那吐罗女子仰面倒在床边地上，肤色微深，鼻梁高挺，一头乌黑的辫发散开摊在地上。
苏无名蹲下身，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凑近了从她的脸开始查验。
面色发青，嘴唇乌紫，确是中毒之征，但面颊完好，没有人面花致死案例中那种溃烂发黑的痕迹。
他眉头微蹙，捏开她的下颌看了看口腔，又掀开她的衣袖一寸一寸往上查，手指沿着她的手腕、小臂、肘弯一路摸过去，最后褪下她的鞋袜，查看脚底——脚底有一层薄茧，是常年行路的人才会有的。
就在这时，那吐罗女子猛地睁开了眼睛。
苏无名猝不及防，被她双手当胸一推，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火折子骨碌碌滚到了墙角。
那女子一个翻身从地上弹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中了毒的人，赤足踩过床沿，一脚踏上窗台，便要纵身跃下。
苏无名顾不得胸口的闷痛，扯开嗓子大喊：「来人！抓人！那吐罗女子跑了！」
守在门口的两名差役破门而入，只见苏无名正从地上爬起来，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敞开的窗户，急声道：「她没死！跳窗跑了！」
两名差役冲到窗前探头往下望，月光下的街面上，果然有个身影。
再回头看床上，那吐罗女子果然已不见踪影。
两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手撑窗框飞身而下，靴底落地的声响在夜色里传出老远。
胡十四娘房中，烛影摇红。
卢凌风与她对饮了几杯，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他端着酒杯，借着敬酒的动作将话题往人面花上引，东拉西扯地夸她驻颜有术，看着比白日里在楼上抛绣团时还要年轻几分。
胡十四娘被夸得心花怒放，团扇掩着半张脸，咯咯笑个不停。
酒过三巡，她已有几分微醺，身子软软地靠在椅背上，翘着脚尖，脚踝上那枚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她伸出食指在卢凌风面前摇了摇，语气里带着几分酒后的得意：「郎君，你当奴家是谁？
奴家在这洛州城里经营这客栈，南来北往的什么人没见过。
这人面花的秘密，旁人不知道，奴家可知道得清清楚楚。
你莫看奴家这张脸，觉得不过二十出头，其实啊——」
她凑近了卢凌风，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奴家可比你想像的，要年长得多呢。」
卢凌风眼神一闪，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顺着她的话往下试探：「哦？
莫非十四娘手里，有那真正的人面花——用了既不会烂脸，又能永葆青春的那种？」
胡十四娘眨了眨眼，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疾呼——「来人！抓人！那吐罗女子跑了！」
那声音穿透夜色，清清楚楚地灌进两个人耳朵里。
卢凌风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一滑，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