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凌风面对苏无名的疑问，沉默了片刻。
脚下的青石小径在树荫里蜿蜒向前，他的步子没有停，目光却从前方的水榭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尖前一寸的石板上，像是在数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纹路。
「幼时……我并非是在范阳长大的。」
他开口了，声音极轻，像是怕被风带走，又像是怕被谁听了去，「而是在这洛州。亦或是说，就在这宠念寺内。」
苏无名眼神一凝，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前方——端王正专心引路，离他们有七八步远，应该听不到这边的低声交谈。
他又微微侧头，落在最后的高力士正低着头与一名御医交代什么，距离更远。
确认无人注意之后，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卢凌风的衣袖，让他落在自己身后半个身位。
「先做正事。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苏无名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稳得像一块镇石。
卢凌风望着苏无名挡在自己身前的那道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什么东西慢慢压了下去。
但有些事一旦从记忆深处被撬开一角，便再也按不回去。
他跟在苏无名身后，脚步机械地迈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初自己在长安受封检校金吾卫大将军时，收到的那封来自范阳的家书。
那封信，他看完便烧了。
火苗舔舐信纸边缘时，他跪在炭盆前，盯着那些墨字一寸一寸被火焰吞没，父亲——不，大伯的字迹在火光里扭曲、蜷缩、化为灰烬。
信中说，他并非大伯的亲生儿子，他的生父另有其人。
当年生父卷入一桩宫廷旧案，将尚在襁褓中的他托付给了范阳卢氏，从此杳无音频。
而这座宠念寺，便是他幼时被寄养的地方。
大伯在信末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温情，说家族本打算将这个秘密永远瞒下去，但如今他已是检校金吾卫大将军，位高权重，若此事被有心人翻出来攻讦，于他、于卢氏都是灭顶之灾。
让他务必谨言慎行，不可与宗室走得太近，尤其是——相王和太平公主。
收到信的那几日，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那些被尘封了二十多年的记忆，像是被人一刀撬开了锁，碎片般涌回来。
他记得寺里的钟声，记得放生池里的红鲤，记得一个穿杏黄衫子的女子把他抱在膝上，教他认字，给他剥橘子。
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幼时做过的一场梦。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梦。
原本以为只要藏得够深，不再踏足洛州，不再靠近这座寺院，这桩秘密便会像埋在土里的石头一样，永无重见天日之时。
可命运偏偏把他送到了这里——太平公主身中剧毒的同一座寺院，他幼时藏身的那座寺院。
他回过神来。
一行人已穿过了月亮门，面前便是太平公主居住的别院。
水榭临湖而筑，四面的竹帘半卷半垂，隐约可见帘后一炉檀香袅袅升起。
湖面上晨雾未散，几只白鹭在浅滩处踱步，偶尔低头啄一啄水面。
高力士整了整袍袖，带着几名御医缓步上前，在那水榭回廊下站定，躬身朗声道：「公主殿下，臣高力士，奉皇帝陛下之命，携御医前来问安。」
不多时，房中走出一人。
此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瘦，颔下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穿一身靛蓝色圆领袍服，步履沉稳，神色不卑不亢。
正是公主府典军韦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