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茂的话音落地,殿中安静了片刻。
窦丛望着他,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安静的、不加修饰的笃定。
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很轻,像夜色里悄然绽开的一朵昙花,随即站起身来,对着李重茂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像是在说一句再确定不过的事。
「陛下一定会成为圣明天子。」
李重茂看着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笑着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什么自谦的话,也没有推辞,只是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拢了拢她肩上滑落的披帛,温声道:「夜深了,早些歇着。」
说罢转身推开殿门,踏入了殿外沉沉的夜色。
从窦丛的寝殿出来,李重茂走在回廊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夜风穿过宫墙的垛口灌进来,把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孟平跟在他身后,一如既往地沉默,脚步轻得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猫。
走了半条回廊,李重茂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着孟平,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孟平,你难道对朕刚才在殿中说的那些话,一点都不好奇?
亦或是说——你明明知道朕刚才说的不全是真话,却一点都不在意?」
孟平擡起头,那张平日里毫无表情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铁片刮过粗粝的石头:「臣知道。
陛下在节愍太子败亡之前,就已经在暗中联系凉州边将了。
陛下当年离京,靠的也不是太平公主——是陛下自己攒下的那批人。
陛下曾说过,为君者当藏锋于鞘。
臣只认陛下的剑锋所指,不问剑锋从何而来。」
李重茂听了孟平的话,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回廊里荡开,带着一丝少有的少年感,不像个手握天下的帝王,倒像个在深夜拉着同伴翻墙出去买酒喝的少年郎。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遗憾,又带着几分自我调侃的洒脱。
「可惜了。
朕倒是非常喜欢说话。
小时候在宫里没人听朕说话,朕说的每一句话,在那些宫人耳朵里都跟檐下的麻雀叫差不多——叽叽喳喳的,没人当真。
如今当了皇帝,满朝文武倒是都竖着耳朵听朕说话了,可朕说的每一个字,他们都要掰开来揉碎了,琢磨三遍才敢回话。
朕说一句『今日天不错』,他们能琢磨出五六种深意来。
很少有人能让朕畅所欲言,想说什么说什么,说完了也不用担心被人拿去做什么文章。」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孟平,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又带着几分玩笑般的嫌弃:
「你倒是能一直听,朕说多久你听多久,朕说累了你还站着。
可你就是根木头——朕说了半天,你就回朕一句『是,陛下』,连个响儿都没有。
这么好的月色,这么好的夜风,全让你给浪费了。」
孟平张了张嘴,似乎在认真思考该怎么接这句话。
李重茂不等他想出来,已经摆了摆手,转过身继续往寝殿走去,语气里还残留着方才那阵笑意的余韵,轻快得像檐角被夜风撩动的铜铃:「行了行了,别琢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