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州,宠念寺,水榭别院。
太平公主坐在窗前的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
她的目光越过窗外那片平静的湖面,落在很远的地方,像是穿透了二十多年的光阴,看见了那个早已消失在岁月深处的影子。
「本宫年轻时,也曾在这洛州城里住过很长一段日子。
那时候天后还在,本宫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长公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满长安的世家公子,本宫一个都看不上,偏偏跑到这洛州来,遇见了一个人。」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少女时代的羞涩,也有隔了二十多年回头看时的怅然,「他叫杨冠。
不是什么世家子弟,也不是什么勋贵之后,就是个游历四方的书生,在洛州城外的白马寺里借住,每日在佛前抄经,换几个铜板糊口。
他抄的经文本迹清秀,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像他这个人一样。」
她将茶盏放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腕上那只羊脂玉镯。
那镯子成色极好,温润如脂,却已有些年头了,镯面上隐隐有几道极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磕碰过,又被小心翼翼地保存了下来。
「本宫那时任性。
化了名,扮作寻常官宦人家的女儿,天天往白马寺跑,借口请佛经,其实就是想多看他几眼。
他给本宫讲佛经里的故事,本宫给他带洛州城里最好的桂花糕。
他说他叫杨冠,本宫就叫他杨郎。
本宫以为那是天赐的姻缘,以为他是老天爷看我一个人在宫里太孤单了,送给我的礼物。」
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眼底那层温柔的光也灭了。
「后来本宫才知道,他是来杀天后的。
他接近本宫,讨好本宫,与本宫相爱,全都是一手安排的圈套。
他就是要利用本宫,接近天后。」
「他只给本宫留了两样东西。
这只镯子——他说是他母亲留给他未来妻子的。
还有一个孩子。
本宫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之后,没敢告诉任何人。
本宫躲在洛州,躲在这崇念寺里,把孩子生了下来。
是个男孩,本宫叫他稷儿,社稷的稷。
可本宫护不住他,本宫把他藏在这宠念寺里,自己回了长安,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每隔几个月就偷偷来洛州看他一次,给他带新做的衣裳,带他爱吃的桂花糕。
可有一年,本宫再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她攥紧了腕上那只玉镯,「本宫找了他二十多年。
从长安找到洛阳,从洛阳找到河东,又从河东找到陇右。
但凡有一丁点线索,本宫就亲自追过去。
有人说他被人带去了范阳,本宫就派人去范阳查;
有人说他被人送进了军营,本宫就让人去陇右的边军里一个一个地问。
本宫找了二十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