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约和辛怀慎听到郑愔的话,又对视了一眼。
李约往前迈了一步,双手交握在身前,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压低声音道:「郑公的意思是——」
他话还没说完,郑愔却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将袍袖一拂,双手负在身后,昂首而立,烛火映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将眼底那股灼热的野心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声音不再压低,反而朗朗然地在厅中回荡开来,像是在对着满堂宾客发表一场蓄谋已久的演说。
「谯王李重福。
那是先帝在世诸子之中最为年长的一位。
论长幼,论法理,节愍太子死后,本就应当立谯王为嗣,继承大统。
这是世人皆知的正理。
只是韦后乱政,矫诏立庶,才立了如今这位——一个黄口小儿,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他登基之后做了什么?
动摇国本,残害忠良,视我世家如仇雠。
这情形,与当年汉灵帝驾崩之后,何进、董卓之乱何其相似!」
他猛地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地盯着李约,「朝中那姓杨的阉人——杨思勖,手握重兵,残忍好杀,便是当今之董卓。
而你我这些忠义之士,正应当效法当年王允诛董卓之义举,拨乱反正,拥立谯王为帝,使大唐重归正统。」
李约听了郑愔这番慷慨激昂的言辞,连忙往前走了两步,将声音压得极低,毕竟是在密谋一件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大事:「郑公,郑公——且慢。
谯王固然是正统,论长幼、论法理,都该是他坐那个位子。
可长安那位手里攥着的是什么?
南北十六卫,数十万精锐枕戈待旦。光是京道就布了整整三道防线,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我等就算有心拨乱反正,又拿什么去帮谯王夺回帝位?
总不能靠你我两张嘴皮子吧。」
郑愔微微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早已算好一切的从容。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像是在给两个不开窍的学生讲解一篇极浅显的文章。
「长安固然兵马众多,但这恰恰也是他的弱点。
李留守,你在洛州当了这么些年的东都留守,难道忘了?
关中之地,自前隋以来便已民生凋敝,水利荒废,田亩产出不足以供给长安城中那数十万张嘴。
故而自天皇年间起,朝廷便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东巡洛州——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来洛州就食。
长安的兵马再强,没有饭吃,饿着肚子,刀枪也举不起来。
要拥立谯王为帝,关键不在长安,就在这洛州。」
李约听了这话,眼神猛地一闪,像是一根火柴在黑暗中被擦亮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却难掩其中的兴奋:「郑公的意思是——占据洛州,阻断江南粮草运入关中?
关中没了洛州这个中转仓,长安城的粮食便撑不过三个月。
到那时候,长安不攻自乱。」
郑愔看着李约,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三分赞许,七分却是高高在上的俯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