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州城外,一处僻静的庄园掩在层层竹林的暗影之中。
夜深如墨,庄园内外皆有佩刀的青衣人在无声地巡视,连虫鸣都被压得极低。
厅堂之内烛火通明。
郑愔正站在堂中,对着上首躬身拱手。
他白日里在留守府被李隆基撞见时那副志得意满的神态,此刻收敛了不少,换上了一种更谨慎、更恭敬的姿态。
上首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
他穿一身锦袍,面容白皙,五官算得上端正,却并无半分帝王之相——眉宇之间没有李重茂那种不怒自威的锐气,也没有李隆基那种温润之下藏着刀锋的深沉。
他就是个长相平凡的男子,放在洛州街头的人潮里,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
但此刻他坐在这庄园正堂的主位上,听着郑愔的禀报,微微点着头,眼底有一层被压抑了多年终于快要喷薄而出的亢奋。
此人正是谯王——李重福。
「谯王殿下。」
郑愔的语气里带著志得意满,「洛州城内,臣已全部联系妥当。
只待您一进城,东都留守李约便以平乱为名,发兵控制刺史府。
端王一倒,洛州群龙无首,臣等事先潜入的人马便可趁乱分两路出击——一路控制武库,夺了洛州城中的甲胄器械;
一路控制洛州驻军的兵营,发还武库之中的兵器,将这些驻军收编过来。
与此同时,打通洛州与荥阳之间的交通要道,臣的荥阳郑氏,必定第一时间率部进入洛州,襄助大王登上宝座!
到那时,洛州便是大王的龙兴之地,以此东都之固、江南粮草之利,何愁长安不破?」
李重福听了郑愔这番周详的谋划,仰头哈哈大笑。
那笑声里带着多年蛰伏之后终于扬眉吐气的畅快,在空旷的厅堂中嗡嗡回荡。
他站起身来,快步走下台阶,双手扶住郑愔的手臂,语气里满是推心置腹的恳切。
「郑公!
当初你在长安,不过是屈居一个吏部侍郎,便已然是大材小用。
以郑公之才,便是位列宰相、百官之首,也绰绰有余。
那长安小儿有眼无珠,不识栋梁,居然将先生这样的能臣逐出朝堂——不过,若非他这般慢待先生,本王又如何能有今日,得郑公鼎力相助?」
他握着郑愔的手,目光灼灼,「郑公于本王,便如姜尚辅佐周武,管仲辅佐齐桓。
本王今日在此立誓——待本王登基之后,定当以皇后之礼,明媒正娶,迎娶荥阳郑氏的女子入主中宫。
从今往后,荥阳郑氏便在这五姓七望之上,为天下百姓之首!
与国同休,与朕同贵。」
郑愔眼中闪过一道几近疯狂的光。
他等了一辈子,从年轻时的满腔抱负,到中年时的步步钻营,再到如今被逐出朝堂后的满腔怨毒。
今夜,终于有人给了他一句准话。
他连忙躬身,腰弯得比平日里更深,声音里带着微微发颤的激动:「大王真乃天降贤君,胸襟气度,可比太宗!
那长安小儿,不过是侥幸窃据大位,名不正言不顺,岂能与大王相提并论?
臣敢不为大王效死?」
李重福笑罢,缓步走回主位坐下,端起案上的酒盏抿了一口,方才的亢奋稍稍沉淀,眉头却微微拧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