荥阳,郑氏祖宅。
「来此,只为杀人。」
李楷固冷冷地抛下这句话,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庭院中数百张惊恐扭曲的面孔。
人群先是一阵惊慌失措——有妇人尖叫着抱紧了怀中的孩子,有老者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有几个年轻子弟下意识地往后缩,似乎想找一条逃生的路,却发现四面墙头早已站满了张弓以待的弩手,连一只飞鸟都插翅难逃。
不过片刻,郑崤却镇定了下来。
他整了整方才因激动而散乱的袍袖,擡起头来,望着面前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将,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那笑意里没有了方才慷慨陈词的激动,换上了一层世家子弟特有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燕国公李楷固,好大的威风。」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过了庭院中妇孺的啜泣声,「你纵是朝廷大将,论出身,你也不过是契丹降将之后。
你李家归唐至今不过三代,披上明光铠便以为自己是名将了?
你可知这荥阳郑氏自汉末至今传承了多少代?
数百年来,多少帝王将相坐过龙椅、掌过帅印,尔等不过是过眼云烟,而我们这些世家一直都在。」
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这纵然是天子的意思——你且动我郑氏一刀试试。
你信不信,今日过后,明日弹劾你滥杀无辜的奏章便能堆满陛下的案头。
到那时候,陛下为了平息天下士族之怒,第一个便会把你推出来当替罪羊。
你李楷固的脑袋,便是陛下向五姓七望谢罪的投名状。
灭我郑氏一族,你便是与整个天下的世家为敌,将不容于天地,不容于大唐,不容于青史。
到那时候,你李家子孙,世世代代都要背着屠戮名门的污名!」
李楷固听了郑崤这番话,脸上却纹丝不动。
那张被边塞风沙磨砺了大半辈子的面孔在火光下像一块生铁,又冷又硬。
他淡淡开口,语气像是在军帐中念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军报:「皇帝陛下,光照日月,泽被天下。
圣德之君,怎会动辄行夷族破家之举?
有罪当诛,无罪开释——此乃大唐律法,亦是天子圣心。」
他话音顿了顿,侧头朝身旁的副将李壬微微颔首。
李壬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簿子,封皮是军中惯用的靛蓝色粗纸,边角已被翻得微微卷起。
他将簿子摊开,就着墙头上弓弩手手中火把的光,朗声念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在这庭院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钉子一样钉进去:「荥阳郑氏,阖族上下,现居祖宅及周边田庄之嫡系、旁支、各房各脉,共计一千三百六十五口。
其中大房一百六十五口,二房一百三十六口,三房……」
他一房一房地念下去,数字精确到了个位数,像是粮草官在清点军仓里的存粮。
庭院中那些方才还抱着一丝侥幸的郑氏族人,此刻听着簿子上那一串串冰冷的数字,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这簿子上记的不是别的,是一份族谱。
一份被朝廷摸得比他们自己还清楚的族谱。
就在郑崤等人脸色惊疑不定之际,李壬将簿子又翻过一页,继续念了下去。
他念得面无表情,语调平平,像是在宣读一份军中执法的文书,可那些从簿子上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了的烙铁一样烫在郑氏族人脸上。
「除族谱所载嫡庶子弟之外,尚有一百二十五名未加载族谱者,系郑氏各房子弟与仆妇、佃户妻女私通所出。」
他翻过一页,继续念:「另有奸生子六十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