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楷固的话音落地,庭院中骤然炸开了锅。
站在他面前的阿七——不,现在叫郑玉——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件血淋淋的锦袍披在他单薄的肩上,沉甸甸的,带着死人体温的余热和血腥气的腥甜。
他的手还在发抖,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昨日还是被踩在泥里的奴仆,今日却被一个朝廷大将按着肩膀、当着数百人的面告知——你姓郑,你是荥阳郑氏。
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眼里有惊惶,有茫然,也有某种被压了十几年、忽然被人从土里挖出来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而庭院中的郑氏族人,则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滚油。
「荒唐!荒谬绝伦!」
白发族老颤巍巍地指着李楷固,气得浑身发抖,白须在夜风中簌簌乱颤,「你——你竟敢让一个贱奴披上我郑氏嫡系子弟的锦袍,还让他承我郑氏之名!
这是对我荥阳郑氏列祖列宗的奇耻大辱!
老夫活了八十余载,从未见过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岂有此理!我郑氏数百年的门风,岂容你这般玷污!」
另一个族老捂着胸口,脸色铁青,几乎要背过气去。
年轻子弟们更是群情激愤,有人指着郑玉破口大骂:「你这贱骨头,也配姓郑?
你那双手上还沾着我叔父的血!
今日你敢穿这件袍子,明日我定叫你碎尸万段!」
有人朝地上啐了一口,满脸鄙夷:「一个连自己亲爹是谁都不知道的野种,也敢同名同姓?我呸!」
郑崤站在人群最前方,脸色铁青。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破口大骂,只是死死盯着李楷固,又死死盯着那个披着血袍、浑身发抖的少年,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李楷固,你可以杀我们。
你可以用弓弩把我们射成刺猬,你可以让这些奴仆一人一剑捅穿我们的心口。
但你用这种方式——用贱奴冒名承嗣、玷污我郑氏血脉的方式来羞辱我们,你就是杀光这庭院中所有的人,也休想让我郑氏族人低头。」
李楷固听着这些咒骂,面无表情。
他只是擡手替面前这个浑身发抖的少年拢了拢肩上那件往下滑的血袍,将那被血浸透的袍角又往他肩头掖了掖,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替自家晚辈整理衣冠。
然后他转过身来,望着郑崤,望着那位白发族老,望着那些怒目圆睁、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的郑氏族人,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刀锋上滚过的,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冷硬。
「今时今日,你们的咒骂已经毫无价值。
本将也不会和一群将死之人计较这么多。」
他的目光从郑崤脸上扫过,又扫过那些方才还慷慨激昂、此刻却脸色煞白的族老们,「你们郑氏带给别人的绝望,今日,该偿还了。」
说罢,他擡起手,朝墙头上那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做了个极干脆的手势。
「放。」
箭矢破空的尖啸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墙头上数百张强弩齐发,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箭雨一波接一波,毫不停歇。
庭院中惨叫声连成一片,血花在火把的光里一朵接一朵炸开,青石板上很快便导出了一条条暗红色的细流。
郑氏族人四散奔逃,有人往厅堂里冲,有人往回廊下躲,还有人试图爬上院墙逃生,却被早已守在墙头的弓弩手一一射翻,从半空中栽落下来,重重摔在石板地上,再无声息。
郑崤护着几位族老且战且退,在箭雨中一步步退进了方才还在推杯换盏的议事厅中。
他猛地将门板合上,门闩刚刚插好,便听见外面的惨叫声一浪高过一浪,箭矢射在门板上笃笃作响,射穿了薄薄的窗纸,将厅中烛火射得东倒西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