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费鸡师为太平公主驱毒疗伤之际,李重茂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人群中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人身上。
庭院中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双眼睛映得忽明忽暗,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字字如刀,直直劈向那个温润如玉的身影。
「临淄王,你可知罪?」
他的语气冷了下来,不再是方才对着太平公主时那副略带调侃的调子,而是真正属于天子的审问,「身为藩王,无诏离京,密谋不轨——这等大罪,自我大唐开国以来,恐怕你是第二人了吧。」
他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如鹰隼般钉在李隆基脸上,一字一顿道:「上一个占据洛州、想要据关东而谋天下的,还是太宗文皇帝。
怎么,你李隆基也想学太宗,来一场玄武门之变?」
李隆基听到李重茂的话,脸色大变。那张平日里温润如玉、波澜不惊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震动与惶恐。
他连忙上前一步,撩起袍角便要跪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与恳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陛下!臣万万不敢有此心!
臣此番来洛州,确实是听闻姑姑中毒,心急如焚,出于一片孝心才连夜赶路。
臣担忧姑姑安危,故而没有来得及向宫中通禀,便孤身一人先来探望。
臣若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请陛下明察!」
李重茂冷笑了一声。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相信,只有一种猫看耗子般的漠然与厌倦。
「孤身一人?朕看不止吧。」
他转过身,朝身后擡了擡手。
两名甲士捧着一只沉重的木盒从队列中走出来,将木盒搁在庭院中央的青石板上,掀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数封书信,装裱考究,封泥犹存,在火把的光下泛着陈旧的宣纸色。
李重茂走到木盒前,伸手从里面拈出最上面的一封,翻开展示给李隆基看,语气平淡得像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罪状。
「临淄王,这些是你与洛州、与李约之间的往来书信。
自长安红茶案开始,你们便在暗中联系,互通有无。
每一封都落了你的私印,每一个字都是你的笔迹,要朕派人一封一封念给你听吗?」
李隆基听到李重茂的话,脸色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没有像方才那样慌张,也没有跪下磕头喊冤,而是整了整袍袖,拱手道,语气诚恳而坦然,像是在陈述一桩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实:「陛下,臣一直在长安府中闭门读书,从未与这洛州人氏、与李约有过任何书信往来。
这些信,定然是有人冒用臣的名义伪造而成。
臣的私印在数月之前曾经丢失过,此事臣已向宗正寺卿当面禀报,宗正寺的存盘中是有记录的。
陛下若不信,大可派人回长安调阅文件,一查便知。臣是冤枉的。」
李重茂看着李隆基这番滴水不漏的对答,缓缓摇了摇头。
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棋逢对手时才有的、近乎欣赏的冷然:「看来临淄王是谋定而后动,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私印丢失,文件记载,人证物证——你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倒是让朕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你没办法。」
就在李重茂与李隆基对峙之时,一旁被褚樱桃搀扶着坐在石凳上的太平公主,在李重茂所赐解药与费鸡师的银针驱毒之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脸上那可怖的红黑色毒斑已退去了大半,肿胀消了几分,虽然面色依旧苍白如纸,但那双凤眸中的神采已渐渐恢复。
她醒来之后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望着庭院中央那对正在对峙的少年天子与年轻藩王,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
卢凌风半跪在她身侧,见她醒来,眼中涌起一层极淡的、旁人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声道:「殿下感觉如何?老费说毒素已去了大半,再服两剂药便能清尽。」
太平公主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庭院中央那两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