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学生们还算有理智,没有动手,只是言辞比较激烈,情绪有些激动。
“什么是贵族文学,什么是平民文学?”旧文学支持者吉宏质问道。
“普通人都能听懂的,则是平民学问;一小部分人才能懂的则是贵族文学!”《文学社》社长余心缓缓答道。
“难道文言听不懂么?与其说白话诗平民文学,倒不如说是下等文学!”吉宏针锋相对,又嘲讽道:
“给下等人看的懂的文学便是下等文学!”
“你胡说!”余光呵斥道,随即说道:“先生说过,文学的意义在于思想的传承,白话文学既是文学,便不存在下等一说。”
“所以鸳鸯蝴蝶派的情爱小说,不算下等文学?”
“那也是白话文学尝试的一种方式而已。况且也有《狂人之记》和《无言的战斗》之类的白话文学。”
“一个疯子的自述,另一本不过是从情爱上升到写实,不过如此!”
两边的领头人都在激烈的辩驳,很快就上升到了对两派代表性的人物进行批判。
“皖之先生,其文学素养不过如此,还是教他的国际关系吧。”有支持旧文学的学生道。
“文学素养高的凰坎教授,其私德有亏,更是不耻!”有支持新文学的学生道。
“风流才子配佳人,古来有之,何来的私德有亏?”
“封建恶习竟被如此歪曲,可见你心智不正!”
由此引发了两派学生的口舌之交,并且愈演愈烈,引来了诸多路过学生的注意力。
这只是新旧文化在校园里的一个缩影,这样的争论迟早会到来的,只有通过这一层有一层的辩论,才能让学生们更加了解新旧文化的诧异,从而去选择一方。
在旧文化这边,傅斯文定定的坐着,没有参与进去,而是一直悉心的听着两派的谈话,渐渐心里的天平在往新文化方向倾斜。
“你怎么不说话?”两派吵的正激烈,吉宏看到傅斯文一点声都不出,急忙问道。
“我”傅斯文在关键时候,低下了头,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傅斯文,你是凰坎教授最得意的学生,你要站出来,为旧文化呐喊!”吉宏又喊道。
然而傅斯文心里十分纠结,长久以来受到凰坎教授的赏识,以及对新文化的向往,让其内心摇摆不定。
“站起来啊!!”
“说话啊!”
最终,在无休止的催促中,傅斯文终于站了起来,却不是为旧文化欢呼,也不是为新文化鼓掌,而是默默的离去了。
“傅斯文,你要干什么!”吉宏诧异的看着傅斯文离去的宽阔背影,大声呵斥道。
“你这个叛徒!”
“叛徒!”
“你辜负了凰坎教授的赏识!”
面对同门的指责和谩骂,傅斯文没有选择回应,而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向亭子外面。
亭子外,围了好几层的学生,在暖阳的照耀下,每个人的脸上能都洋溢着青春的气息,不由得向边上移动了一步。
傅斯年的面前渐渐出现了一条路,听着两边同学传递过来的鼓励和谩骂,全都置之不理,此时只想尽快院里这个地方。
直到傅斯年的面前出现了一个身影,挡住了去路,才堪堪抬起头来,发现是皖之先生,正面容和煦的盯着自己看。
在亭子里,吉宏大声质问傅斯文时,现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住了,汤皖堪堪出现时,竟未被周围学生发现。
直到看见傅斯文低着头,想要灰溜溜的离开这个地方时。
汤皖觉得自己应该站出来了,于是,就站了出来,挡住了傅斯文的去路。
“皖之先生好!”傅斯文恭敬行礼道。
“先生好!”在场的学生这才注意到了汤皖,皆齐齐行礼。
“你们好!”汤皖点头回礼,然后把目光抛向亭子里,在环视一圈,最终落在了眼前这个胖乎乎的身影上。
此时的傅斯文在行完礼后,依旧低着头,默不作声,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似的。
尽管汤皖看不到傅斯文的脸庞,但是能猜到,其脸上应该写满了迷茫、困惑和纠结。
“你叫傅斯文是么?”汤皖亲切的问道。
“是的,先生!”傅斯文如实的答道。
“你为什么要低着头呢?”汤皖又问道。
傅斯文不作答,只双臂垂直向下,双手抓紧了裤管,片刻后才图吞吞吐吐说道:
“我”
见此,有看不惯的学生急着替傅斯文作答道:
“先生,他哪还有脸说话,他都不维护他的恩师!”
“他背叛了他的师门!”
“凰坎教授那么赏识他!”
“胡说,他只是没说话而已!”
“没说话,什么时候也变得有错了?”
然而这一两句替傅斯文的无力辩解,在面对四面八方猛然袭来的奚落面前,显得沧海一粟,微不足道。
二月份的天气还是有些微寒,但是傅斯文的两鬓已经起了一丝汗水,指尖在微微颤抖,胖乎乎的身子此时竟显得如此的单薄。
背叛师门这个名声对傅斯文来说,显然是一个背不起的包袱,很是压抑。
以至于压抑到傅斯文的整脸都变得通红,最终忍无可忍的傅斯文猛然抬起头,面向那群奚落他的同学们,倔强的大喊道: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一脸吼了好几声“我没有,”彻底盖住了现场的奚落声,才停止。
看着喘着粗气,面色通红,额头上满是汗水的傅斯文,汤皖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说道:
“既然没有,那你还担心什么?”
“先生,我”傅斯文又面向了汤皖,脸上不知什么竟然起了一丝羞愧之情。
“哈哈”汤皖呵呵一笑,适时上前一步,轻轻拍向了傅斯文的肩膀,寻思着说道:
“知道梁任公么?”
“知道!”傅斯文脱口而出!
“你既然知道,又何必羞愧。”
因为梁任公和康师本是一对师徒,由于见地不同,如今师徒俩报公然决裂,报纸上互相对喷!
汤皖希望能用梁任公的例子来安慰傅斯文,让其不要有心里负担,随后看向了眼前支持旧文化的学生,又说道:
“举世皆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
“然而当浑浊成了常态,清白就变得有罪了!傅同学有罪么?显然没有,既然如此,又何必因想法的不同而迁怒他人呢!”
随后,汤皖又朝着两派的学生们,郑重嘱咐道:
“你们继续辩论,切莫打架,我先走了!”
“先生慢走!”学生们鞠躬行礼答道,而后,亭子里又开始了无休止的辩论。
汤皖背着双手,走在这一条小径上,闻着自由烂漫的青春气息,不由得心驰飞扬,这大概便是孑民先生理想中的大学氛围吧。
走了一小段距离,汤皖在向四周观看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看到身后貌似,不紧不慢的跟着一个人,旋即止步,原地驻立回首,便看到了傅斯文胖乎乎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