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子后排,可以清楚的看到里面隐约躺着一个人,只是被大火隔绝了视线,看的不清楚,但任谁也会把他当做是汤皖。
菊长暴怒的声音响彻天际,拔出枪,连朝着天上开出三枪,又下令道:
“赶紧给劳资搜查,这一条巷子,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被汽油点燃的车身,无论怎么扑,火都灭不掉,急的菊长骂道:
“找水来,给劳资找水,救不活他,劳资统统毙了!”
夜幕下的首都城,原本安静而祥和,但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大片,伴随着无数的骂声,慌张声,脚步声,让这个原本普通的夜晚,变得极其不普通。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房子着了!”
菊长抬头一看,左边的临街的木质屋顶,已经燃起了火焰,暗骂一声,呵斥道:
“还不滚去救活,烧死了人,你就抵命!”
老式的房屋,多是木质结构,极其容易被点燃,很快屋顶火就变大了起来,映红了半边天。
老百姓们也被惊着了,街坊四邻纷纷打开门看过来,见到屋子着火了,担心连累到自己房子。
都赶紧出来搭把手,拎着水桶,开始救火,并且不断招呼着其他沉睡的人,出来帮忙。
街上乱糟糟的一片,夜幕下,跳动的火红里,掺杂着无数奔跑的身影,慌乱的穿插于其中。
汤皖喘着气,揉着脑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歇息了片刻,才彻底缓过来。
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迷迷糊糊看到,有一道身影耳朵紧贴在门上,里侧站着两道身影,一共三个人。
“可以了!”贴在门口的那个人说道。
趁着街上混乱时分,三个人决定利用这个机会,现在就开溜,却是带着汤皖,摸黑进了屋子最里面。
原来是有一道暗门,左拐右拐之后,出了门,便是另一条巷子,仔细听,还能听到不远处救火的喧闹声音。
几个人不说话,由其中一个人带头,闷声冲进了黑暗中,熟悉的走街串巷,一个钟头之后,就已经出现在了城外。
这里早就安排好了人,见人出来了,先是核对暗号,确认无疑后,交待了几句。
从茂密的草丛中,有一个车夫熟练的赶着一辆马车缓慢走出来,汤皖钻上马车,而后朝着南方扬长而去。
直至此时,汤皖才完全放下心来,全身酸软的躺在马车上,顾不得颠簸,贪婪的呼吸着自由的气息。
夜色笼罩下,一辆马车疾驰朝着南方飞奔,过了卢沟桥,长辛店,继续向南走。
说实话,坐马车的感觉并不是很舒服,颠簸感比较强烈,但是汤皖却是满眼里的享受。
每一次颠簸都是那么的真实,都是在向这个时代诉苦,都是在告诉汤皖,你获得了自由新生。
许久之后,汤皖才堪堪从车厢上爬起来,撩开窗帘,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银光闪闪。
目之所及,皆是有月光在莞尔流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夏风吹得芃芃茅草,随风飘扬。
像极了银河里的条条波纹,把夏风的每一次吹拂,都赠向远方的夜色。
汤皖便托着下巴,怔怔看着帘外的夜景,着了迷。
然而,此刻,首都城里,冲天火光已不再有,车子烧的只剩一个铁壳子,里面化为一片灰烬,赫然留有一具烧焦的男尸。
菊长杵在跟前,不知怎么办到的,硬是生生挤出了几滴眼泪,一张大脸盘子愣是爬满了悲伤。
悲伤的不只是这些而已,街坊四邻知道了皖之先生被活活烧死后,闻者皆震惊不已,而后潸然泪下。
很难把那个北大教授的皖之先生;那个让穷人的孩子读书的皖之先生;那个从来不摆架子的皖之先生;以及那个风度翩翩的皖之先生,与眼前烧焦的男尸联想到一起。
人们都围了上来,紧盯着烧焦的“皖之先生”看,紧盯着活活烧死的“皖之先生”看,念过先生好的老百姓顿时就唰唰往下流泪了。
“给先生盖上吧,晚上冷!”有人哽咽道。
有人立刻回家取了一床崭新的被单,几个人合力将遗体搬到被单上,裹起来。
“快通知先生的家人吧!”有人想道。
但是,久久无人动弹,因为大家都知道,皖之先生住在东交民巷,家无双亲,只有一个下人。
于是,有几道身影,立刻转身步入了夜色中,朝东交民巷赶去,让大牛前来带先生回家。
还有人回家取了鞭炮和纸钱,就在街上烧了起来,嘴里念叨着:
“皖之先生,带些钱再走吧。”
“先生,别忘了取些钱!”
“先生,一路走好。”
“嘣!嘣!嘣!”
天上的烟花猛然炸开,炙热的烟火短暂点亮了夜空,这一闪而逝的绚烂,多么的符合先生的一生,短暂而又绚烂。
天上的烟花接二连三的炸开,剧烈的爆炸声惊喜了许多人,都从床上起来,前来打听。
不久之后,这一条街上,陆陆续续有老百姓前来凭吊,对着地上的“皖之先生”行礼。
人们知道先生无后也无亲人,孤苦伶仃一人,从南洋回国,如今惨遭横祸,却连个执礼的后人都没有。
于是,有老人就对凭吊的老百姓说道:
“古来师者逝世,门下弟子当执子礼,你们有受过先生的恩泽,家中孩子在先生办的学堂读书的,都来给先生执师礼。”
“我家孩子就在先生的学堂读书,我回去叫来。”说话的是一个小贩,家中孩子今年春天刚上小学。
“我也回家叫来!”
“还有我家!”
“先生无子,我们的孩子便是您的孩子!”
菊长带着人退到了一边,只定定看着老百姓自发的为“汤皖”凭吊,天上的烟花一直就没停过绽放,并且老百姓不断的往这里送烟花。
不一会儿,有几个七八岁的孩子,头上带着白帽子,跪在了“汤皖”身前,拿起草纸,一张一张的点燃。
“魂兮,归来!”
“皖之先生,归来!”
“魂兮,归来!”
人们口中不断的在呼喊着汤皖的名字,希望他能回来看看,不要忘记了有这么多人挂念他。
突然,从街道远处,一阵夜风袭来,卷的得地上的纸钱的灰烬直往半空中而去,最后冲上了天际。
“是先生回来了!”
“一定是先生回来取钱了!”
“先生回来啦!”
老百姓们在张着嘴,呐喊着,对着跪在地上的孩子,嘱咐道:
“烧纸钱,一定要在心里喊先生的名字,这样先生才能收到。”
“起风了”菊长嘴角喃喃道,而后,面若寒霜,对着副官吩咐道:
“你带一队人,在这里维持秩序。”
“收到!”副官答道。
“其他人和我走!”菊长最后瞥了一眼地上的“汤皖”,便径直走向车子,对着领头人喊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