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非放手不可?」「你又为何不肯放手?这麽说吧,临,你曾对我说过,人能傻但不能蠢,我蠢过了,不想再……再继续愚昧、执迷不悟唔!」唇猛地被捂住,皇上凶狠地将离非压倒在软塌上,睥睨地瞧著他。
「你说,你答应了月道然要放手是吗?」丝绸般滑腻的细语,带著总令他心醉的温和浅笑,而现吓离非只觉得背脊发寒,无法抑制瑟瑟地颤抖。
「嗯唔……」说不出话来,唇被死死地压著,他惊惶失措地眨著眼,不肯落泪。
「就算月道然死了?」死了?离非猛地一抽气,脸色刹白。死了?月太医被他害死了吗?那麽好的人,像父亲一样照顾他疼爱他的人,被他害死了吗?
「小六!」皇上惊觉不对,掌下的唇像是用力咬了什麽那般动了动,他急忙移开手,少年浅色的眸溢出了泪水,带著痛楚。
一丝豔红的痕迹,从毫无血色的唇角滑出,映得小小的脸但惨青得吓人。
「小六!」皇上大骇,连忙动手扳开少年的唇,但似乎拼上了全力,离非紧咬著牙关,皇上一时竟毫无办法。
咬舌自尽?
脑袋嗡的一声,皇上猛地晕眩了下,顾不得太多一把抱起少年便往外跑。
眼前是一片漆黑,只有女子熟悉纤荏的身影,远远地在他触碰不著的地方,散透著真珠般的润光。
他张口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最後只能泪眼模糊地瞧著不再对自己开口,越走越远的母亲,他使劲啃咬自己的薄唇。
连娘都不要他了吗?不,娘打从一开始就不要他了吧!他心里明白的,非常明白,尽管疼他,娘仍选择了父皇,他同娘一般傻……傻得连自个儿都赔下了,到头来手里握著的,不过是一场空梦。
再傻再愚蠢也该懂了,他害死了多少人?从离开原本居住的小院之後,他身边的人已经一个也不剩了。
叶方公公早已不知去向,尽管过去叶方公公对他不算好,至少陪著他许多年,夜里有人同他说话,清晨有人与他问安,无论怎麽不乐意,该有的些许服侍叶方公公毕竟还是会做的。
然後离殇、云似、月太医、临……他的临……谁也不在了,孑然一身对他而言最好吧!娘定是要告诉他这个道理,人生而在世,从出娘胎那瞬间开始,就是孤独终生了,没有谁能相伴相随,直至咽气也是一个人数著气息渐渐归无。
他要的东西一直不在,离殇也好、临也好、娘、月太医云似……为何总要在这种绝境了才看透?
张嘴想说些什麽,娘素白的身影还是那样洁净,与幼时瞧见的最後一面不同,从不带血污,像朵绽放在夜里的白莲。
到头来仍是无言,愣愣地看著那朵清清楚楚绣在雪白衣衫袖口的小小兰花。
娘依然瞧著他,远远地、沉默地、慢慢地淡了……他原以为自己会落泪,却笑了。
脸颊被什麽略为粗糙却温柔的东西碰了碰,有些痒痒的,他缩缩肩眨眨眼,沉默的黝暗倏地大亮,眸子一时没法习惯,痛得流出泪来。
轻抚脸颊的指头拂过了他的眼角,接著一只手掌盖上他的眸。
「嗯……」薄唇动了动,离非发出模糊的声音,不成语调,口中带著沉重的钝痛。
「别说话,舌头上的伤还没痊愈,用不著同自己过不去。」云似冷淡的调子在耳边,像是一阵轻风。
「云……」他努力发出声音,颤抖著手抚上遮住眼眸的手掌。「唔……」「嗯,是我。」与过去相同,没有任何改变的语调,离非狠狠扣握住那只手。「不用哭,我是来见你最後一面。」最後一面?「呜……」离非慌张地要抓下捂住眸的掌,却动不了云似分毫。他想问很多话,关於月太医的安危,还有云似是不是恨他了?
「别说话,没有必要。」「云……唔咿……」唇被另只手给捂住,他分不出来眼泪是因为嘴里的疼痛还是其他更多更多……「六皇子,您听我说就好,这是佘云似最後一回见你了,
从今之後这世上再也没有佘云似这个人,只有月道然,您应当明白。」云似是不是叹了口气,离非一点也不敢肯定,他无法自抑地颤抖,更使劲握住云似的手。
「『佘云似』的骨灰我会带回乡安葬,您要是将来想来瞧瞧,太子知晓我的居所。」骨灰?骨灰吗……离非苦笑了,为何他还活著?为何没有死?他压根不该活著的!
「你的命是他救下的,就别想著要死,他拼命不是让你轻j_ia_n这条命,就算是烂命一条,你也得替他活下去。」平静得几近冷淡,确是云似才会有的语气呀!云似恨他吗?
闷哼了几声,嘴被压得很牢,仍是啥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想同云似说,他懂、他明白……可他没有法子背著因他枉死的人命活下去,他办不到,不喜欢临也好、不喜欢父皇也好、平静地活著也好,他全都办不到呀!
「你仍喜欢后临运是吗?」云似确确实实叹了气,覆盖在离非眼上的掌移开,亮眼的光让离非一时睁不开眼,仍强撑著要瞧清楚云似的脸。
多久没见了?清秀的面庞有些消瘦了,眼下带著淡淡青影,唇色也偏白,但那双冷淡透彻的眸依旧,不带任何情绪地对著他。
恨我吗?恨我吗?
「恨你也无济於事,何苦?也许不过就是他还给鲁婕妤的。」云似简单地看透了少年眸中的疑问,依然什麽也藏不住。「后临运不会同你说,鲁婕妤当年为了太子的事情,惹得他心中厌烦。也只有鲁婕妤敢直言不讳,叱责后临运违逆伦常,她活得太乾净了,却成了他人眼里的沙。」是吗……离非眨眨眼,对於终於听到的真相,却完全不感到讶异似地,专注地瞧著云似,在掌下的唇动了动。
无论娘是否真的犯了大罪,他们都做错了同样一件错事,爱上了一个皇上,付出了一切直到再也给不了为止,最後却只有满身是非。
他不亏是娘的孩儿吗?
「就这麽了吧!」云似迟疑了会儿,才伸手揉揉离非的发顶,从床边起身。「想走想留都瞧你的打算了,我明儿就会离开京城,也许今生不会再会了,你多保重。」连忙要拉住云似,却被轻易地闪躲开。
两人的眸最後对上了一次,云似潇洒地转身离去,轻巧的身影闪上出了门扉消失无影。
眼上唇上都还留著云似的体温,一切却像场梦……这定是场梦吧!打从他遇见离殇开始,就陷入不可自拔了,在那个凉亭里远远地瞧见在雪地中纤细翩然得蓝影,带著微笑走入了那个只有他在的亭子,多美的一场梦……在梦里,他为了送离殇花儿,走了宫里好多地方,最後的那几枝桃花却一直没能送出去,全都凋谢了埋在小院里。
那时候他就该醒了吧!不要遇上父皇,不要遇上临……可他放不开那场美梦,宁可继续沉溺就算醉死梦中也在所不辞。
不知过了多久离非才察觉他已经不再那个暗不见天日的地方,当然也不是在御书房,而是一个雅致的小房。
在那儿又有何差别?他不过就是父皇养的一只金丝雀,今日受宠他日厌弃,在鸟笼里歌唱得吐血也只能等著慢慢腐朽。
这麽简单的道理……这麽简单……身子有点沉重,但并没有什麽不畅快,他挣扎著想起身,铃铛清脆的叮当声立刻响了起来,苍白的脸倏地一红,唇边扬起无奈的苦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