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第二天和老孙一起凑了十元不到。那时候家里很贫困，吃喝不怎么缺了，就是没收入，一年到头，卖头猪，卖点鸡蛋，那几年种了苹果卖点，年收入也就过千元。
但是答应灵芳的书一定要给她，就算以后几个月不吃盐，于是跟宿舍同学借了点。我想想一本《穆斯林葬礼》起码得要二十吧？二十元，那时候就是我和老孙一个月的生活费。
值得！
我中午兴高采烈地拿着借来的钱，沿大路去二中，我怕走小路碰到灵芳。大路要先过南小河大桥，然后再步行半小时左右到新华书店。还好拿来的钱够了，手里喜滋滋地拿着本崭新的书去找她。
有了理由，这胆儿也大了，咣咣敲两声就进屋。只有小珍在，她说灵芳中午不待在住处的，吃完就回学校去看小说了。
我于是把书递给小珍，嘱托她一定要转交灵芳。
“《穆斯林的葬礼》？”小珍惊讶地叫了声。
“怎么？你看过？”
“我倒没看过。灵芳前阵子在看，哭得跟泪人似的。”
“她说她没看过。”
“因为你猪脑子啊。这样吧，你给留个名，写上送给亲爱的灵芳，哈哈！”她嘻嘻哈哈地笑，我可没那胆量。
“灵芳其实很聪明的，要是把看小说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考大学都没问题了！”小珍叹息着说。
“这我倒没想过，那我得跟她说说去。”
“她自己知道的。按照她的理论，这考大学就跟科举一样，学那几门科，就跟八股文没区别。她说每天去做题目，这女儿的灵性都丢失了。”
我长叹一声，这曹先生说得一点都没错，男人是泥做的，女人是水做的。跟灵芳比起来，我实在太污浊了。
我没再多待，出来后顺着小路回一中。天气逐渐冷了，树叶都已经凋落，天地间一股萧杀气。
心也有点悲凉了，是的，以考学的名义，以事业的名义，我放弃着自己的真爱和最爱。
从初中开始，到高中。
人究竟应该把握什么呢？
我希望自己能爱情事业双丰收，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然后娶了她，让她每天待在家看小说，顺便做饭。
一学期又快结束了，我自己在选择文理科方面也是思前想后，所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的思想已经没那么单纯了，不再相信有情饮水饱。而更重要的是，我要有份好工作，报答父母。
真的回到了乡里做农民，她的灵性，我的追求，都将成为幻影。
我的思路逐渐明确，当下唯一要做的，还是努力学习。
送了那本书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去找她。决定了选择文科，也知道了文科里高手如云，虽然王峰这样的高手都选择了理科，但是我也听说张芳的大名。八个班分成了六个理科班和两个文科班，而我分在五班，和张芳一个班。她的名气太大了，不仅功课好、成绩好，几乎就是什么都好。按照那几年的文科升学率，只有进入文科前三名才有希望考上大学。而我当时，也许三十名都进不去。分完班，才感觉真正面对高考了，压力也越来越大，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在日记本上写一句话：“努力学习，不要分心！”
经过这样的心理暗示，效果还真好了很多，以至于快放学时，我都不想去找她。
“够狠！”老孙这样说我。
“够俗！”我还要加一句。
放假前，跟宿舍的老补们借了文科教材，我的思路非常明确。暑假农忙，没时节复习，寒假春节，很多同学都不复习。我只有利用高二的这个寒假来超越别人，等到高三开学时，我一定会信心十足。
放假那天正好下了雪，南小河干枯了，但是被雪覆盖着更加美丽。我很安静的走着，心头浮现出吴家庄的山沟，几年前，我曾经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似乎很遥远。可是，她就在前面啊，就在二中或者饮马巷，只要过去就能找到她。是的，就能和她一起去看雪，像初中第一次在操场说话，今天，我一定给她朗读诗歌，朗读好多好多诗歌。
我这样说服着自己，到了走二中的岔路口，我一直站着无法决定，究竟是回家还是找她。
我看到很多二中的同学都背着书包回家了，我于是想，人家早回家了吧。
我就这样站在十字路口，那个时候，我又感觉到有点自卑，或者说，我不知道能给予她什么。我确实喜欢她，想看到她，可是我没法给她任何承诺。几次看到她那么漂亮，我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卑，感觉要仰视她，她就像古诗里走出来的美女，我觉得我不配。
终于找理由说服了自己，继续往前走，一个多小时之后，到了回家的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