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新的学期开始,我更加不合群了。总是一个人发呆,彻夜失眠,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什么叫抑郁。就是知道愧对自己,愧对灵芳,愧对所有的人。
我要寻找出路,可我能做什么呢?
我不能做什么,小说也没兴趣看了,对什么都没兴趣了。
经常想起灵芳来,我也不再去游荡,不再去喝酒,不再出去鬼混。但那时候没有电话,连信都不敢写,怕又被她家里人拿到而引起事端。
我也开始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我不能在这个地方待下去,我心里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我要退学。但是我知道,退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家里所有的钱都被我浪费了,意味着我回家做农民,意味着,我的父母会被别人指着后背说闲话,会说疯子的父亲生了个疯子的儿子。真的,我确信他们会觉得我发疯了。
我在兰州也有几个要好的同学,我会悄悄告诉他们我的想法,他们说,你发疯了。
人可以有各种各样的活法,不开心地活着,有什么意思呢?再读下去,我不仅什么都学不到,我可能会更加抑郁更加焦虑,身心都会受到摧残。
一次课间休息时,我跟班主任谈了我的想法,班主任是个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她听了之后未知可否,但是也给了我建议,说你回去再补习高考也可以,但是你自己要知道自己的能力,耽误了一年,你是不是会考得更好。
接下来发生了一件事,直接导致了我退学回家。有次班上选班干部,汇总选票时,发现一名同学填写了弃权票。说实话,那绝对不是我,虽然我想着退学,虽然我学习很差,但是我对班级活动,都是支持的,这是我最起码的人格。
出乎意料的,美女班主任发飙了。她说谁弃权了,我心里知道,你觉得你不是这个班级的人,所以你没填。如果你觉得自己很有能力,看不上班里任何一个同学,你也可以填你自己啊。
我很明白她说的就是我。
但我真的是冤枉的。
很多很多年之后,我给兰州工专企管97的班主任寄过一张明星片,告诉她我虽然当时想退学,但是我不讨厌这个班级,我的问题,只是个人的问题,当时弃权的,确实不是我。
我不知道班主任有没收到这张明星片,但是我没收到她的任何回信。
在当时而言,我觉得自己受到了冤枉,而我不想去解释,我唯一的选择,就是真的离开。
1998年5月份,我在彻底的绝望中,终于想通了一些事情。我面对自己的内心,知道了自己究竟需要什么,是的,回家做农民,和灵芳结婚。
五一放假了,我办理退学手续,背起铺盖回家。
父母非常开心,毕竟半年没见面了,父亲说没钱你写个信,我们借点给寄上去。我说不读了,回来做农民。
父亲笑笑,说:“不读就不读了,天下那么多农民!”
母亲也说:“去年你上学,借了很多钱,不过也没关系,你瞅瞅,有中意的姑娘,让小珍她爹给你提亲去,不上大学了,该准备结婚了。”
从小学时候的“太好不好论”,到劝我上幼师而不是中专,再到认同我去读高中,再到支持我读大学,再到,我大学也不读了,父母依旧支持着我。
但是我知道,村里人都在背后指着我的脊梁骂我,疯子的爸爸,生了个疯子一样的儿子。
但是我从来没因为父亲发疯而不爱他,而父母,更没有因为我的任性而抱怨我。
怎么过,都是一辈子,娶个媳妇,和父母生活在一起,也会是幸福的一生。
但是我没有立即去找小珍她爹,是的,我得考虑怎么去赚钱,我拿什么养活灵芳。
到了周末,小珍来了,老孙也来了。
“你这样去,灵芳不把你骂出来才怪呢!”小珍接着说:“她是喜欢你这样的农民吗?”
“下周高考报名了,跟我去报名重考吧!好大学多的是,你去年没发挥好,所以上了个烂工专。”
“要不再去考一次吧!”父母也劝慰我。
我不知道要不要去参加高考,但是我知道,我应该去找一回灵芳。
小珍和老孙走后,我径直去了吴家庄,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灵芳,灵芳!”
我站在她家院子后面大喊,那里居高临下,能看到她家的所有动静。
灵芳房间的门帘刷地掀了起来,她死命的摆动着手臂,意思不要喊了。
“灵芳,你上来!”
我觉得还不过瘾,又喊了两遍。
灵芳的手臂也不摆动了,她捂了下脸,直接抱住了头。
然后院子里有很多人了,她爸,她妈,她弟弟,村子里也出来了很多人,站在外面。
我觉得差不多了,转身慢慢往回走。
走了很长时间,回头还没看到她的身影。
回去接着喊吧。
我刚回头,发现村子里跑出来个女孩子,当她走近我时,我简直不相信我的眼睛了,这是那个古诗里走出来恬淡美丽的灵芳吗?
她整个人都显出憔悴而疲惫的样子,头发凌乱,脸色也黑了很多,穿着一身可以说破旧的衣服。
“我爸刚在打我,我好不容易跑出来了。”她说着这话还在笑,似乎她爸打她跟吃饭一样。
一刹那,我忘记了自己冲动而来的理由,和目的。
“我爸还想来打你,说你这样,我以后没法做人了。”她这么说着,依然在笑,开心地笑。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开心吗?”看得出,她真的很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