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回到家里,父母也不多问。那段时间正好是农忙季节,农民们辛苦了一年,到了小麦成熟的季节,还是要担心受怕,怕“天打”,怕雷雨。所谓的“天打”一般指冰雹,如果在麦子成熟的季节,忽然来场冰雹,只要几分钟时间,麦粒都会被打下来,落到地里,再也收拾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烂在地里发芽。就算顺利收割完成,还要经历一场“打麦子”的攻坚战。
打麦是最辛苦的活。早晨起来把麦子铺开到麦场里,要等太阳晒,晒得干点才能把颗粒打下来,并且要等太阳最晒的时候打。没了太阳,麦子的颗粒裹得很紧,打起来累,还会浪费粮食,把颗粒遗留在麦秸上。打麦子用的工具叫链结,用2米半左右的棍子,前面绑一个可以翻转活动,长不到1米,宽10厘米左右的细棍子串成的扑扇,前后挥动棍子,用扑扇打麦子,直到颗粒全部从麦秸上脱落。然后用叉子把麦秸挑走,剩余麦子和小杂物,开始扬场。扬场用的工具,是2米半的棍子,前面嵌入一个书本大小的簸箕型薄木板。扬场一般在黄昏十分,一场麦子打完,起风了,在顺风的麦场一头,用木板铲起麦子和小杂物,然后用力挥到麦场的另一头,小杂物和麦皮会随风被刮到人这边,而麦子被抛到麦场的另一头。等麦子都出来了,还不干净,要用簸箕、筛子再反复筛过,直到麦子干净到没有一点杂质。那一颗颗麦粒,从播种到施肥、到除草除虫,再到收割,不知要花费农民多少的心血。抓一把干净的麦粒,忍不住就要放在嘴里嚼,还能嚼出口香糖,吹出大泡泡来,农村的孩子都会。
每天打五十捆麦子,要打十天左右,这是西北农民最辛苦的时候,也是我最怕的农活。赶在太阳最毒的时候,不停地挥动胳膊,汗如雨下!夏天的黄昏经常有暴雨,那是很倒霉的事情,有时候一场麦子就泡汤了。每天晚上到深夜才能休息。不过这样也好,忙完就睡,对高考成绩的焦虑倒有所缓解。
在这样艰辛的日子里,我也会反思自己的人生,如果我不上大学,我是不是就要留在黄土高坡上这样靠天吃饭,我是不是就要带着灵芳,甚至带着自己的孩子,每天没日没夜的这样流汗。我是不是也会像父亲一样,在某一天,用精神分裂的方式来解脱自己。
我不知道。
但是很多往事也会浮上心头,从小学的倒数第一,到全县文科的第一,从树庄村光着屁股玩泥巴的农村娃,到兰州大学校园里的大学生。再到今天,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我到底应该选择什么,我也许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是的,人生在很多时候,只要尽力了就好。
我这样安慰着自己,等到农忙时节过了,心还是火急火燎的,不停地出门进门。父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也没什么好安慰,只有不停地叹息。父亲到处去打听,能不能跟着别人去打工,他知道我能考上大学,对他来说,借多少钱,到哪里去借,等我上学以后到哪里去打工赚钱,这才是最重要的。
终于在一个黄昏,老孙来了。一进门就说:“忙完了,真无聊!”
一盆酸菜下肚,老孙说你在家待着不着急啊?
这不是废话吗?我又不是神仙。
老孙说他们村里有人在县城附近的工地上做饭,我们去找她,到工地上去干活。
干活好!
干活可以让人忘记很多烦恼。
去县城的路边很多地里都是割过麦子的茬,看着很幸福,那就是丰收的证据啊!可是,我们的丰收在哪里?
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工地。说是工地,其实是一个厂子里的楼房,这楼房要翻新。做饭的阿姨找来工头,工头一见面就说:“包吃包住,每天15元,干一天算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