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终于等到分数公布了，489分，全县第十名，按照这个名次，华北电力大学基本没戏了。
“到了西北师大，好好学习考研究生。”蔡老师也在看榜，顺口对我说。
又去兰州？我还是去打工吧。
“西北师大？”我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几乎是幸灾乐祸地在我后边说。
“我不会去的，我去打工赚钱。”
“赚了钱娶你！”老孙加了一句。
“好啊！”我听见后面灵芳大声说了句。
我转身，看到灵芳的笑脸，可是你知道吗？我心里在哭！
1998年的秦安县，能考到西北师范大学，都是自豪的事情。前十名里，只有我第一志愿报了华北电力大学，第二志愿报了西北师范大学，其他同学第一志愿都报的西北师大，这样，大家又会在一个学校，只是可能专业不同，而毕业之久，也大都回到秦安来，或在一中，或在二中当老师。
对于这样的结局，我知道父母是开心的，一方面能回到县上来工作，还是高中老师，别提多荣耀了，一方面西北师大学校很少，家里的经济压力会小很多。其他同学都兴高采烈的讨论着报考的专业，一起约好去喝酒庆祝，而我，告别了老孙，孤独地走向了回家的路。
打工赚了好几百元，本可以坐1元的三轮车，但是那天我想走走，边走边想一些问题。我也没有朝着去树庄村的小路走，我顺着去刘坪乡的大路方向，那里有一条羊肠小道，少有人走，路边都是果树和各种农作物，我慢腾腾地走，我知道她就在身后。
我能听到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但是保持了大概十米的距离，这个距离，就是农村小夫妻走路的距离，比如订亲了还没过门，或者新婚了回娘家，总要保持着这样的距离，不急不慢，一前一后。
这条路走到刘坪乡大概要2个多小时，所以没什么好着急的，我想了很多问题。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到如今真的要离开秦安去外地读大学了。从和灵芳认识的单纯，到现在谈婚论嫁的尴尬。也许去西北师大就是我的宿命，对于家庭、对于灵芳、对于我，都是最好的归宿。
父亲曾经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每一代人只能在上一代人的基础上扩展，比如爷爷辈是农民，到了老爹辈，能做到一般工人就不错了，到了第三代，就可能成为城里人。反过来，如果上一代太强势，比如是省长，下一代无法超越，就有可能慢慢萎缩，下一代可能就是市长或者县长。
对于父亲的宿命论，我一直是不服气的，我们家世代为农，收养父亲的爷爷是要饭的，父亲本来可以上大学到城市里工作，但最终还是回到了农村。但是我觉得我可以超越很多，虽然我不知道方向在哪里，就如同小时候，我在自家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就会问父亲，那山的另一边是啥，父亲说还是山，那再后面呢，父亲一直说是山，我会一直问下去，后来父亲不知道是烦了还是觉得我真的问的太远了，他就说然后是大海，我说大海再往前呢，他说大海一望无际。我就想着，总有一天，我要跨过所有的山，到大海边去。
在兰州的一年，我似乎回到了现实，原来上大学是这么无聊，原来我们真的无法改变自己的宿命。当我认命了，回到农村来，却又似乎不情愿，于是再次参加高考，带着极大的希望，希望这次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能到北京去上学，可事实就是，我还是只能去兰州，我还是只能回秦安，我还是，只能和身后的这个女孩子结婚。
可是，这又有什么不好吗？我已经圆了父亲的大学梦，我的儿子，可以圆我的梦，跨过所有的大山，到那海边去生活。而这个一直深爱着我的女子，我也一直深爱着她，我和她在一起，也许生活艰辛，可是一晃，都这么多年过去，再一晃，也许我们的孩子就可以上学了。
想到这里，我倒释然了，我停下了脚步，等她走上来，虽然我没转身，我还是能听见，她也停下了脚步。
路边正好是一片果园，我也走得累了，索性走到果园边的路基上，一屁股坐了下来，然后转头看她。
她侧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遮掩不住的开心洋溢在她的脸上。
我这才仔细观察她，穿了身并不崭新却相当漂亮的紧身短袖衬衫，黑色的裤子，整个人都显得很干练，她不再是初中那个灵芳，也不再是高中那个灵芳，她分明就是谁家的小媳妇。她以前扎着的辫子也放下来了，一头乌黑长发披在肩头，我能想起来，好几次我想去抚摸那头发，可是终究不敢。
她终于慢慢走了过来，轻轻坐在了我的身边。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花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她猛地抬起头来，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哥！”
她直直地看着我，轻轻地呼唤了一声，我的心在瞬间融化了。
那么多那么烦心的事情，不都是我自己想多了嘛!
“我要不要去一中补习？”
“啥？”她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我惊呆了。
“你到西北师大四年就毕业了，咱县上现在补习的同学很多都要四年五年，等你毕业回来教书，我就是你的学生了。”
我彻底凌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