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你报的是什么电力大学吗?”那个下午,从县城回来的母亲这样问我。
我迷迷糊糊的,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对于那张西北师大的录取通知书,我不在乎。
“什么电力大学?”
“是的是的!”
“华北电力大学?”
“是的是的!”
我呆了差不多2分钟,我妈识字不多,但是电力大学和师范大学,她还是分得清楚的。
“你看到出榜了?”
“是啊,红榜出来了,第一个就是你,什么电力大学,后面都是西北师范大学。”
“真的?啊!”我哗得哭出了声。
我无法抑制自己,跑出了门口。
“北京,北京!”我发疯一样对着黄土高坡大喊。
“你没事吧,你没事吧?”母亲拉着我的衣角,惊恐地看着我,她估计想到了我父亲发疯的样子。
“妈,我没事!”
说完我跪倒在了地上。
上天真的很眷顾我,那天我哭了,哭的一塌糊涂,像小时候一样哭。我告诉父亲,你的大学梦在儿子身上实现了,儿子代你去北京上大学。父亲也流泪了,在高中几年,父亲几乎没有发病,他知道儿子要上大学,他要打工供给儿子上学。而他永远都不敢想象,我真的会去北京上大学。两代人的心愿,终于实现了。
村子里也沸腾了,都在传言我要去上北京大学了,这不仅在树庄村,在那个年代的刘坪乡,都是一个奇迹,父亲跟我说,他有次去地里干活的路上,遇见其他村庄的人在讨论,说你们知道吗,树庄村那个疯子的儿子考到北京了。父亲说这话时带着自豪,我也觉得宽慰,不仅是因为自己考到北京也实现了父亲的愿望,而是当父亲在陌生人面前经过时,他已经挺直腰杆了,陌生人不会想到眼前这个干净利落的人,就是曾经那个树庄村的疯子。
“那怎么办啊,借钱啊,这钱必须要借啊,这秦安县能有几个上北京大学的,咱再穷,也要供孩子去北京。”村里人围满屋里屋外,都热烈地讨论着。
我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我只想静静。
别问我静静是谁。
第二天,我去秦安二中找到了蔡老师,给他买了一包5元的香烟表示感谢,同时也拿到了录取通知书,还遇见了陈亮,他考到了西北师范大学历史系,当时我们并没有太多的深交,但是很多年之后,我在宁波工作,他在敦煌研究院工作,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去敦煌,再次与他相遇,却成为相见恨晚的知己。
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两个人遇的早,并不意味着走的远。而一起走了很远的人,在很多年之后回想起来,也有可能觉得当初只是两条线段的交点而已,那个交点拉的很长,但终究只是交点,之后还是朝着各自的命运走去。但是有些朋友却不同,可能平时联系不多,甚至认识之初,相互并不熟悉,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彼此的发展,却重新走到了一起,走的很近很近,这种近,不是距离的近,而是在生活的过程中,彼此有了真正的共同语言,有了真正相互喜欢的气息。
我和程亮之间,就是这样随着时间的推移,越走越近,但是当时并不知,各自拿着通知书,各自回家了。
事实上,在拿到录取通知书之前,我都带着怀疑的心情,因为我的不安全感,让我一直觉得这可能是一场对我的欺骗。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确定那是我的名字,确定那是北京的学校,确定,我真的要去北京了。
我当然也想起了灵芳。
但是我怕她看到这张录取通知书。
不知道为什么,我拿着这张录取通知书,我觉得我会和她很遥远。
我慢腾腾地走了两个多小时,走到了刘坪中学门口,那一刻的感觉很奇妙,那种对初中的怀念变得很遥远,上次经过这里,我还觉得跟刚刚毕业一样,一切都历历在目,可是现在看着这里,似乎那只代表了我的过去。
对于过去,我心怀感恩,从小学的李明辉老师,到小学的关晓娟同学,到初中的魏老师,到中考时那个不知名的补考师姐,对于很多很多人,我都心怀感激。
可是当我想到这些时,我分明是在和过去告别。
当人对过去的一切都充满感激之情时,那是因为过去对于他再无遗憾,他已经跨越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