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北京的一切是那么的新鲜，在经历了兰州的一段痛苦时光之后，我更加珍惜来之不易的大学生活。贫穷一直陪伴着我，但是没有歧视，同学之间非常友好，并且都是比较优秀的学生。这让我感到欣慰，回想起在兰州上学的日子，同学们之间也挺好，但是，总觉得缺点什么，而缺的那些，对我来说可能是最重要的，就是没有文化氛围，不是我想象中的大学模样。在兰州工专的日子，每个班都有固定的教师，没有太多的选修课，总体感觉和高中差不多。而北京的大学生活截然不同，可以选修很多自己喜欢的课程，每次上课都要查找教师，虽然在一个班，一个宿舍，但是可能上课的时间地点都不同，每天来回穿梭在不同的教授和图书馆，这才是我心目中的大学模样。
我埋头读书，读各种书，上网，写文章，发表作品。当然，我也打工，打各种工，在食堂卖馒头，在学校门口的餐馆洗碗，在北京的街头发传单。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利，顺利到，我几乎要忘记了曾经的一切，来北京之前的生活，离我好遥远。
人，就是这样的吧。
那时候宿舍有电话，但对我来说，有没电话都一样，家里、老胡、老孙、灵芳，老家的亲戚朋友，都没电话。
偶尔给家里写封信，也是半年之后才可能收到回信。我跟老胡倒是一直书信来往，知道老胡在乡政府工作，但似乎都离我太遥远。
第一年，为了节省车费，没有回家。留在北京打工，看书，写作。
2000年来临之际，我已在北京生活了两年，老家的一切都逐渐淡出了我的视线，甚至跟老胡的书信交往也越来越少，大家各有各的生活，对于其他同学，他也完全不了解。
我也偶尔想起灵芳来，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是不是结婚了。就如同我和她从未有过明确的说法一样，没有开始，没有结束。那只是年轻时候的一种朦胧的好感吧。
元旦前夕，同学们都很兴奋，当时我们班三十个人，北京四名同学，云南西藏等省份没有同学，其他都是每个省一个人。班上正好十五个男生十五个女生，男生住在三个宿舍里，节前搞了次千年聚会，完了大家开玩笑，说你们301宿舍都是处男，太可怜了，302和303宿舍都已经有人告别了处男生活。
喝完酒大家回到宿舍里，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大家说我们301不能落后，我们得派个人，在元旦期间完成这坚决的使命。
我都有点忘记了，为什么大家后来选了我。可能因为我那时候书信往来比较多，当时我为《中国青年》一个栏目写文章，有很多全国各地的笔友，大家一起聊理想聊成长。
2000年的元旦，我怀揣着仅有的300元，到河南南阳见了一位笔友，她在杂志上看了我的文章，然后和我通信将近一年，期间还有过电话联系，彼此都很有好感。
坐着绿皮火车颠簸到了南阳，她骑着自行车来接我，说实话，很漂亮，也很温和。在那个年代，笔友之间都是掏心窝子的，见面之前，两个人之间在书信里几乎写完了自己所有的往事和心事，见面之后，似乎是陌生的熟悉人。
傍晚时分，我坐在她的自行车后面，沿着白河的河岸向前，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河，第一次见到夕阳映射在水面上，泛着金色而漂亮的光，我轻轻揽着她的腰，她慢慢将头靠在了我怀里。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依偎在河边，到了深夜，真的太困了，她说去附近找个小旅馆吧。房间里有两张床，我们各自睡一张，却怎么也睡不着。面对面躺着，黑夜里，能看到对方的眼睛。
可能我坐火车太累的原因，后来竟然睡着了，跟她聊得太知心，忘记了宿舍交托的重任。
凌晨醒过来时，她在我的被窝里，我被她引导着，第一次，体验了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欢乐。没有特别多的感觉，就似乎是两个好朋友，一起做了一件开心的事，只记得她说：“你真的这么老实啊！”
她那时候在上中专，她说高中的时候其实学习很好，后来高三的时候跟一个男生谈恋爱了，后来男生去外地上大学，而她只上了中专，一直有联系，但是她知道，他们已经没有未来了。
我很早就告诉过她我和灵芳的事情，说得很详细很详细，她说：“你就是太老实了，所以才能考上大学。”
我想问她，你高中的男朋友老实不老实，但是我没敢，我想他应该也很老实，不然怎么也考上大学了。
回到北京后不久，寒假到了，父母写信说，两年了，回家一趟吧。
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我依稀想起了两年前的一些故事，依稀还记得八年前初中的操场，操场上那个穿着红棉袄的小姑娘。
曾经，我以为她是我的所有。
后来，我第一次躺在其他女人的怀抱里，我无法确定爱到底是什么，我也无法确定，我是不是像小珍说的那样，是一个没有良心的男人。在兰州上大学时，我还是觉得男女之间的亲热是一件肮脏的事情，觉得那样做会对不起灵芳，可是在北京两年之后，当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却觉得很自然很平常，也许，只是年龄的关系吧。
在很多年里，我都理不清爱和性的关系。小学时候的我，对性别毫无概念，初中的我，有了男女性别的认识和体验，可是始终觉得性是肮脏的东西，是对女生的侮辱。直到上了大学才开始慢慢接受，但是让我没想到的是，当我第一次体验到男人女人之间的拥抱之后，我二十年的信念开始动摇了，因为那种拥抱，让我感受到了更加深刻的爱，在很多年里，我都纠结于性和爱的次序，直到步入中年才渐渐明白，男人女人之间，没有性的爱是虚幻而不真实的。
我对灵芳自然有拥抱的欲望，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我从北京回到老家，我却没有了特别的冲动。
老孙和小珍也都已经补习考上大学，都过了专科线，老孙因为报了煤矿方面的大学，所以加分，算本科，小珍上的是兰州中医学院。
老胡照例也来了，大家变化都很大，老胡在乡政府工作，谈吐之间已经成熟很多。老孙和小珍对我的大学生活很感兴趣，在我的讲述之后，他们都表示羡慕嫉妒恨。
大家说起以前的很多事情，都很好笑，连痛苦都变得可爱而可笑。当时觉得是过不去的坎，后来都变成了笑料。从他们口中，我也知道了，关瑾和吴斌都补习考上了大学，关瑾在甘肃农业大学，吴斌在兰州商学院。
“还娶灵芳吗？”小珍笑着问我。
“她还没结婚吗？”我问问老胡，老胡应该知道。
“恩，我听志恒说，提亲的非常多，她都不答应。”
“跟志恒经常联系吗？”
“都在乡上工作，平时经常见面。”老胡顿了下接着说：“你不会想去吴家庄吧？”
“人家在等你呢，真的！”小珍很严肃地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