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回到宁波后,我的情绪一直很低落,我不再接诊心理咨询和催眠,我埋头研究精神分裂。在我的生命中,出现过两个精神分裂患者,一个是我的父亲,一个是我的初恋。但是,治疗精神分裂不是心理咨询的范畴,虽然我对于药物治疗一直很排斥,但是我从来都没机会,也没胆量去实践对精神分裂的咨询治疗。
我跟灵芳一直保持着电话联系,但是要找到她并不容易,电话总是不接,有时候打过去是别人接的电话,有男的,有女的,我并没有多想。人到中年,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少年了,对于很多人,都能接纳,对于很多事,都能接受。我真的不关心她和谁在一起,平时在做什么。在这个无情冷漠的世界里,谁不是卑贱的活着?每天在微信里晒着豪华的咖啡馆和美食,也许回头就要想办法去偿还信用卡;每天开着汽车穿着西装去上班,不是被领导批评就是被琐事缠身。物质条件好了,可是大家依旧为生存而奔波,为生活而烦恼。随着年龄增长,我经常会想,也许我考不上大学,在树庄村种几亩地的苹果桃子,也许也会过得很幸福。幸福这事情,只是一种感觉而已。可是我们往往牺牲掉自己的今天,只为追寻一个没有着落的明天。我们并不开心,因为我们不是活在过去就是活在未来,我们很少享受当下的幸福。当然,也许当下并没有幸福可言。
有时候和灵芳打通了电话,我会发很多牢骚,现实中我是一个话并不多的人,我沉默地生活,可是和灵芳聊起来,我就有说不完的话,虽然我知道,我所说的事情,也许并不是她能懂的。就如同她所说的事情,也不是我能懂的一样。每次她都会夸赞姚曼,每次都要回忆她在秦安街头乞讨,姚曼如何救了她。她总要批评我对姚曼有偏见。我说我可能以前确实对姚曼有偏见,但是如果真的是她救了你,我对姚曼还是心怀感激。
是啊,她在大街上乞讨的时候,我在哪里呢?
有次杨弘邀请我加入初中同学的微信群,进去之后大家都聊得很火热,有次我发了个钓鱼的照片在群里,有同学批评我说,你炫耀什么啊,你以为你有本事啊。我当时有点发蒙,因为我不知道钓鱼也是炫耀。我就问老胡,我说为什么我发钓鱼的照片有人会骂我炫耀呢?老胡说群里很多同学都是摆摊子或开商店的,不像咱们上班的人,还有两天周末可以休息。
老胡这么一说,我也就释然了,我便不在群里说话。有次,灵芳竟然也加了进来,但是瞬间,又退了出去,我惊诧莫名,赶紧问她为什么。她说进了微信群,看到很多初中同学的名字,让她想起来很多不愉快的往事,想起来她乞讨的时候,班上很多同学都经过她身边看到过她,但是都装作不认识回避绕路而去。
灵芳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情绪会非常焦躁,那种焦躁,让我想起我的父亲发疯的时候,会抡起拳头打我的母亲。我从来没有恨过父亲,但是在很多年里,我都很怕她,我怕这样一种焦虑狂躁的感觉。
每次当我问到是否记得中学时候的我和她,她都说不大记得,也不敢去想,因为只要一想,就头痛欲裂,我完全了解和理解那种感觉。我知道她是在回避一些东西,不想面对一些往事,这种回避会让她永远走不出过去。
那段时间我的情绪一直比较低落,经常会半夜醒来,想起以前很多事情,我不仅回想我和灵芳一起走过的岁月,我也会琢磨周婷和她男朋友走过的路。周婷的男朋友在一遍遍告诉周婷之前的自杀等行为时,只是想表达他曾经帮过周婷,他们曾经一起走过一段艰辛但有爱的日子,可是对于周婷而言,那种对往事不断的提醒,却让她回到了过去的情绪里无法自拔。在和灵芳的持续交流中,我开始不停地假设和回想过去。
如果在小学四年级期末考试时,我没有遇到关晓娟,我继续做着我的倒数第一而不是第一,我的生命会如何度过?也许我会和村里一起读书的另外两名同学一样,早早退学回家,我可能连初中都不会去读,也就不会认识灵芳,我应该和另外的农村女孩子结婚,过着和父母一样的生活。如果我中考时没有遇到那个高考补习的女生,也许我会去读中专或者幼师,我可能在乡政府工作或者刘坪中学当老师,我也许会和灵芳结婚,也许不会,但是我知道,我会一辈子待在秦安县。再如果,我上的不是华北电力大学,而是西北师范大学,我应该会成为秦安一中的老师,和自己曾经的老师、曾经的同学一起共事。
人的一生,有太多太多的如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