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末等下女20/78 章 · 4022 字

第20章 戏文

薛相的死,嫡女薛玲珑和母亲前往雪山祈福求药...短暂的喧嚣之后,临猗城又被其他的热闹覆盖了。

繁华的临猗城里,从来不缺热闹可看。高门大户里,每日里都有新鲜事儿发生,私隐、丑闻...寻常百姓凑个热闹,世家大族却在算计,算计利益得失,算计人心,算计权势。

女官云翡歌自从接管姜王妃的私产后,越发的忙碌了,能在芙蓉院见到的回数甚少。一见面就让王妈妈和小草给她做吃食,愣是说她在外面奔波,吃的食物像猪食,关键是和一群臭男人吃饭喝酒,忍着恶心说冠冕堂皇的恭维话,绞尽脑汁算计别人的钱袋子,还得防备着自己被他人算计,实在太累,哪里来的心思品尝食物。

芙蓉院里少了女官云翡歌的叽叽喳喳,有时候很是无趣。这一日,姜王妃心血来潮想去城外的菩萨庵上香。

先是求娶安乐县主不成,接着婷妃之死,然后是薛相之死,纣王叶祖就更忙碌了,禁军副统领的位置,掌管禁军一半兵力,新官上任三把火。

自然没有心思关心自家的后院,当姜王妃让一等下女圆芝去书房向纣王叶祖汇报一声,连纣王的面都没见上,管事出来回话,只说了一句:“王妃做主便可。”

从相府回来后,小草已经由三等下女升为二等下女了,颇得脸面,更为近身侍奉王妃,一时间风光无限,只因她面容有损,大家心里稍微有酸意,也无伤大雅。

马上出了临猗城,半道上姜王妃改了主意,决定去菩萨庵相邻的大善寺。

姜王妃带了一等下女圆芝和二等下女小草随身伺候,又带了王妈妈,说是大善寺的素斋做得不错,带上王妈妈是存着偷师学艺的心思。

一提到吃食,姜王妃临行前还感叹:“云翡歌这小妮子,可惜没口福。”

“还是小草提议甚好,王妈妈去学了素斋的手艺,待云翡歌忙完这段时日,王妈妈做给她,吃个够也是可以的。”

姜王妃的马车是特制的,宽大舒适,即便六七个人躺着也不显得拥挤。

姜王妃斜躺着,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吃着糕点。一等下女圆芝,二等下女小草和王妈妈坐在一旁的软垫上伺候着。

一路上,都是一等下女圆芝在说话。原来,姜王妃未嫁之前就特别喜欢到戏楼听戏,说她是资深戏迷也不为过。经常偷穿哥哥们的男装带着下女扮成的小厮,把临猗城的戏楼都逛了个遍。

嫁到纣王府后,成为天家的媳妇,带给她高贵的身份,但同时也是另一种失去自由的束缚。

她不能再像闺中时任性妄为,也不好请了戏班子来府中唱戏,再说,戏班子就应该存在于市井,听着才有意思。

不能亲自去戏楼听戏,就让一等下女圆芝扮成小厮模样隔三差五去戏楼听戏,然后回来讲戏给她听。

没有人会知道临猗城里流行的戏文,大家闺秀之间流传的话本子,很多就出自姜王妃之手。

昨日,一等下女圆芝去戏楼听完一处新戏《痴女复仇》。

圆芝讲得很出色,车上的三人都听得入了戏。

“月季乃花中仙子,下到人间历练,在破庙里被一群低贱乞丐围攻,恰遇一将军府公子路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就是大家所想的那样,英雄救美,美人一见钟情。

月季仙子用自己的智慧帮助将府公子战场得利,日夜随在将府公子身旁,出谋划策,阻挡暗剑。

不过三五年时间,将府公子凭借战功赫赫,成为大将军。圣心大悦,将最宠爱的小公主赐婚给大将军。

可大将军握着月季仙子的手信誓旦旦的发誓,娶公主是被逼的,皇家旨意容不得他一个臣子违抗,不管他娶谁,在他的心里,唯一爱的女子是她,她才是他心里唯一的妻…

多明显又敷衍的誓言,男人发誓如同说谎,面不改色,脸不红心不跳。偏偏爱他至深,深陷爱情漩涡的人看不清,就那么相信了。

大婚前最后一次战役,大将军不费一兵一卒夺得敌国两座城池,并和敌国签订十年休战协议。

一时间,全是赞美之声,国之良将,公主之良人…

没有人知道大将军的卑劣行径,他以月季仙子同敌国皇帝换取两座城池和一纸协议。

因为一次偶然,敌国皇帝见过月季仙子,并产生了情意,这便成了大将军利用的筹码,她像货物一样,被深爱的男人无情贩卖。

大将军骗她喝下迷药的酒,将她送到敌国皇帝的床上,一夜醒来,她的身体被霸占。

她才醒悟,所谓的海盟山誓不过一场空,一个笑话罢了。

她以为的爱情,不过是他计算的利益,她给不了他更贵重的权势,就被毫不客气的抛弃。就算不娶公主,她的下场也如此。

她恨,恨他的欺骗,恨的无耻,恨他竟然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将她像垃圾一般丢弃。

她发誓,今生和他,不死不休。

两年后,月季仙子在敌国站稳脚跟,掌控皇帝,把持朝政,成为人人忌惮的、最有权势的皇后,一国之后。

代价是一生无子,因为她在黑夜里和地狱之魔做了交易,出卖灵魂和身体换取至高无上、掌握生杀大权的权势。

她亲自书写了战书,下给大将军和皇帝。一战,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没有回旋余地。且亡的不仅是一人的性命,也不仅是万千兵士的性命,亡的是一个国。

倾国之力的报复,为这一战,复仇的一战,她准备了两年,这一份致命的大礼,他必须收下。

她疯了,的确疯了,疯的彻底,疯的入了魔,那又如何?

很多大臣骂她妖后误国,学子跪在宫门外请愿,甚至有大臣骂完她后当场撞死,血流满地。

她坐在黄金打造的皇位上,眼里没有一点儿波动,没有一丝情绪,冷漠至极。

人命于她已无意义,难道只许男人负她,不许她负天下人吗?道理何在?

她的仇,她的怨,她的恨,必须亲手报,更必须亲手终结。

战书送到大将军的手里,只是一眼,他便知道这是她的字。

这两年,他时常想起她,那个满心满眼为他的女子,终究是她错付了一片真心,终究是他利用了她。

或者是良心不安?也或许是心怀愧疚?或许是莫名的害怕?恐惧?

即便是和公主行鱼水之欢时,他好多次恍惚看见身下的女子变成了她,他迎合着她,声音婉转灵动,如泉水叮咚,她的声音温柔香甜,一声又一声叫他''公子…''

再次相见是在战场上,她褪去一身皇后华服,身穿盔甲,英姿飒爽。他是威风凛凛,意气风发的大将军。

两军对战,无话可说,已无必要。

两年前的她,装扮成书童,跟在他的身旁,极少人知道她是女儿身。

还是熟悉的人,熟悉的容颜,甚至熟悉的气味,再见却已陌生。

那一战,史无前例的惨烈,战了三日,不眠不休。她一声令下攻击,不可后退一步,违者杀无赦,斩立决。无数将士倒下,接着补上,尸体堆积成山成墙,遍地的尸体,遍地的血。

没有人知道,两年来,她以自己的血,炼制一种特殊的药丸,给将士服用,受伤不会痛,哪怕是死亡也不会痛苦。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或许是她心底里最后一点善。

这些特殊的药丸,耗尽了她为月季仙子全部的灵力,从此,生生世世,她将堕入无底的地狱,再也不能成人。

三日后,她胜了,以无数鲜血的代价。

她站在大将军为之守护的华丽皇宫里,大将军,公主,皇帝,皇室大臣…被捆绑着,像臭虫一样被扔在冰冷坚硬的地上。

她笑了,笑出了眼泪,笑到心口一阵一阵抽疼。

她说:''你心心念念的权势,如今就在我的手里,你…想要吗?''

''想不想做皇帝?想吗?''

''我可以给你。''

她的手指轻轻一指,指着公主,他的妻子。公主已怀了身孕,快要临盆,小腹高高隆起,她知道那里面是双胞胎,一对龙凤儿女。

多吉祥呀,他和公主的命真好,一个是身份贵重的公主,一个是成名的大将军,多么绝配。

''杀了她,杀了你的妻子。''

''哦,不。''

''先划开她的肚子,把孩子取出来,当着你妻子的面,掐死他们。''

''你若这般做了,皇位就是你的了。''

''这一笔买卖,够划算吧。''

她当着大将军和他妻子的面,将所有人都杀了,一刀毙命,身体和脑袋立马分开。

大将军双眼赤血,从一开始的愤怒,再到恐惧,最后是对权利的疯魔。

他说:''月季,原谅我。''

''我是被逼的,我只爱您,生生世世只爱您一人。''

''相信我。''

''我不会再背叛您,永远不会。''

''您是我的女王。我心甘情愿做您的仆从,做您的傀儡,爱你。''

大将军举着匕首,一步一步走向大腹便便的妻子。眼里闪过一丝挣扎,一丝不忍,一丝痛苦,又看了一眼她,她的冷漠让他浑身颤栗。

公主生生痛死,死的时候眼球爆出,流出血泪,死不瞑目。

大将军跪在地上,说道:我不该和别的女子生孩子。

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儿,他们会叫我父亲,叫您母亲。

她说:我们的孩子吗?

我们永远不会有孩子的。

她笑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救她的将府公子,或者说,他其实从来都不她以为深爱的男子,他配不上她的爱,配不上任何女子的爱。

所以,他该死,也必须死,他不配活着。

她从地上捡起那把带血的匕首,那把他用来杀死妻子和孩子的匕首,捅进他的心口。

这一动作无比熟练,她说:你知道吗?我练习了无数遍。

所以这一刀精确无语。

你若不爱我,为何从一开始就不告诉我?

你既然招惹了我,又为何负我?

你这样的男子最是该死。

后来,她将两个国合并成一国,做了女帝,佛挡杀佛,人挡杀人,手段强势,唯她独尊。但国家最终走向富强,百姓安居乐业。

许多年后,她死在一处破庙里,让心腹将她的尸身埋葬在破庙底下,她已不能轮回,生生世世在地狱里受尽折磨。

可她一点儿也不后悔,一切从最开始的地方,也得从最开始的结束,这便是她和他之间的了结,也是她和自己的了结。”

小草听得认真专注,这是一个不算悲伤的故事,也不算结局太坏的故事。

姜王妃用丝帕轻轻的擦去嘴角的糕点屑,说道:“这个戏文原本有另一种结局。

她的心腹压着大将军,冲进皇城时,她看到了一个大腹便便,身材有些发福,面容水肿的女子。

那是他的妻子,即将为他诞下儿女。他的妻子不顾身子笨重冲向他,挡在他的面前。

她突然觉得无趣极了,一切都变得了无意义。她的恨,她的愤怒,她的报复,似乎成了笑话。

于是,她走了或许是放下仇恨,也或许是放弃仇恨。从此,大将军和妻子儿女双全,恩恩爱爱。”

姜王妃笑的讽刺,她说道:“男人都喜欢这样的美好结局,可我觉得没意思。”

“凭什么让男人满意?凭什么取悦男人?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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