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黄龙寺自有寺情在
禅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檀香袅袅。
法元深深注视着如海第一次展露情绪的这一幕。
直到这一刻他才有些明白如海的性情到底是如何。
「三元归一气————真智师叔没走最后的寿尽路，却把最后传承给了这个叫法海的小子，留下了这么个念想，倒也是好事，对寺里寺外都是好事。」
「不管那小子成不成，等到成长到能冲击三元归一气时，至少要三十年后的事，那时干顺帝也差不多该寿尽了————这也好。」
如海首座低声念了声佛号，随即再看向法元，笑容更加和煦。
「你做得不错，对于这个法海，寺里人包括方丈都很有些头疼该怎么办，打压他不可能，上面还有人看着，资助他也不可以，外面也有人看着————所以冷眼旁观，再做一些惠而不费的小小人情帮助，这就很不错。」
「江山如棋，世事易变，谁又知道这小子日后是否能走上绝巅呢？」
「有一个人情善缘也是好事。」
法元闻言双手合什一礼，像是终于找准了面对罗汉堂首座的态度模式，那就是公事公办，像正常面对一个上司一样，而不是一个有血缘关系的爷爷。
「是，弟子正是如此想的。」
「善缘终究好过恶缘，哪怕法海一生都不能突破三元归一气的桎梏，困顿于内力境，以他的心性智能也不会是个庸才，三十年后有大干新帝登基，或许还有下山之时————」
「下山？不可能，这小子三十年后也未必能下的了山，真智师叔当年走无敌路，得罪的可不只是干顺帝，只是那位地位最高罢了。」
「不过你说的也不错，这小子一辈子不下山，在黄龙寺里也不会是个小喽啰。」
「至于那个法正嘛，小家子气，格局有限，你让他接任执事之位，能守住他那一亩三分地就不错了，掀不起大浪。」
「法元，你虽离开火工院，但那毕竟是你起家之地，里面也还有些你的人，该关注的消息，还是要关注着。」
「这个法海，他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修为进境，要定期禀报。」
「是，法元明白！」
「好了，火工院的事暂且放下。」
如海大师放下茶盏，正了正神色，笑容收起，多了一份首座的威严。
「说说你自己吧，你既已入内力境，便是我罗汉堂真正的内核弟子。」
「我这罗汉堂，非是火工院那等地方可比，这里汇聚的是我黄龙寺真正的武道精英，竞争之激烈，资源争夺之残酷，远非你能想像。」
「内力境只是起点，能不能日后晋升真气境才是关键。」
「法元，你是性山的儿子，对于性山的死，老衲也很抱歉，但不会为此伤心难过，因为在老衲这里，不成器的弱者就算是老衲的亲儿子也不会过多在意。」
「反倒是你，我的好孙儿，你比性山成器的多，若是你足够努力，又有机缘能日后普升真气境，这罗汉堂首座之位，未尝不可以传给你————」
话听到这里，法元的神色第一次发生变化，脸露出向往的神色。
「且听老衲给你的安排，如何栽培你。」
法元立刻挺直腰板，凝神静听。
「你修的是《金刚伏魔功》，此功堂皇正大，刚猛无俦，脱胎于我寺绝学《金刚不坏神功》，但易进难精，越到后期，对心性悟性不小，对资源的考验更大，内力境阶段，需打下最坚实的根基，在你修炼到内力圆满后，才有可能凝聚出真气种子————就像《金刚童子功》一样，而且没有那么多禁忌。」
「不要说老衲不念爷孙之情，这本书你拿去好好研读吧。」
说着，如海首座虚手一招，一本书册从不远处飞来，落入法元怀中。
法元拿起一看，赫然是《金刚伏魔功》内力境修炼的诸多关窍与注意事项。
还有以及一份详尽的修炼计划，其中甚至包含了几种能加速修炼，稳固根基的珍贵药浴配方。
「这————」法元心中剧震，这份指导心得书的价值无可估量，它几乎是将通往内力境巅峰的一条相对平坦的路径直接铺在他面前，省去他无数摸索和走弯路的时间！
这一刻，法元终于体会到了爷爷的慈爱。
「法元！叩谢师祖————不，爷爷传法大恩。」
法元激动地拜倒在地，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他深知，若无这份精准指导，他靠自己摸索，至少要多花数年甚至十年苦功。
「起来吧。」如海首座受了这亲孙子一礼，淡淡道。
「叫老衲一声爷爷，这一次就够了，出了这个门莫要再叫，这里没有你的爷爷，只有你的师祖————老衲不是山下那些疼极爱孙的老农，而是黄龙寺罗汉堂首座。」
「会如此栽培你，第一是看在你值得培养的份上，若不值得，就算你是我亲孙也没用。」
「本来老衲还有点头疼若后人都不成器，那这首座之位只好在那几位不成器的徒子徒孙里选一个了————好在总算出了你这一个成器的，也算是佛祖保佑。」
「是！法元明白。」
「嗯，还有你的职司也已定下，先去伏魔殿做一名值守执事。」
「伏魔殿负责处理寺外一些涉及邪魔外道或棘手江湖事务的初步甄别，情报汇总以及部分低级任务的派发，事情繁杂，但最能磨砺人，也能让你尽快了解寺外的风雨和堂内的运作。」
「是！」法元心中了然。
伏魔殿执事，虽然职位不算很高，但权力不小，接触面广，信息灵通，是培养心腹，积累人脉，创建功勋的绝佳起点。
这安排，显然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嗯。」如海大师微微颔首，看着眼前的隔代孙，此时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听他缓缓道：「法元，记住老衲的话，在这罗汉堂，乃至整个黄龙寺，想要爬得高，站得稳，只有天赋和努力是不够的，你需要力量，需要功勋，需要人脉，更需要————懂得审时度势，知道谁才是你真正的依靠。」
「你的血脉是你的起点，是你的助力，但也可能成为你的桎梏，很多人会盯着你，等着你犯错，你父亲————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虽然也有老衲的错处，当年没怎么遮掩他是我儿子的事，毕竟这事情在寺里也是司空寻常————但他确实不成器，承受不住这份压力，选择了逃避，那么你呢？」
法元猛地擡起头，坚定道：「回祖师，法元与家父不同，法元不想像父亲那样无能————终有一日，我想接掌罗汉堂首座之位！替父亲完成他逃避的路。」
禅房内再次陷入寂静，空气仿佛凝固，法元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有力的搏动声，他知道这句话大逆不道，但他已经明白如海的性情，他更知道在这个深不可测的祖父面前，隐藏野心毫无意义，唯有展现出与之匹配的野心和胆魄，才能真正获得重视和资源倾斜。
果然，如海首座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他眯着眼睛，仔细地打量着跪在眼前的法元，法元硬撑着与之对视。
令人窒息的威压悄然弥漫开来，远比之前强大百倍，让法元感觉自己如同怒海狂涛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几息之后，那恐怖的压力如同潮水般退去。
如海首座的脸上，重新浮现弥勒佛般和蔼可亲的笑容，甚至比之前更加灿烂。
「呵呵呵————好！好！好一个「接掌罗汉堂首座之位」。」
如海大师抚掌而笑。
「你有这野心，这志气，这才像我如海的种，比你那个懦弱的爹强了百倍不止！」
如海站起身，走到法元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罗汉堂首座的位子，不是靠嘴皮子说来的，也不是靠血脉恩赐来的，是要有实力来支撑的。」
「黄龙寺传承千年自有寺情在，我们是武道门派，不是皇朝王室，血脉只能助你一臂之力，却不可能撑你上位，你若不成器，就算能扶你上位，别人也会再把你打下去。」
「要不然，我黄龙寺方丈之位与四大院堂首座早就是一家人的玩物。」
「那有什么意义？那样的黄龙寺也是全员废物，早就该被外敌灭门无数次了。」
「伏魔殿是你证明自己的第一块磨刀石，去吧，好好干，让老衲看看，你这把刀，到底能磨得多快，多亮，罗汉堂的未来，终究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去争，去夺。」
「法元遵命！」法元强压着心中的狂喜与激荡，再次深深一礼。
他退出禅房走出如海院时，夕阳的余晖洒在金刚殿威严的轮廓上，也洒在法元年轻而充满野心的脸庞上。
他回望一眼那座幽静禅院，眼神冰冷而坚定。
「父亲，你看到了吗？这才是通往力量巅峰的道路。」
「怯懦和逃避，只会让你永远活在尘埃里，我法元的路才刚刚开始，罗汉堂首座————如海首座————首座之位————等着吧，总有一天，这一切，都会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