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杏园雅集·上】
杏园在城东。是日，天朗气清，薄薄的云散在天边，日头暖而不烈，照得园门口的杏花都透出一层浅浅的光晕来。
文人多嫌桃花俗艳，而杏花清而不妖，恰好入了眼。杏花树下站着几个人，穿着直裰或是道袍，才早春，已有人持着折扇轻摇。进门时碰上了，便在一处寒暄，一派闲适。
孙恭甫换了身七八分新的直裰，看到人便拱手作揖。
那几人回过头来，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都透着一股客气而陌生的疏离。
一人拱了拱手，笑容周全，“小可吏部考功司郎中樊澄。这位兄台，有些面生。”
孙恭甫忙作揖，“小可孙恭甫，忝居工部营缮所所副。”
孙恭甫。几人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仕宦十余年，大多数人都到了四五品，这人怎么才混了个区区八品小官？便也不怎么热络，只是点了点头，算是见过了。
空气里浮着一点淡淡的尴尬。一人捡起话头：“四明兄上次提到的鹤清轩，我上回特意去了一趟，果然不同凡响，竟让我碰上一卷倪瓒的山水，只是不知真伪，还请四明兄拨冗给掌掌眼。”
“好说，好说。”樊澄捋捋胡须，颇为得意。
旁人也附和：“樊兄造诣极高，慧眼如炬。我家里也有几幅字画，也想请樊兄帮着瞧瞧。”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这位吏部考功司的郎中捧得云端里似的。考功司，管的是官员的升迁考核，那掐的就是官员的命脉。难得这位好风雅，众人也就借着赏画的由头，行那雅贿的勾当。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园子里走，似乎完全忘了孙恭甫这个人。
风摇花动。一片杏花落在他肩头，他轻轻掸了掸，低着头，也往里头去。走了几步，忽见前头一个端着酒盏的丫鬟，惊得目瞪口呆：“你……”
陆狂雪笑眯眯的：“我好奇大人们的雅集什么样，过来看看。”
就在此时，入门处进来一人，孙恭甫目光一顿。
陆狂雪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是个精瘦的老头，“你认识？”
“他是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韦大人。”
陆狂雪脑子一转，“那不就是你的上司？快去打个招呼啊。”
孙恭甫犹豫一下，还是正正衣冠，走上前去。
“卑职工部营缮所所副孙恭甫见过大人。”
韦笑清一愣：“孙恭甫，你来此作甚？”
“卑职也是洪武二十一年中的进士。”
“是吗？” 韦笑清眉梢一动，仔细打量了他一眼，语气热络了几分，“哦……难怪我听着这名字有些耳熟呢，还以为是重名，还真是孙老弟啊……咱们同在工部营缮司，也是缘分啊。”
孙恭甫腰弯得更深，“不敢不敢，还请大人多加照拂提点。”
韦笑清咂咂嘴，热络地揽住他的肩，“我说老弟啊，你这些年怎么混的呀！既然是同年，我不免提点你几句。这次去中都行宫勘察的是你吧？”
孙恭甫点点头，有些忐忑。
“那报告你拿回去改一改。柱子朱漆剥落，光刷漆怎么行？里面很可能已经蛀了，需要更换了才妥当。三根柱子，改成十根。懂吗？”
“这……”
“老孙啊，营缮司就是吃这碗饭的，大伙儿都指着这个呢。不单是咱们营缮司，还有上头，你初来乍到，把上下左右都打点好了，还怕没有出头之日吗？”
这时来了个熟面孔，胖胖的，一脸和气，正是赵鸣谦。陆狂雪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往园子里走去。走了几步，才觉得一直端着个托盘，胳膊有些酸，四下张望，想找个地方放下来歇歇。一阵疾风从她身侧掠过。一人拂袖大步而去，宽大的衣袖差点扫落她托盘上的酒盏。
韦笑清在后头追赶，小跑了几步才堪堪追上，一把拉住那人的衣袖，陪着笑道：“何兄，何御史，咱们是同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
陆狂雪眼珠一转，那满脸怒色的原来是都察院佥都御史何彦之。
何彦之甩开他，义正辞严地喝道：“何某耻于与你这样的巨蠹同科！今日若不是与曾兄约好了，断不会前来与你同席。”
韦笑清眼睛冷下来，“伸手不打笑脸人。就你清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