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不速之客】
陆狂雪熟门熟路进了夏凛的公事房,人不在,她将食盒搁在案上,瞥见上面摊着一份奏折,是请罪折子,还没写完。只是那字迹……
常达不知从哪赶来,咋咋呼呼的:“陆姑娘,你怎么来了?”
陆狂雪打开食盒,粲然一笑,“夏凛呢?叫他来吃酱排骨,我做的酱排骨绝对是应天府一绝。”
酱香混着肉香从食盒里涌出来,勾得人肚子里馋虫直叫。常达咽了下口水,伸手就拿了一块啃起来,边啃边含糊不清道:“大人在审犯人呢。”
“孙恭甫?还是叶青莲?带我去看看。”
常达忙拦住,神情不大自然:“别,就在这儿等吧。”
陆狂雪眯起眼,看穿他的心虚,“带我去。”
常达舔了舔手上的酱汁,为难道:“是祝娘子。”
陆狂雪并不多言,头稍稍一歪,示意他带路。常达叹口气,拿人手软,吃人嘴短,他又吃又拿的,只好磨磨蹭蹭地带她去。
牢里很安静,没有鬼哭狼嚎,也没有鞭子等刑具落在皮肉上的闷响。走近审讯室,她才看到椅子上绑着一个人,上上下下都捆住了,却还要两个人死死按着,另一个人舀了一瓢水,照糊了纸的脸上徐徐浇下。纸被水浸透,紧紧贴着口鼻,那人闷声挣扎,像鱼肆里一条被抠了鳃的鱼。
陆狂雪一阵风般冲上去,一把掀开糊在她脸上的纸。那女子猛地吸了一口气,被脸上的水呛到,又咳又喘,浑身剧烈颤抖。一脸的水,分不清是汗是泪是涕是水。
“谁让你进来的!”
陆狂雪回过头,看着那张冰冻三尺的脸,一字一句咬着牙:“不进来,怎么会知道,你竟然这样欺负一个弱女子?”
“这只是刑讯的一种手段,你不会不知道。” 夏凛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是,我早该知道,你们锦衣卫都是没有感情的。”
话音出口的时候,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很轻,很脆,像是踩断了一根枯柴。
她以为他和别的锦衣卫不一样。
她以为那些恐怖的传闻,只是传闻。
夏凛看着她一双杏眼憋得通红,张了张口,声音放得很轻:“她是杏园女主人陈氏。”
她依旧像护雏的母鸡一样,挡在她前面,“你们出去,我来问。”
他注视她,然后挥挥手,几个锦衣卫退下,他自己也退出了审讯室。
陆狂雪用袖子给陈氏擦干脸上的水,她很年轻,二十多岁,眉目温婉,带着淡淡的书卷气。即便此刻惊惧未散,面色苍白如纸,那种骨子里的从容与教养依然没有完全褪去,只是碎成了眼角眉梢零落的残痕。
陆狂雪放柔声音:“你有什么想说的,尽管与我说。你相公曾托我打探你的消息,你若有什么话要带给他,也可以告诉我。”
陈氏平息下来,擡眸看着她,“我是不是……出不去了?”
陆狂雪想安慰她,却无法骗她,“这个案子很大……已经闹到了皇帝面前。你若有能证明自己清白的东西,一定要说出来。”
她低下头去,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她擡手去擦,十根纤纤玉指肿得青紫,可擦泪的动作依然优雅得体。
“那包茶叶……是相公给我的。我平素最爱龙井。他每年都会给我带最新鲜的。那是第一波明前龙井,比市面上的还要早十来天,我便拿出来招待杏园的贵客。想不到,他如此恨我……想来,那些传言都是真的。我听下人说过,他在苏州……养了个瘦马。”
陆狂雪心头一紧,追问道:“你是说,茶叶里的乌头是祝明珣放的,为的是毒死你?”
“我不知道。我想了这么多天,只有这个可能。我与他成婚多年,相互扶持,即便没有一男半女,也鲜少红脸。只这半年来,他常往苏州去,怕是早厌弃了我。”
陆狂雪想起祝明珣那张温文尔雅的脸。衙门外,他神色焦虑,言辞恳切,又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他若厌你,一纸休书便罢,何至于杀人?”
“别看他现在家大业大,当年只是个穷酸措大,做生意的本钱,都是我嫁妆里出的。他为人又有几分清高,好面子。”
她言语平静,只有眸底现出碎波,“哀莫大于心死。姑娘你行行好,叫他们给我个痛快吧。”
陆狂雪大步走入夏凛的公事房,停在门口,用公事公办的口气,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陈氏说,茶叶是祝明珣给她的,本想毒死她,没想到她拿去招待雅集的官员。为免听信一面之词,我觉得还应该多方排查他夫妻二人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