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闲时快活】
“权叔,能不能帮我开个去湖州的路引?”
江宁县衙户房内,陆狂雪笑容可掬地对着一个中年男子。
权书吏微微皱眉,“你不是应天府的人吗?要个路引还不简单?”
“不是出公差,是想去湖州散散心。权叔您就帮帮忙嘛,您跟我爹那么多年的交情,我是您看着长大的,有什么不放心的?”陆狂雪挽起他胳膊摇了摇,一块碎银子悄无声息地塞到他手上。
权书吏忙推辞:“别别别,这就见外了……”
陆狂雪将他手掌合住,“我平常也难得来看看您和各位叔伯,就当是我孝敬你们几位的酒钱。别嫌少就行。”
权书吏暗暗掂了掂银子,露出长辈的笑意,“还是老陆有福气,养个闺女赛过儿。那好说,我现在就给你开。”
一个时辰后,陆狂雪背着个包袱,来到秦淮河商船码头,问了几条商船,找到一家去湖州的,说好了价钱。船走大运河,经停镇江、苏州,到湖州大约四五天工夫,跟走陆路差不多,但更舒服。虽然伤基本好了,能舒服还是舒服点。
离开船还有个把时辰,她去岸边的商铺买点肴肉、盐水鸭,以及烧饼、馒头,路上吃。盐水鸭的香气从油纸里透出来,不由想到那夜给他带吃的……她用力摇摇头,要将这些无聊的念头摇出去。
遥遥望到妙音坊,青漆大门上贴了大大的封条,不知道香兰、玉娇流落何处。
不知道从何处吹来的桃花落在水面上,随波逐流,也不知道要去向何处。
陆狂雪忽然好难过。
她明明有饭可吃,有处可去,为什么要难过?她从前从不这样矫情的。
船上的货装得差不多了。她登上船,找到自己的舱位。客舱很简陋,几块木板隔成的小间,里面只有一张窄木板床,一盏油灯,也就比棺材稍微大点儿。这已算是好的了,更多人连这个都没有,只能和货物挤在一块儿。
她放下包袱,合衣躺在硬硬的床板上,本以为这硌人的床板难以成眠,却听着水波拍打船壁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眼皮就慢慢沉了下去。
到苏州时,已是第三日午后。
船要上货下货,当日抛锚不走。陆狂雪走到甲板上,伸了个懒腰。码头上热闹得很,扛夫们来来往往,一个管事模样的在岸边指挥着:“都小心点!别磕了划了,这批缂丝金贵着呢,将你们卖了,都不值一匹!”
她走向船老大,“大哥,苏州做茶丝生意的,有没有听说过祝明珣这号人?”
船老大指着那一队扛夫,“这不就是他们家的货?这做丝绸生意的多了去了,在南直隶,就属他们家的最畅销。运到京城,达官贵人争相购置,据说师傅绣娘都是从织造局出来的。你去街上看看,认准‘妙锦霓裳’招牌就是。”
苏州的街巷与京城有些不同,窄一些,曲一些,透着小家碧玉的清秀雅致。她在一家摊子前坐下,要了碗赤豆元宵,糯糯甜甜的,一直甜到嗓子眼。吴侬软语,原来是蜜罐里泡出来的。
顺着街巷走,没多久便看到一家悬着“妙锦霓裳”牌匾的绸缎庄,铺面不小,装修也气派。几个穿戴不俗的妇人正围着一匹料子,爱不释手地摩挲着。
掌柜的奉承道:“夫人好眼力,这是我们东家与娘子最新设计的。东家与娘子每年联袂设计一个花样。这可是新到货的,苏州城内还没有人上身呢。”
那几个妇人听了更加欢喜,催着伙计把料子铺开,在身上比划。
陆狂雪打量着架上形形色色的绸缎,漫不经心道:“我怎么听说,你们东家养了个扬州瘦马?”
掌柜的脸色一变,“姑娘哪听来的糊涂话?我们东家可是正派人。”
“正派人也要生儿子呀。”
“要生儿子也不会找瘦马,那样养出来的女子哪里好生养?”
“掌柜的你倒是很懂嘛,哈哈。”
掌柜憋住怒气,沉声道:“我看姑娘是故意来找茬的,再不离开,休怪本店无礼了。”
陆狂雪也不恼,笑嘻嘻地跳出了门槛,信步往前走。这夫妻间的事很难打听,好不好,冷暖自知,外人知道什么?那个曾维,不也装得人模狗样的,家中只有一丑妻,连个侍妾都没有么?不过,他装,是为了博得黄子澄那样看重道德的儒士的亲睐,祝明珣一介商贾,有什么好装的?
路过一个糖画摊子,围了一群孩子,叽叽喳喳的,争着说要什么图案。摊主舀一勺糖,在铁板上笔走龙蛇,手腕一转一提,就变出了琥珀色的蝴蝶、公鸡、仙女……想起小时候,阿爹牵着她上庙会,她也被这些晶莹剔透的糖画吸引。
孩子们得到了各自心仪的糖画,边看边舔,心满意足地散去。
“姑娘,想要什么?”摊主问。
“阿爹,我要阿金。”记忆中的小姑娘,脆生生地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