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吾谁与归】
走出诏狱,侯震候在门口,堆出和纪韬如出一辙的皮笑肉不笑,“陆捕头到此有何指教?”
陆狂雪情绪不好,懒得周旋,声音硬梆梆的:“我问他,为什么去杏园?他说,去看杏花。”
“呵。这种鬼话陆捕头也信?”
“我信。”
陆狂雪盯着他,吐出两个字,掷地有声,也不与他多话,抱拳离开。夏凛跟在她身侧。
陆狂雪咬着唇,郁郁难平,咬得痛了便松开些,随即想起叶青莲,竟生生将自己的舌头咬断,那需要怎样的决断?
“若不是我苦苦相逼,她不会死。”
有柳絮飞过来,她眯了眯眼,“我做捕头,原是为了为民除害,除暴安良,可到头来,我也变得这般冷酷无情,和那些狗官、酷吏有什么分别?”
夏凛轻声接了一句:“你在骂我。”
“没有。我只是对自己很失望。我也许……不适合做捕头。”
“不做捕头,想做什么?”
“不知道。”她蔫蔫的,“学门手艺?”
“卖糖人?还是泥人?”他声音温和。
陆狂雪嘴角扯了一下,“哧”地笑出来,却是苦涩的。
夏凛拉过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你是个很厉害的捕头。”
陆狂雪擡头看他,他的眼里不再是惯常的冰封,融融的,潺潺的,似清泉流淌。
“有些事,我们改变不了。有些事,已有了改变。”他顿了顿,“祝明珣判了斩立决。陈妙常回家了。”
陆狂雪点点头。
二人并肩,继续往前走。夏凛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但他的余光捕捉到一角残影,一闪而过,说不出的眼熟。
“怎么了?”陆狂雪问。
“感觉有人跟着。”
“我也常有这种感觉。”她语气淡淡的,“算了,不管了,大概是自己神经兮兮。”
夏凛没接话,眉头依然锁成结。
那个人,此时应该在永州。
陆狂雪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你去忙你的吧,不用陪着我。我去白鹭洲看看。叶青莲说过,她死后要埋在叶青云的坟边。我先去找找叶青云的坟。”
傍晚时,陆狂雪便得到消息,林既白被判了凌迟。朝廷正在推行宽刑,这么急,这么重,分明是要给北方官员一个交代。
翌日午时,天阴沉沉的,像是许久未磨的铜镜。刑场上已黑压压挤满了人,水泼不进。
先押上刑台的是祝明珣。
监刑的是刑部尚书暴昭,山西人。亦是北方人。
暴昭展开判决书,高声宣读,读罢,从案上抽出一支令箭,扬手扔了出去。令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落在地上。
“这种陈世美,就该砍头!”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叫好声。
祝明珣被衙役推搡着按在砧板似的树墩前跪下,引颈就戮之前,他望着一个方向,微微笑了一下。周围人声鼎沸,像赶庙会一样热闹。陆狂雪却看清了,他脸上不是恐惧,是牵挂。
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临死前,不该是这种表情。她循着他的视线,人海茫茫,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有狂热的人群,如浪潮一般,前后左右推搡拥挤。
一身褚衣的刽子手端起一碗酒,一口饮尽,走上前,挥起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