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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死生契阔】

【第二十七章 死生契阔】

人群散去。

水泄不通、喧腾如沸的刑场,忽然空了。只剩下几只乌鸦落在刑台边缘,歪着脑袋张望,不时发出几声沙哑的啼叫。

残阳如血。

刑台上的鲜血还未干。木板缝隙间积着浓稠的暗红,顺着边缘缓缓滴落,落到下边的泥地里,积起一洼洼血潭,又很快被吸收入泥中。

一个素衣女子从未散尽的人群中走出来,像潮水褪去后裸露出的砂砾,缓缓走向刑台。她弯下腰,将滚落在台下的头颅捡起。

那颗头颅在地上滚了太久,被人踢来踢去,脸上青紫肿胀,沾了尘泥,和着鲜血,已是面目全非。她掏出帕子来擦,血迹早已干涸,擦不下来了。

她抱着头颅,放到祝明珣的身子旁边,用一块白布盖好。却没有离开。只静静站在夕阳下,望着刑台上横陈的尸体,不知在想什么。

陆狂雪走上前,“你在等什么?”

陈妙常仍望着那三具尸体,目光又仿佛根本没有聚焦,声音轻得一缕风就要吹散了:“看有没有人收尸。没有的话,我替他们收了。好歹……是跟明珣一起上路的。”

余晖落在刑台上,将那些将凝未凝的血迹染成浓重的褐红色,甚是妖冶。

“福伯,帮我一把。”陈妙常唤了一声。

老仆沉默地点点头,与她一起将三具尸身擡上板车。三颗头颅被仔细地包好,与各自的身体放在一处。福伯拉起板车,陈妙常在后面扶着。板车的缝隙里,不时有血迹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入尘埃里。

陆狂雪忍不住跟了上去。

到了家门口,陈妙常对福伯说:“叫人在堂中支三张板床,再找几个胆大的,将人擡进去。准备温水,拿鱼线来。”

福伯点头应下,“小姐,您去歇着吧……好了再叫您。”

陈妙常摇摇头,默默燃起灯烛。一盏,两盏,三盏……数十盏灯烛次第绽开,将宽敞的厅堂照得如同白昼。光影摇曳,映着她沉静的眉眼,肃穆而悲悯。

三人被平放在三张板床上。福伯让丫鬟将温水送到门口,便让她们下去了,自己候在一旁,“小姐,有什么事,吩咐我就是。”

陈妙常将棉巾在温水中浸透,拧干,看了看平躺的三人,轻声道:“从最长的开始吧。”

她走到林既白身边,轻轻地擦拭着他的脸,动作轻缓得仿佛怕惊醒熟睡的人。温热的棉巾拂过他的额角、眉梢、脸颊,将血污与尘土一点一点拭去。接着,她将他乱蓬蓬的头发散开,重新梳拢,下巴上冒出的青茬也修理干净。

他瘦得脱了相,可神态是安详的。陆狂雪想起他最后望向自己的眼神,是托付吗?是释然吗?

陈妙常已将鱼线穿过绣花针,略略沙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麻烦陆捕头帮我固定住。”

陆狂雪双手将头颅摆正,对齐颈部的切口。指尖触及那冰冷僵硬的皮肉,心里一阵发紧。或许是陈妙常用温水为他擦拭,动作又那般轻柔,她已然忘了,死人是又冷又硬的。

陈妙常低下头,一针一针地缝,针脚细密而整齐,像是她在闺中时绣花的样子。

她的手,那样稳,那样从容,没有一丝无谓的颤抖。这等胆魄,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能有的。陆狂雪静静看着,心中有许多疑问,但此时此刻,她不愿意问出口。

缝完整圈后,陈妙常叫福伯给他擦身,换上干净衣服。脖子上的缝便被衣领遮盖,看不见了。

第二个,是黄禹卿。陈妙常如法炮制,一丝不茍,陆狂雪默默给她打下手。

最后,轮到祝明珣。

陈妙常轻轻抚了抚他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柔声道:“你素来谦让,等这么久,不会生气吧?”

陆狂雪再掩饰不住疑云,她不应该恨他吗?

陈妙常极其耐心地清洗着他脸上的破损、血污和灰尘,将嵌进皮肉的碎屑、石子用针一处一处挑出来。

“我们陈家,算是书香门第。”她忽然开口,像是低声念着一篇祭文,“十一年前,也是这个时节,书童将哥哥高中榜首的好消息传回家中,爹高兴坏了,连摆了三日的流水席。哥哥才二十三岁啊,比我现在还年轻。”

“可恨老天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那俊朗温柔的哥哥,最后变成了几块血肉。爹娘只看了一眼,就昏死过去。我擦洗到半夜,才勉强将他身上的血污洗干净,我试着用绣花针将他缝好,可怎么也拼不全。他不是被一刀砍了的,是被五马分尸,血肉筋骨都是碎的,怎么拼,都拼不全。”

她的声音颤起来。顿了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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