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张请帖】
周惟中仍一本正经：“我的意思是，畏罪自杀。若这些罪状属实，按《大诰》，该剥皮实草。剥皮食草你没见过吧？吊在那里，看着就像个人形草袋，风一吹，晃来晃去的，还有稻草从空洞的眼眶里簌簌掉落……所以，还不如自尽痛快。”
陆狂雪听着汗毛都竖了起来。同时，脑子里某根弦却被猛地拨了一下——
剥皮实草。稻草。户部签押房的那根稻草。
她按捺住脑中疯狂的念头，拉着周惟中到里间，压低声音道：“周大人，这回死的是个四品官，又死在歌楼舞馆，明天准传得沸沸扬扬的，不像户部那个案子好遮掩。况且，两个案子里都出现了揭发信。这恐怕是一起连环凶杀。凶手还会再作案的，您想躲也躲不掉啊。”
周惟中命苦地叹了口气，就不给他安生日子过呀。
他踱回外间，往窗边的玫瑰椅上一坐，端出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把那个与死者同饮的欧阳带来问话。”
柳玉娇怯怯道：“欧阳老爷一听魏老爷出事了就想跑，妈妈好说歹说劝住了，方才说去解手，有好一阵了，还不见回来。”
妈妈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就养了这群没用的小娼妇！若不是香兰大呼小叫，把上上下下的客人都惊动了，她蛮可以悄没声儿地等明早再去报官，也不用耽误生意。事已至此，她只想着官府的人赶紧定案，别影响她接下来的生意，所以早叮嘱玉娇把有嫌疑的欧阳老爷看好了，谁知这小娼妇又把她的话当耳旁风！
她狠狠在她纤嫩的胳膊上拧了一把，“叫你看牢看牢，你是死人吗！”
陆狂雪一偏头，示意刘小六去净房找人。妈妈对着周惟中重新堆上笑脸，让董香兰去沏杯香茶来。
陆狂雪出声：“先别走，我还有话要问。那个送信的长什么样？”
董香兰咬着唇想了想，“没什么印象了，他把信往我手里一塞就走了。”
察觉到妈妈吃人的眼神，她急得要哭，在头顶上方比划了下，又不确定地挪了挪，“大概……这么高。魏老爷后来还追出房门看的，早就不见人影了。”
陆狂雪只好作罢。
董香兰沏了盏茶，莲步轻移递到周惟中手边的茶几上，柔声道：“这是太湖产的香煞人茶
周惟中端起茶盏，揭开盖子，顿时清香四溢，果然香煞人。茶汤清亮，叶片舒展，翠色怡人。他啜了一口，比衙门里的陈茶好多了，眉头不由得舒展了几分。
外头脚步声近，刘小六将一人推搡进来，声音里带着雀跃：“这家伙还想翻窗逃跑，又不敢跳，被我拿个正着。”
这欧阳老爷一身布衣，与妙音坊这般奢靡的场面颇不相符，进来便扑通一声跪倒，磕头如捣蒜：“青天大老爷容禀，小人欧阳庆，是太原府的商人。前几年曾为太原仓捐纳过三十石粮食，一直没能拿到盐引，刚巧魏大人赴京述职，小人便请魏大人……通融通融，给小人几张盐引，魏大人也应承了。小人实在不知会发生这样的变故啊……大老爷明鉴，魏大人的死跟小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周惟中一听便明白了，缓缓道：“洪武四年，朝廷颁布过《开中法》，规定凡给朝廷捐一定数目的粮食，即可领取仓钞，再按仓钞上的数目，兑换相应数目的盐引。有了盐引，便可以合法贩盐。盐乃重利，故而捐粮者众。而盐产量毕竟有限，将仓钞兑换成盐引，需要排队等候，甚至一等多年。”
欧阳庆不住点头。
周惟中不动声色，“魏大人应承你多少盐引？”
“淮盐三十引。”
“太原仓离江淮盐场不算远，照例当是三石粮换一引盐，而非一石粮换一引盐。你贿赂官员，谋取盐利，该当何罪！”
欧阳庆浑身瑟瑟，不住磕头，“大老爷恕罪！小人一时糊涂……小人再也不敢了……”
周惟中挥挥手，让快手将其押下。
陆狂雪将事情的轮廓在脑海中捋了一遍。欧阳庆宴请魏仁光，重金贿赂，换取盐引。谈成之后，他带着柳玉娇离开，房里只剩魏仁光和董香兰。正要成就好事，有人敲门送信，魏仁光看了信后，惊慌失措，将董香兰赶了出去。恰巧董香兰月事突至，只得离开。半个时辰后，门被推开，魏仁光已经吊死了。
问题还是出在董香兰离开的那半个时辰。
果然，周惟中开口：“去楼下问问，戌初到戌正，有没有人出入过这个房间？”
楼下客人虽还三三两两地喝着酒，议论的都是楼上的事。你一言我一语，掺着自己的揣测，夹带别处听来的桃色案子，说得眉飞色舞。只是旁边有官差看着，音量较为收敛。
陆狂雪下了楼，将佩刀抱在怀中，凶神恶煞地扫视了一圈，看得众人噤若寒蝉，方才开口：“今晚龟兹舞之前，有没有人进出过，或者看到别人进出过那间房？”
有人摇头，有人沉思。一个怀抱琵琶的女子看了某处一眼，没说什么，却被陆狂雪捕捉到了，“你可是知道什么？”
“奴家不知该不该说。奴家在台上弹琵琶时，看见这位爷从楼上下来，但没看到他是从哪间房出来的。”
陆狂雪顺着她的指引，目光落在一个中年人身上。说他瘦弱，也不见得多瘦弱，只是整个人的精气神就像霜打的茄子，蔫儿吧唧的。身上的衣裳浆洗得发白，看着比老周还落魄，似乎不该出现在这种销金窟。
她疑窦丛生，问那琵琶女：“他当时有何特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