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洪武二十一年】
老张第二天一早便快马加鞭回应天府报信,赵虎留下照应陆狂雪。
陆狂雪住的是单间,待遇还算不错,看着也比较干净。不过他们自己就是衙门里的人,知道里头的底细。赵虎扫了两眼,小声道:“头儿,里面的东西都别用,有虱子。”自去驿馆里抱了两床被褥来,给她半铺半盖。
陆狂雪身陷囹圄,脑子却转个不停。宋秉文、魏仁光是四五品的大官,又都在有油水的衙门,犯点事、结下仇家可以理解,可孙恭甫一个芝麻粒儿大的八品小官,又刚调到京城,跟他们有什么联系,怎么也有杀身之祸呢?他与那魏仁光虽有同年之谊,但多年未见,而且魏仁光还恶毒地烧了他的请帖,根本就不算有交情嘛。
还有那个空信封。是疏忽漏装信了,还是本就是空的?若是本就是空的,又是何用意?再一想,他们刚到凤阳府,那封信就跟了来,凶手一路跟踪至此?
一种密实的不安包裹着她。就像身处漆黑的树林里,伸手不见五指,不知哪里藏着致命的危险,哪里又埋着惑人的陷阱。只能让赵虎多加留意孙恭甫。
傍晚,孙恭甫来看她。
陆狂雪一骨碌从草窠里爬起来,“孙大人,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你。你仔细想想,那天在妙音坊,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孙恭甫认认真真地回想了一遍,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灭口。陆狂雪在心里划掉这个方向,继续问道:“除了同年之谊,你与那魏仁光魏同知可还有什么渊源?“
孙恭甫又摇头。
“冒昧问一句,你为何至今郁郁不得志?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孙恭甫唇边浮出一丝苦涩,“孙某家境寒微,又不擅交际。初入官场时,性情孤僻,不会逢迎,上官同僚都不喜。十多年来,辗转于永州府、柳州府、曲靖府等偏僻瘴疠之地,险些病死在任上。这种日子就像慢刀子割肉,毫无指望。孙某不想就这么客死他乡,改了性子,学着打点,费了好些周折,才谋到了京里这个差事。扪心自问,孙某虽算不上安贫乐道,倒也罪不至死,也不曾与人结怨,招致杀身之祸。”
也不是仇怨。陆狂雪又划掉一个方向,想了想,问:“你们那一届中榜的人中,有没有个叫宋秉文的?”
“宋秉文……好像有,记不清了,榜上共有六十一人,大部分我都不认识。交情最深的便是岳观澜,可惜……”
他黯然。但没有愤怒、仇恨,对她依然客客气气。
“你相信我不是凶手?”
“孙某也做过知县,断过案,当时方寸大乱,心情平复后想想,这案子颇有蹊跷。我愿意相信陆捕头。”
陆狂雪轻轻舒了一口气,“孙大人自己多加小心。”
“凤阳府拨了两个人,每日辰牌时分护送我去行宫,申牌时分接我回驿馆。行宫等闲之人进不去的,不会有事。”
“那就好。”
赵虎来送晚饭时,陆狂雪正在牢里踱着步,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动脑子简直比巡街还要费体力,肚子已经咕咕地唱起了空城计。一闻到肉香,她眼睛都亮了,立刻凑到栅栏边,欢喜地打开食盒,就看到一道铁狮子头,圆溜溜、油亮亮、香喷喷的。她二话不说,拿起碗筷就吃。
一阵风卷残云后,颗粒归仓,她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才道:“你去跟凤阳府的捕快打探打探,岳冲昨日有没有收到一封信,封套上只用台阁体写了‘岳冲亲启’的?”
第二天赵虎送饭时便带来了消息:“的确在他身上发现一个信封,他揣在怀里,被鲜血浸透,字迹都糊开了。血干后,纸板结一块,拆不开,也没法看。”
岳冲也收到了信。
不是误杀。
从魏仁光到岳冲,从应天府到凤阳府,死者生前都收到过一封信,最后都见过同一个人……可作案手法又很不相同。魏仁光做成自缢的样子,岳冲则毫不掩饰是他杀,这种区别对待又是为什么呢?
思索进入死胡同时,她也会想想惠明的死。他与岳冲的死亡时间那么接近,是巧合,还是蓄意?是有人不想让他回到应天府?怪她没有问问清楚他口中的“大人物”是谁。
琢磨了几日,俱是空想,没有实证。陆狂雪也泄了气,百无聊赖起来。
赵虎兴冲冲地跑进来,脸上洋溢着喜气:“头儿,周大人来接你了,你能出去了!”
陆狂雪还愣愣的,狱卒已打开了牢门。一脚踏出大牢,亮堂堂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她要流眼泪。周惟中正站在不远处与蒋推官说话,石青色的直裰半旧不新,却很熨帖,无端地叫人安心。
老周亲自来接她。她眼睛一热,鼻子也有些酸。
蒋推官看到她,堆着笑:“陆捕头受委屈了,还请多谅解我们的难处,别往心里去。”
虚与委蛇的客套话,陆狂雪在公门里听得多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表现得大度、明理、高风亮节。她扯出一个笑,拱了拱手:“都是公门中人,蒋大人言重了。”
蒋推官客客气气地将他们送出衙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