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井口附近,没有马上靠近。
风从下面往上顶,带着潮湿的铁腥味。他先绕井口走了一圈,借着月光看地面。没有新脚印,没有拖痕,格栅的位置也和他上次来时差不多。他蹲下来,隔着几步远看了一会儿。格栅边缘有几处焊点断了,但整体还卡在井口上。
他伸手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一只黑色手环。表面磨得有些发亮,是管道行者常用的便携灯。小柠从东市一个老摊子帮他收的,据说是旧维修队流出来的东西,电池还能用,就是不能长时间开。手环贴身戴在手腕上,有两档,推一下是散光,再推一下聚光。散光照得近,但范围大;聚光范围没那么大,但能照的更远一点,光线也更稳定一些。
佐罗把手环扣上,又把半截冷光条塞进袖口,当备用。
他慢慢擡起格栅,侧身坐进井口,脚先下去,踩住第一根踏钉,然后推了一下手环。
散光亮起来。淡白色的光照亮了井壁,不刺眼,刚好能看见周围一步远。水汽在光里浮着,像灰。他贴着井壁,一格一格往下。有些踏钉松了,他先用脚尖敲一下,听声,不实就换。风从下面往上打,头灯没戴,光从手腕处散开,他两只手还能扶壁。
越往下,水汽越重。手环的光芒漫得很开,井壁显得又湿又近,更深的地方仍旧黑着。他不敢快,每下一步都先找好落点。
下到一半,他腾出一根手指,把手环推了一下。光收窄,直直照下去。还是看不到底,只见下面一团黑,像有东西把光吞了。他停了停,又把手环推回散光,继续往下。
又过了大约十几分钟,佐罗脚底碰到一块平的铁板。
到底了。
佐罗蹲下,先擡手照了照。脚下是块旧铁板,积了薄薄一层水。前面几步外,是个极窄的转折口,风从那里往外挤。
北口。
他没急着进去,先贴着缝口听。风很匀。但那风声里,像有个人在更深处动了一下。
佐罗没关灯,只把手环压向大腿,光暗了一截。他慢慢朝那道缝靠过去,侧身挤了进去。
他脚步放得极轻,光只漏出一点,照不清前面。风从深处往外顶,带着水汽和旧金属的气味。那声音又没了,像从没响过。
佐罗没再往前。他背靠缝壁,慢慢擡起手腕,把手环调到聚光,朝深处照了一下。
光柱很窄,只打出一小段。前面不是死路,是条向下的路,两壁挂着断掉的线槽,地上积着黑水。水面上有被踩开的波纹,一圈一圈,还没散。
有人刚过去。
佐罗关掉手环。黑暗重新压下来。
他蹲在缝口,没进去。对方比他还快,而且对这里熟。他在井口已经待得够久,下去又慢,那个人很可能就是趁这段时间离开的。
也可能是发现他来了,故意退进深处。
佐罗慢慢从缝里退出来,回到井底。他不想在这么窄的地方撞上人。冷光条还在袖口里,他没折。他贴着井壁,重新听。
风还是那样。匀,闷,带着潮味。
那个人没跟出来。
佐罗擡起头,看了眼头顶。井口远得只剩一点灰。他得先上去。今晚只能认到这里。
他擡起手,刚准备爬第一根踏钉,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井底另一侧传过来。
不是脚步声。
像有人用金属在井壁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再一下。
节奏很慢,像在数他走了几步。
佐罗没动。他抓着踏钉,没再往上。
那声音停了。
然后,是一句极低的话,从黑暗里传出来:
「别再下来。」
是个男声。沙,短,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佐罗没回话。他慢慢松开踏钉,把手环重新推亮,散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