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自清作品集(4)11/51 章 · 8082 字

第11章 诗与话

胡适之先生说过宋诗的好处在“做诗如说话”,他开创白话诗,就是要更进一步的做到“做诗如说话”。这“做诗如说话”大概就是说,诗要明白如话。这一步胡先生自己是做到了,初期的白话诗人也多多少少的做到了。可是后来的白话诗越来越不像说话,到了受英美近代诗的影响的作品而达到极度。于是有朗诵诗运动,重新强调诗要明白如话,朗诵出来大家懂。不过胡先生说的“如说话”,只是看起来如此,朗诵诗也只是又进了一步做到朗诵起来像说话,都还不像日常嘴里说的话。陆志韦先生却要诗说出来像日常嘴里说的话。他的《再谈谈白话诗的用韵》(见燕京大学新诗社主编的《创世曲》)的末尾说:

我最希望的,写白话诗的人先说白话,写白话,研究白话。写的是不是诗倒还在其次。

这篇文章开头就提到他的《杂样的五拍诗》,那发表在《文学杂志》二卷四期里,是用北平话写出的。要像日常嘴里说的话,自然非用一种方言不可。陆先生选了北平话,是因为赵元任先生说过“北平话的重音的配备最像英文不过”,而“五拍诗”也就是“无韵体”,陆先生是“要摹仿莎士比亚的神韵”。

陆先生是最早的系统的试验白话诗的音节的诗人,试验的结果有本诗叫做《渡河》,出版在民国十二年。记得那时他已经在试验无韵体了。以后有意的试验种种西洋诗体的,要数徐志摩和卞之琳两位先生。这里要特别提出徐先生,他用北平话写了好些无韵体的诗,大概真的在摹仿莎士比亚,在笔者看来是相当成功的,又用北平话写了好些别的诗,也够味儿。他的散文也在参用着北平话。他是浙江硖石人,集子里有硖石方言的诗,够道地的。他笔底下的北平话也许没有本乡话道地,不过活泼自然,而不难懂。他的北平话大概像陆先生在《用韵》那篇文里说的,“是跟老百姓学”的,可是学的只是说话的腔调,他说的多半还是知识分子自己的话。陆先生的五拍诗里的北平话,更看得出“是跟老百姓学”的,因为用的老百姓的词汇更多,更道地了。可是他说的更只是自己的话。他的五拍诗限定六行,与无韵体究竟不一样。这“是用国语写的”,“得用国语来念”,陆先生并且“把重音圈出来”,指示读者该怎样念。这一点也许算得是在“摹仿莎士比亚”的无韵体罢。可是这二十三首诗,每首像一个七巧图,明明是英美近代诗的作风,说是摹仿近代诗的神韵,也许更确切些。

近代诗的七巧图,在作者固然费心思,读者更得费心思,所以“晦涩”是免不了的。陆先生这些诗虽然用着老百姓的北平话的腔调,甚至有些词汇也是老百姓的,可并不能够明白如话,更不像日常嘴里说的话。他在《用韵》那篇文里说“罚咒以后不再写那样的诗”,“因为太难写”,在《杂样的五拍诗》的引言里又说“有几首意义晦涩”,于是他“加上一点注解”。这些都是老实话。但是注解究竟不是办法。他又说“经验隔断,那能引起共鸣”。这是晦涩的真正原因。他又在《用韵》里说:

中国的所谓新人物,依然是老脾气。那怕连《千家诗》,《唐诗三百首》都没有见过的人,一说起这东西是“诗”,就得哼哼。一哼就把真正的白话诗哼毁了。

“真正的白话诗”是要“念”或说的。我们知道陆先生是最早的系统的试验白话诗的音节的诗人,又是音乐鉴赏家,又是音韵学家,他特别强调那“念”的“真正的白话诗”,是可以了解的;就因为这些条件,他的二十三首五拍诗,的确创造了一种“真正的白话诗”。可是他说“不会写大众诗”,“经验隔断,那能引起共鸣”,也是真的。

用老百姓说话的腔调来写作,要轻松不难,要活泼自然,也不太难,要沉着却难;加上老百姓的词汇,要沉着更难。陆先生的五拍诗能够达到沉着的地步,的确算得是奇作。笔者自己很爱念这些诗,已经念过好几遍,还乐意念下去,念起来真够味。笔者多多少少分有陆先生的经验,虽然不敢说完全懂得这些诗,却能够从那自然而沉着的腔调里感到亲切。这些诗所说的,在笔者看来,可以说是爱自由的知识分子的悲哀。我们且来念念这些诗。开宗明义是这一首:

是一件百家衣,矮窗上的纸

苇子杆上稀稀拉拉的雪

松香琥珀的灯光为什么凄凉?

几千年,几万年,隔这一层薄纸

天气温和点

,还有人认识我

父母生我在没落的书香门第

有一条注解:

一辈子没有种过地,也没有收过租,只挨着人家碗边上吃这一口饭。我小的时候,乡下人吃白米,豆腐,青菜,养几只猪,一大窝鸡。现在吃糠,享四大皆空自由。老觉得这口饭是赊来吃的。

诗里的“百家衣”,就是“这口饭是赊来吃的”。纸糊在“苇子杆子”上,矮矮的窗,雪落在窗上,屋里是黄黄的油灯光。读书人为什么这样“凄凉”呢?他老在屋里跟街上人和乡下人隔着;出来了,人家也还看待他是特殊的一类人。他孤单,他寂寞,他是在命定的“没落”了。这够多“凄凉”呢!

但是他并非忘怀那些比自己苦的人。请念第十九首:

在乡下,我们把肚子贴在地上

糊涂的天就压在我们的背上

老呱说:“天你怎么那么高呀?”

抬头一看,他果然比树还高

树上有山头,山头上还有树

老天爷,多给点儿好吃吃的吧。

这一首没有注解,确也比较好懂。“肚子贴在地上”是饿瘪了,“天高皇帝远”,谁来管你!但是还只有求告“老天爷”多给点儿吃的!——北平话似乎不说“好吃吃的”,“好吃的”也跟“吃的”不同。读书人,知识分子,也想到改革上,这是第三首:

明天到那儿?大路的尽头在那儿?

这一排杨树,空心的,腆着肚子,

扬起破烂的衣袖,把路遮断啦

纸灯儿摇摆,小驴儿,咦,拐弯啦。

黑朦朦的踏着癞蛤蟆求婚的拍子

走到岔路上,大车呢,许是往西啦

注解是:

十年前,芦沟桥还没有听到qiāng声,我仿佛已经想到现在的局面。在民族求生存的途径上,我宁愿像老戆赶大车,不开坦克车。

诗里“明天”和“大路”自然就是“民族求生存的途径”,“把路遮断”的“一排杨树”大概是在阻碍着改革的那些家伙罢。“纸灯儿”,黑暗里一点光明;“小驴儿”拐弯抹角的慢慢的走着夜路,“癞蛤蟆想吃天鹅ròu”,“知其不可而为之”,大概会跟着“大车”“往西”的,“往西”就是西化。“往西”是西化,得看注解才想得到,单靠诗里的那个“西”字的暗示是不够的。这首诗似乎只说到个人的自由的努力;但是诗里念不出那“宁愿”的味儿。个人的自由的努力的最高峰是“创造”。第六首的后三行是:

脚底下的地要跳,像水煮开啦

鱼刚出水,**刚醒来抖擞

活火的刀山上跳舞,我要创造

注解里引易卜生的话,“在美里死。”陆先生慨叹着“书香门第”的自己,慨叹着“乡下”的人,讥刺着“帮闲的”,怜惜着“孩子”,终于强调个人的“创造”,这是“明天”的“大路”。这条“路”也许就是将“大众”的和他“经验隔断”的罢?

《杂样的五拍诗》正是“创造”,“创造”了一种“真正的白话诗”。照陆先生自己声明的而论,他是成功了的。但是在一般的读者,这些诗恐怕是晦涩难懂的多;即使看了注解,恐怕还是不成罢。“难写”,不错,这比别的近代作风的诗更难,因为要巧妙的运用老百姓的腔调。但是麻烦的还在难懂。当然这些诗可以诉诸少数人,可是“跟老百姓学”而只诉诸少数人,似乎又是矛盾。这里“经验隔断”说明了一切。现在是有了不容忽视的“大众”,“大众”的经验跟个人的是两样。什么是“大众诗”,我们虽然还不知道,但是似乎已经在试验中,在创造中。大概还是得“做诗如说话”,就是明白如话。不过倒不必像一种方言,因为方言的词汇和调子实在不够用;明白如话的“话”该比嘴里说的丰富些,而且该不断的丰富起来。这就是已经在“大众”里成长的“活的语言”;比起这种话来,方言就显得呆板了。至于陆先生在《用韵》那篇文里说的轻重音,韵的通押,押韵形式,句尾韵等,是还值得大家参考运用的。

北平《华北日报》文学副刊。歌谣里的重叠

歌谣以重叠为生命,脚韵只是重叠的一种方式。从史的发展上看,歌谣原只要重叠,这重叠并不一定是脚韵;那就是说,歌谣并不一定要用韵。韵大概是后起的,是重叠的简化。现在的歌谣有又用韵又用别种重叠的,更可见出重叠的重要来。重叠为了强调,也为了记忆。顾颉刚先生说过:

对山歌因问作答,非复沓不可。……儿歌注重于说话的练习,事物的记忆与滑稽的趣味,所以也有复沓的需要。(《论〈诗经〉所录全为乐歌》上)

“复沓

”就是重叠。说“对山歌因问作答,非复沓不可”,是说重叠由于合唱;当然,合唱不止于对山歌。这可说是为了强调。说“儿歌注重于说话的练习,事物的记忆,……也有复沓的需要”,是为了记忆;但是这也不限于儿歌。至于滑稽的趣味,似乎与重叠无关,绕口令或拗口令里的滑稽的趣味,是从词语的意义和声音来的,不是从重叠来的。

现在举几首近代的歌谣为例,意在欣赏,但是同时也在表示重叠的作用。美国何德兰的《孺子歌图》(收录的以北平儿歌为主)里有一首《足五趾歌》:

这个小牛儿吃草。

这个小牛儿吃料。

这个小牛儿喝水儿。

这个小牛儿打滚儿。

这个小牛儿竟卧着,

我们打他。

这是一首游戏歌,一面念,一面用手指点着,末了儿还打一下。这首歌的完整全靠重叠,没有韵。将五个足趾当作五个“小牛儿”,末一个不做事,懒卧着,所以打他。这是变化。同书另一首歌:

玲珑塔,

塔玲珑,

玲珑宝塔十三层。

这首歌主要的是“玲珑”一个词。前两行是颠倒的重叠,后一行还是重叠前两行,但是颠倒了“玲珑”这个词,又加上了“宝”和“十三层”两个词语,将句子伸长,其实还只是“玲珑”的意思。这些都是变化。这首歌据说现在还在游艺场里唱着,可是编得很长很复杂了。

邱峻先生辑的《情歌唱答》里有两首对山歌,是客家话:

女唱:

一日唔见涯心肝,

唔见心肝心不安。

唔见心肝心肝脱,

一见心肝脱心肝。

男答:

闲来么事想心肝,

紧想心肝紧不安。

我想心肝心肝想,

正是心肝想心肝。

两首全篇各自重叠,又彼此重叠,强调的是“心肝”,就是情人。还有北京大学印的《歌谣纪念增刊》里有刘达九先生记的四川的两首对山歌,是两个牧童在赛唱:

唱:

你的山歌没得我的山歌多,

我的山歌几箩篼。

箩篼底下几个洞,

唱得没得漏的多。

答:

你的山歌没得我的山歌多,

我的山歌牛毛多。

唱了三年三个月,

还没有唱完牛耳朵。

两首的头两句各自重叠,又彼此重叠,各自夸各自的“山歌多”;比喻都是本地风光,活泼,新鲜,有趣味。重叠的方式多得很,这里只算是“牛耳朵”罢了。中国文的三种型——评郭绍虞编著的《语文通论》与

《学文示例》(开明书店版)这两部书出版虽然已经有好几年,但是抗战结束后我们才见到前一部书和后一部书的下册,所以还算是新书。《语文通论》收集关于语文的文章九篇,著者当作《学文示例》的序。《学文示例》虽然题为“大学国文教本”,却与一般国文教本大不相同。前一部书里讨论到中国语文的特xìng和演变,对于现阶段的白话诗文的发展关系很大,后一部书虽然未必是适用的教本,却也是很有用的参考书。

《语文通论》里《中国语词之弹xìng作用》,《中国文字型与语言型的文学之演变》,《新文艺运动应走的新途径》,《新诗的前途》,这四篇是中心。《文笔再辨》分析“六朝”时代的文学的意念,精详确切,但是和现阶段的发展关系比较少。这里讨论,以那中心的四篇为主。郭先生的课题可以说有三个。一是语词,二是文体,三是音节。语词包括单音词和连语。郭先生“觉得中国语词的流动xìng很大,可以为单音同时也可以为复音,随宜而施,初无一定,这即是我们所谓弹xìng作用”(二面)。他分“语词伸缩”,“语词分合”,“语词变化”,“语词颠倒”四项,举例证明这种弹xìng作用。那些例子丰富而显明,足够证明他的理论。笔者尤其注意所谓“单音语词演化为复音的倾向”(四面)。笔者觉得中国语还是单音为主,先有单音词,后来才一部分“演化为复音”,商朝的卜辞里绝少连语,可以为证。但是这种复音化的倾向开始很早,卜辞里连语虽然不多,却已经有“往来”一类连语或词。《诗经》里更有了大量的叠字词与双声叠韵词。连语似乎以叠字与双声叠韵为最多,和六书里以形声字为最多相似。笔者颇疑心双声叠韵词本来只是单音词的延长。声的延长成为双声,如《说文》只有“”字,后来却成为“蟋蟀”;韵的延长成为叠韵,如“消摇”,也许本来只说“消”一个音。书中所举的“玄黄”、“犹与”等双声连语可以自由分用(二三面),似乎就是从这种情形来的。

但是复音化的语词

似乎限于物名和形况字,这些我们现在称为名词、形容词和副词;还有后世的代词和联结词(词类名称,用王了一先生在《中国现代语法》里所定的)。别的如动词等,却很少复音化的。这个现象的原因还待研究,但是已经可以见出中国语还是单音为主。本书说“复音语词以二字连缀者为最多,其次则三字四字”(三面)。双声叠韵词就都是“二字连缀”的。三字连缀似乎该以上一下二为通例。书中举《离sāo》的“忄屯郁邑余亻宅傺兮”,并指出“忄屯与郁邑同义”(一八面),正是这种通例。这种复音语词《楚辞》里才见,也最多,似乎原是楚语。后来五七言诗里常用它。我们现在的口语里也还用着它,如“乱哄哄”之类。四字连缀以上二下二为主,书里举的马融的《长笛赋》“安翔骀dàng,从容阐缓”等,虽然都是两个连语合成,但是这些合成的连语,意义都相近或相同,合成之后差不多成了一个连语。书里指出“辞赋中颇多此种手法”(二○面),笔者颇疑心这是辞赋家在用着当时口语。现代口语里也还有跟这些相近的,如“死乞白赖”、“慢条斯理”之类。不过就整个中国语看,究竟是单音为主,二音连语为辅,三四音的语词只是点缀罢了。

郭先生将中国文体分为三个典型,就是“文字型,语言型,与文字化的语言型”(六六面)。他根据文体的典型的演变划分中国文学史的时代。“春秋”以前为诗乐时代,“这是语言与文字比较接近的时代”。文字“组织不必尽同于口头的语言”,却还是经过改造的口语;“虽与习常所说的不必尽同,然仍是人人所共晓的语言”。这时代的文学是“近于语言型的文学”(六八至六九面)。古代言文的分合,主张不一;这里说的似乎最近情理。“战国”至两汉为辞赋时代,这是“渐离语言型而从文字型演进的时代,同时也可称是语言文字分离的时代”。郭先生说:

这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个极重要的时代,因为是语文变化最显著的时代。此种变化,分为两途:其一,是本于以前寡其词协其音,改造语言的倾向以逐渐进行,终于发见单音文字的特点,于是在文学中发挥文字之特长,以完成辞赋的体制,使文学逐渐走上文字型的途径;于是始与语言型的文学不相一致。其又一,是借统一文字以统一语言,易言之,即借古语以统一今语,于是其结果成为以古语为文辞,而语体与文言遂趋于分途。前一种确定所谓骈文的体制,以司马相如的功绩为多;后一种又确定所谓古文的体制,以司马迁的功绩为多。(六九至七○面)

“以古语为文辞,即所谓文字化的语言型”(七一面)。这里指出两路的变化,的确是极扼要的。魏晋南北朝是骈文时代,“这才是充分发挥文字特点的时代”,“是以文字为工具而演进的时代”(七二面)。

“文字型的文学既演进到极端,于是起一个反动而成为古文时代”,隋唐至北宋为古文时代。书中说这是“托古的革新”。“古文古诗是准语体的文学,与骈文律诗之纯粹利用文字的特点者不同”。南宋至现代为语体时代,“充分发挥语言的特点”,“语录体的流行,小说戏曲的发展,都在这一个时代,甚至方言的文学亦以此时为盛。”这“也可说是文学以语言为工具而演进的时代”(七三至七四面)。语体时代从南宋算起,确是郭先生的特见。他觉得:

有些文学史之重在文言文方面者,每忽视小说与戏曲的地位;而其偏重在白话文方面者,又抹煞了辞赋与骈文的价值。前者之误,在以文言的馀波为主潮;后者之误,又在强以白话的伏流为主潮。(七四面)

这是公道的评论。他又说“中国文学的遗产自有可以接受的地方(辞赋与骈文),不得仅以文字的游戏视之”,而“现在的白话文过度的欧化也有可以商榷的地方,至少也应带些土气息,合些大众的脾胃”。他要白话文“做到不是哑巴的文学”(**面)。书中不止一回提到这两点,很是强调,归结可以说是在音节的课题上。他以为“运用音节的词,又可以限制句式之过度欧化”(一一二面),这样“才能使白话文显其应用xìng”(一一七面)。他希望白话文“早从文艺的路走上应用的路”,“代替文言文应用的能力”,并“顾到通俗教育之推行”(八九面)。笔者也愿意强调白话文“走上应用的路”。但是郭先生在

本书自序的末了说:

我以为施于平民教育,则以纯粹口语为宜;用于大学的国文教学,则不妨参用文言文的长处;若是纯文艺的作品,那么即使稍偏欧化也未为不可。(《自序》四面)

这篇序写在三十年。照现在的趋势看,白话文似乎已经减少了欧化而趋向口语,就是郭先生说的“活语言”,“真语言”(一○九面),文言的成分是少而又少了。那么,这种辨别雅俗的三分法,似乎是并不需要的。

郭先生特别强调“中国文学的音乐xìng”,同意一般人的见解,以为欧化的白话文是“哑巴文学”。他对中国文学的音乐xìng是确有所见的。书中指出古人作文不知道标点分段,所以只有在音节上求得句读和段落的分明;骈文和古文甚至戏剧里的道白和语录都如此,骈文的匀整和对偶,古文句子的短,主要的都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而这种句读和段落的分明,是从诵读中觉出(三八至三九面,又《自序》二至三面)。但是照晋朝以来的记载,如《世说新语》等,我们知道诵读又是一种享受,是代替唱歌的。郭先生虽没有明说,虽然也分到这种情感。他在本书自序里主张“于文言取其音节,于白话取其气势,而音节也正所以为气势之助”(三面),这就是“参用文言文的长处”。书中称赞小品散文,不反对所谓“语录体”,正因为“文言白话无所不可”(一○四至一○八面),又主张白话诗“容纳旧诗词而仍成新格”(一三二面),都是所谓“参用文言文的长处”。但是小品文和语录体都过去了,白话诗白话文也已经不是“哑巴文学”了。自序中说“于白话取其气势”,在笔者看来,气势不是别的,就是音节,不过不是骈文的铿锵和古文的吞吐作态罢了。朗诵的发展使我们认识白话的音节,并且渐渐知道如何将音节和意义配合起来,达成完整的表现。现在的青年代已经能够直接从自己唱和大家唱里享受音乐,他们将音乐和语言分开,让语言更能尽它的职责,这是一种进步。至于文言,如书中说的,骈文“难懂”,古文“只适宜于表达简单的意义”(三九面);“在通篇的组织上,又自有比较固定的方法,遂也不易容纳复杂的思想”(《自序》三面)。而古诗可以用古文做标准,律诗可以用骈文做标准。那么,文言的终于被扬弃,恐怕也是必然的罢。

《语文通论》里有一篇道地的《学文示例·序》,说这部书“以技巧训练为主而以思想训练为辅”,“重在文学之训练”,兼选文言和白话,散文和韵文,“其编制以例为纲而不以体分类”,“示人以行文之变化”(一四五至一四九面)。全书共分五例:

一、评改例,分摘谬、修正二目,其要在去文章之病……二、拟袭例,分摹拟、借袭二目,摹拟重在规范体貌,借袭重在点窜成言,故又为根据旧作以成新制之例。三、变翻例,分译辞、翻体二目,或迻译古语,或檃括成文,这又是改变旧作以成新制之例。四、申驳例,分续广、驳难二目,续广以申前文未尽之意,驳难以正昔人未惬之见,这又重在立意方面,是补正旧作以成新制之例。五、熔裁例,此则为学文最后工夫,是摹拟而异其形迹,出因袭而自生变化,或同一题材而异其结构,或异其题材而合其神情,……这又是比较旧作以启迪新知之例。(一四九至一五○面)

郭先生编《学文示例》这部书,搜采的范围很博,选择的作品很精,类列的体例很严,值得我们佩服。书中白话的例极少,这是限于现有的材料,倒不是郭先生一定要偏重文言;不过结果却成了以训练文言为主。所选的例子大多数出于大家和名家之手,精诚然是精,可是给一般大学生“示例”,要他们从这里学习文言的技巧,恐怕是太高太难了。至于现在的大学生有几个乐意学习这种文言的,姑且可以不论。不过这部书确是“一种新的编制,新的方法”,如郭先生序里说的。近代陈曾则先生编有《古文比》,选录同体的和同题的作品,并略有评语。这还是“班马异同评”一类书的老套子,不免简单些。战前郑奠先生在北京大学任教,编出《文镜》的目录,同题之外,更分别体制,并加上评改一类,但是也不及本书的完备与变化。这《学文示例》确是一部独创的书。若是用来启发人们对于古文学的欣赏的兴趣,并培养他们欣赏的能力,这是很有用的一部参考书。

☰目录
朱自清作品集(4) 第11章 诗与话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