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自清作品集(4)43/51 章 · 13307 字

第44章 笑的历史

你问我现在为什么不爱笑了,我现在怎样笑得起来呢?

我幼小时候是很会笑的。娘说我很早就会笑了。她说不论有人引逗,无人引逗,我总常要笑的。她只有我一个女儿,很宠爱我,最喜欢看我笑;她说笑像一朵小白花,开在我的脸上;看了真是受用。她甚至只听了我的格格……的笑声,也就受用了。她生xìng怕雷电。但只要我笑了,她便不怕了。她有时受了爸爸的委屈,气得哭了。我笑了,她却就罢了。她在担心着缺柴米的日子,她真急得要寻死了。但她说看了我的笑,又怎样忍心死呢?那些时我每笑总必前仰后合的,好一会才得止住。娘说我是有福的孩子,便因为我笑得容易而且长久。但是,但是爸爸的意见如何呢?你该要问了。他自然不能和母亲一样,然而无论如何,也有些儿和她同好的。不然,她每回和他拌嘴以后,为什么总叫我去和他说笑,使他消消气呢?还有,小五那日在厨房里花琅琅打碎两只红花碗的时候,她忙忙的叫郭妈妈带我到爸爸面前说笑。她说,“小姐在那里,我就可以不挨骂了。”这又为什么呢?那时我家好像严han的冬天,我便像一个太阳。所以虽是十分艰窘,大家还能够快快活活的过日子。这样直到十三岁。那年上,娘可怜,死了!郭妈妈却来管家了!我常常想起娘在的时候,暗中难过;便不像往日起劲的笑了。又过了三四年,她们告诉我,姑娘人家要斯文些,笑是没规矩的。小户人家的女儿才到处哈哈哈哈的笑呢!我晓得了这番道理,不由的又要小心,因此忍了许多笑。可是忍不住的时候,究竟有的;那时我便不免前仰后合的大笑一番。她们说这是改不掉的**病了!我初到你家,你们不也说我爱笑么?那正是“**病”了。

初到你家的时候,满眼都是生人!便是你,也是个生人!我孤鬼似的,只有陪房的小王、老王,是我的人。我时时觉得害怕,怕说错了话,行错了事。他们也再三教我留意。这颗心总是不安的,那里还会像在家时那样笑呢?便是有时和他们两个微笑着,听见人声,也就得马上放下面孔,做出庄重的样子。——因为这原是偷着笑的。那时真是气闷死了。我一个爱说爱笑的人,怎经得住这样拘束呢?更教我要命的,回门那一天,我原想家里去舒散舒散的;那知道他们都将我作客人看待,毫不和我玩笑。我自己到家里,也觉得不好意思似的,没有从前那样自在!——这都因为你的缘故吧?我想你家里既都是些生人,我家里的,也都变了些生人,似乎再没有和我亲热的!——便更觉是孤鬼了!幸而七八天后,你家人渐渐有些熟了,不必仔细提防了,——不然,真要闷死呢!在家天天要笑的,倒也不觉得怎样快乐。可是这七八天里不曾大笑一回,再想从前,便觉得十分有滋味!这以后,我渐渐的忍不住了,我的**病发作了,你们便常常听见我的笑了。不上一个月,你家里和孙家、张家,都知道我爱笑了;我竟在笑上出了名了。我自己是不觉得,我真比别人会笑些么?我的笑真和别人不同么?可是你家究竟不是我家,满了月之后,我的笑就有人很不高兴了。第一便是你!那天大家偶然谈起筷子。你问:“在那里买?”我觉得奇怪,故意反问你:“你说在那里买?”你想了想,说:“在南货店里。”大家都笑了,我更大笑不止!你那时大概很难为情,只板着脸咕嘟着嘴不响。好久,才冷冷的向我说:“笑完了罢?”等到了房里,你却又说:“真的,我劝你少笑些好不好?有什么叫你这样好笑呢?而且笑也何必这样惊天动地呢?”——这些话你总该还记得;我不冤枉你罢?——这是我第一回受人的言语;爸爸和娘一口大气也不曾呵过我的。那时我颇不舒服,但却不愿多说什么;只冷笑了一声,低低的说:“你管我呢?”说完,我就走出去了。那句话却不知你听见了没有?但我到底还是孩子气,过了一两日,又常常的笑了。有一回,却又恼了姨娘;也在大家谈话的时候。她大概疑惑我有心笑她,所以狠狠的瞪了我一眼。其实我的笑是随便不过的,那里会用心呢?我只顾笑得快活,那里知道别人的难为情呢?我在她瞪眼的时候,心里真是悔恨不迭;想起前回因笑恼了你,今天怎么又忍不住了呢!我立时便收了笑容,痴痴的坐着。大家都诧异说:“怎么忽然不响了?”我低头微笑,答不出什么。过了一会,便赳赳的起来走了。走到房里,听见姨娘说:“少nǎinǎi太爱笑,也不大好;教人家说太太没规矩似的!我们要劝劝她才好。”这自然是对婆婆说的!我听了,更觉不安了!第二天,婆婆到我房里闲谈,渐渐说起我的笑。她说:“也难怪你,你娘死得早,爸爸又不管事,便让你没规没矩的了。但出了门和在家做姑娘时不同,你得学做人,懂得做人的道理,不能再小孩子似的。你在我家,我将你和自己女儿一般看待;所以我特地指点你。——以后要忍住些笑;就是笑,也要文气些,而且还要看人!你说我的话是么?”婆婆那时说得很和气,一点没有严厉的样子;比你那冷言冷语好得多了。我自然是很感激的。我说:“婆婆说的都是好话,我也晓得的。只因为在家笑惯了,所以不容易改。以后自然要留意的。”那几日里,佣人们也常在厨房里议论我的笑;这真教我难为情的!我想笑原来不是一件好东西!——不,不,小孩子的笑是好的,大人的笑是不好的。但你在客厅里和你那些朋友常常哈哈哈哈的笑,他们也不曾议论你!——晓得了!男人笑是不妨的,女人笑是没规矩的。我经过两回劝戒,不能不提防着了,我的笑便渐渐的少了。他们都说我才有些chéngrén气了。但我心里老不明白,女人的笑为什么这样不行呢?

满月后二十天,那是yīn历正月十二,你动身到北京上学去了。我送你到门口,但并没有什么难过。你也很平常的,头也不回走了。那天我虽觉有些和往日不同,却也颇轻微的。第二天便照常快活了。那时公公正在榷运局差事上,家里钱是不缺的;大家都欢欢喜喜的过着。婆婆们因为我是新娘,待我还算客气的。虽然也有时劝戒我,有时向我发怒,有时向我冷笑,但总不常有的。我呢,究竟还是孩子,也不长久记着这些事。所以虽没有在家里自在,我也算是无忧无虑的过着了。这些日子,我还是常常要笑的,只不大像从前那样前仰后合,那样长久罢了。他们还是说我爱笑的。但婆婆劝过我两回,我到底不曾都改了;他们见惯不惊,也就只好由我了。所以我的笑说不自由,却也自由的。到暑假时,你回来了,住了五十天。你又走了,这一回的走可不同了。你还记得吧?——那夜里我哭了一点多钟,你后来也陪我哭。我们哭得眼睛都红了;你不是还怕他们笑么?走的时候,我不敢送你,并且也不敢看你;因为怕忍不住眼泪,更要让他们笑了!但是到底忍不住!你才走,我便溜到房里哭了。四弟、五妹都来偷看我,我也顾不得了。自从娘死后,我不曾哭过,因为我是爱笑不爱哭的。在你家里,这要算第一回了。从那日起,我常觉失掉一件什么东西似的,心里老是不安了。我这才尝着

别离的滋味了!你们男人家在外面有三朋四友的说笑,又有许多游散的地方,想家的心自然渐渐的会淡下去。我们终日在家里闷着:碰来碰去,是这些人;转来转去,是这些地方!没得打岔儿的,教我怎不想呢?越想便越想了,真真有些痴了。这一来我的笑可不容易了。好笑的事情,都觉淡淡的味儿,仿佛酒里搀了水。——我的笑的兴致也是这样。况且做了一年的媳fù,规矩晓得的多了,渐渐的脱了孩子气了;我也自然的不像从前爱笑了。这些时候笑是很文气了。微笑多了,大笑少了。他们都说**病居然改掉了。

第二年冬天,公公从差事上jiāo卸了,亏空好几百元——是五百元罢?凑巧祖婆婆又死了;真是祸不单行!公**婆婆和姨娘将金银首饰都拿出来兑钱去。我看她们委委屈屈的将首饰匣jiāo给公公,心里好凄惨的!首饰兑了回来,又当了一件狐皮袍,才凑足了亏空的数目,寄到省里去了。第二天,婆婆便和公公大吵一回。为何起因,我已忘记;——你记得么?——只知道实在是为首饰的缘故罢了。那一次吵得真是利害!我到你家还是第一次看见呢。我觉得害怕,并且觉得这是一个恶兆;因为家里的光景真是大不同了!那回丧事是借的钱办的。在丧事里,我只哭了两回;要真伤心,我才会哭,我不会像她们那样哼哼儿。我的伤心,一半因为祖婆婆待我好,一半也愁着以后家里怎样过日子!我晓得愁,也是从前没有的;年纪大了,到底不同了。丧事过后,家里日用,分文没有;便只得或当或借的支持着。这也像严han的冬天了。而且你家的人还要呕气。只说婆婆那样嫌着公公,说他只一味浪用,不知攒几个钱儿!又和姨娘吵闹,说她只晓得巴结公公,讨他的好!这样情形,还能和和气气的过日子么?我也常给他们解劝,但毫没有用的。这样过了一年多,我眼看着这乱糟糟的家,一天天的衰败下去,不由得不时时担心。婆婆发脾气的时候,又喜欢东拉西扯的牵连着别人。我更加要留意。你又在北京;连一个诉说的人也没有!我心里怎样不郁郁的呢?我的心本来是最宽的;到你家后便渐渐的窄了;仿佛有一块石头压着似的。你说北京有甜井、苦井,我从前的心是甜的,后来便是苦的。那些日子,真没有什么叫我笑了,我连微笑也少了。有一天我回到家里,爸和娘娘他们说:“小招真可怜!从前那样爱笑的,现在脸上简直不大看见笑了!”那时我家人待我的情形也渐渐不同了,这叫我最难过的!——谁想自家人也会势利呢?我起初还不觉得;等到他们很冷淡了,我方才明白。你看我这个人糊涂不糊涂?——娘娘他们不用说,便是郭妈妈和小五等人,也有些看不起我似的。只除了爸爸一个人!他们都晓得我们家穷了,所以如此。其实我们穷我们的,与他们何干呢!本来还家去和他们说说笑笑,还可以散散心的。这一来,我还家去做什么呢?这样又过了半年。这一年半里,公公虽曾有过两回短差事,但剩不了钱,也是无用的。好差事又图谋不到!家里便一天亏似一天了!起初人家不知就里,还愿意借钱给我们。后来见公公长久无好差事,家里连利钱也不能够按期付了,大家便都不肯借了;而且都来讨利钱、讨本钱了。他们来的时候,神气了不得!你得先听他讨厌的话,再去用好话敷衍他。敷衍得好的,便怏怏的走了;不好的,便狠狠的发话一场。你那时不在家,我们就成天过这种日子!你想这是人过的日子么?你想我还有一毫快乐的心思么?你想我眼泪直向肚里滚,还有心肠笑么?好容易到了七月里,你毕业了,而且在上海有了事了。那时大家欢喜,我更不用说了,——娘娘他们都说我从此可以出头了!我暗中着实快活了好几日,不由的笑了好几回,——我本想忍住的,但是忍不住,只好让他们去说吧。这样的光景,谁知道后来的情形却全然相反呢?

自从公公那回jiāo卸以后,家里各人的样子,便大不同了。——我刚才不是和你说过么?婆婆已经不像从前客气。她不知听了谁的话,总防着我爬到她头上去。所以常常和我讲究做媳fù的规矩,又一心一意的要向我摆出婆婆的架子。更加家境不好,她成天的没好心思,便要寻是生非的发脾气。碰着谁就是谁。我这下辈人,又是外姓人,自然更倒霉了!她那时常要挑剔我。她虽不明明的骂我,但摆着冷脸子给你看,冷言冷语的讥嘲你,又背地里和佣人们议论你,就尽够你受了!姨娘呢,虽不曾和我怎样,但暗中挑拨着婆婆,也甚是利害!你想,我怎能不郁郁的!——只有公公还好,算不曾变了样子。我刚才不说过那时简直不大会笑么?你想,愁都愁不过来,又怎样会笑呢?况且到了后来,便是要笑也不敢了。记得有一回,不知谁说了什么,引得我开口大笑。这其实是偶然又偶然的事。但婆婆却发话了。她说,“少nǎinǎi真爱笑!家里到这地步,怎么一点不晓得愁呢!怎么还能这样嘻嘻哈哈呢!”她的神气严厉极了,叫我害怕,更叫我难堪!——当着众人面前,受这样的责备,真是我平生第一回!我还有什么脸面呢?我气得发抖,只有回房去暗哭!你想,从此以后,我还敢笑么?我还去自讨没趣么?况且家里又是这个样子!一直等到你上海有事的时候,我才高兴起来,才又笑了几回。但是后来更不敢笑了!为什么呢?你有了事以后,虽统共只拿了七十块钱一月,他们却指望你很大。他们恨不得你将这七十块钱全给家里!你自然不能够。你虽然曾寄给他们一半的钱,他们那里会满意!况你的寄钱,又没有定期,家里等着用,又是焦急!婆婆便只向我罗唆,说你怎样不懂事,怎样不顾家,怎样只管自己用。她又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他想不问吗,怎能够哩!”她说这些话,虽不曾怪我,但她既不高兴你,自然更不高兴我了!从前她对我虽然也存着心眼儿,但却不恨我,所以还容易相处。现在她似乎渐渐有些恨我了!这全是因为你!她恨我,更要挑剔我了。我就更难了!家里是这样艰窘,你又终年在外面,婆婆又有心和我作对。这真真bī死我了!那知后来还要不行!前年暑假你回来了,身边只剩两个角子。婆婆第一个不高兴。她不是尽着问你钱到那里去了么?你在家三天,她便唠叨了三天。你本来不响的,后来大约忍不住了,也说了几句。她却和你大吵!第二天,你赌气走了。——我何尝不劝你,但怎么劝得住呢?午饭的时候,他们才问起你。我只好直说。婆婆听了,立刻变脸大骂,又硬说是我挑唆你的!她饭不吃了,跳到厨房里向佣人们数说。接着又和左右邻舍说了一回。晚上公公回来,她一五一十告诉他。她说:“这总是少nǎinǎi的鬼!我们家真晦气,媳fù也娶不到一个好的!自从她进门,你就不曾有过好差事,家境是一天坏似一天!现在又给大金出主意,想教他不寄钱回家;又挑唆他和我吵,使你们一家不和,真真八败命!”——她在对面房里,故意的高声说,教我听得清楚。——后来公公接着道:“不寄钱?——哼!他敢!让我写信问他去。我不能给他白养活女人、

孩子!——现在才晓得,少nǎinǎi真不是东西!”……以后声音渐低,我也再不能听下去了!那天我不曾吃饭。我又是害怕,又是han心!我和他们仿佛是敌国了,但是我只有一个人!知道他们怎样来呢?我在床上哭了半夜,只恨自己命苦!从第二天起,我处处提防着。果然第四天的下午,公公便指着一件不相干的事,向我大发脾气。他骂我:“不要发昏!”这是四年来不曾有过的!他的骂比婆婆那回更是凶恶。但是我,除了忍受,有什么法子呢?我那晚又哭了半夜。现在是哭比笑多了。世间婆婆骂媳fù是常事;公公骂,却是你家特别的!你看你家的媳fù可是人做的!从那回起,我竟变了罪人!婆婆的明讥暗讽,不用说了。姨娘看见公公不高兴我,本来只是暗中弄松我的,现在却明明的来挑拨我了!四弟、五妹也常说我的坏话了!婆婆和姨娘向我发话的时候,他们也要帮衬几句了!佣人们也呼唤不灵了!总之,“墙倒众人推”了。那时候,他们的眼睛都看着我,他们的耳朵都听着我,谁都要在我身上找出些错处,嘲弄一番。你想我怎样当得住呢?我的脸色、话语、举动,几乎都不中他们的意,几乎都要受他们的挑剔。——真成了“眼中钉”了!我成日躲在房里,不敢出来。出来时也不敢多说,不敢多动,只如泥塑木雕的一般!这时那里还想到笑?笑早已到爪哇国里去了。连影子也不见了!本来我到家里住住,也可暂避一时。凑巧那年春天,爸爸过生日,郭妈妈要穿红裙,和他大闹。我帮着爸爸,骂了她一顿。她从此恨我切骨!本就不甚看得起我,这一来,索xìng不理睬我了!我因此就不能常回去了!到这时候,更不愿回去仰面求她,给她嗤笑了!我真是走投无路。要不是为了你和孩子,我早已死了。那时我差不多每夜要哭,仿佛从前要笑一样。思前想后,十分难过,觉得那样的活着,还是死了的好。等到后来你来信答应照常寄钱,这才稍微好些。但也只是“稍微”好些罢了,和从前总不相同了!直到现在,都是如此。

自从大前年生了狗儿,去年又生了玉儿。这两个孩子可也真累坏了我!你看我初到你家时是怎样壮的,现在怎么样了?人也老了,身子瘦得像一只螳螂——尽是皮包着骨头!多劳碌了,就会头晕眼花;那里还像二十几岁的人?这一半也因为心境不好,一半也实在是给孩子们磨折的!我从前身体虽然不好,那里像现在呢?我自己很晓得,我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将来一定活不长的!——你不信么?以后总会看见的。说起来我的命只怕真不好!不然,公公在榷运局老不jiāo卸,家里总可以雇两个nǎi娘。我又何至吃这样的辛苦呢?呀!领孩子的辛苦,真是你们想不到的!我又比别人格外辛苦,所以更伤人!记得狗儿生的时候,我没有满月,就起来帮他们做事,一面还要领孩子。才生的孩子,最难照管。穿衣服怕折了胳膊,盖被又怕捂死了他。我是第一胎,更得提心吊胆的。那时日里夜里,总是悬悬不安!吃饭是匆匆的,睡觉也只管惊醒!婆婆们虽也欢喜狗儿,但却不大能领他。一天到晚,孩子总是在我手里的多!还得给家里做事,所以便很累了。那时我这个人六神无主,失张失智的。没有从前唧溜,也没有从前勤快了。婆婆常常向我唠叨,说我没规矩,一半也因为此。等到孩子大起来了,哭呀,吵呀,总是有的。你们却又讨厌了,说孩子不乖巧,又说我太宠他了!还要打他。我拦住了,你便向我生气。其实这一点大的孩子,晓得什么?怎忍心怪他、打他!但你在家的时候,既然常为了孩子和我罗唆,婆婆后来和我吵,也常常借了孩子起因。我真气极了,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私生的,怎么你也怪我,他也怪我呢?我真倒霉,一面要代你受气,一面又要代孩子受气!整整三个年头,我不曾吃过一餐好饭,睡过一夜好觉,到底为了什么呢?狗儿的罪,还没有受完,又来了玉儿!你又老是这个光景,不能带我们出去。我今生今世是莫想抬头的了!——唉,我这几年兴致真过完了!我也不爱干净了,我也不想穿戴了,我也不想出去逛了。终日在家里闷着;闷惯了,倒也罢了。我为了两个孩子,时时觉着有千斤的重担子在我身上。又加上你家里人,都将我看作仇人。我仿佛上了手铐脚镣,被囚在一间牢狱里!你想我还能高兴么?我这样冷冰冰的,真还要死哩!你在家时还好,你不在家时,我寂寞透了!只好逗着孩子们笑着玩儿,但心思总是不能舒舒贴贴的。我此刻哭是哭不出,笑可也不会笑了;你教我笑,也笑不来了。而且看见别人笑,听到别人笑,心中说不出的不愿意。便是有时敷衍人,勉强笑笑,也只觉得苦,觉得很费力!我真是有些反常哩!

好人,好人,几时让我再能像“娘在时”那样随随便便、痛痛快快的笑一回呢?

1923年4月28日作完,载《小说月报》第14卷第6号。文艺的真实xìng

我们所要求的文艺,是作者真实的话,但怎样才是真实的话呢?我以为不能笼统的回答;因为文艺的真实xìng是有种别的,有等级的。

从“再现”的立场说,文艺没有完全真实的,因为感觉与感情都不能久存,而文艺的抒写,又必在感觉消失了,感情冷静着的时候,所以便难把捉了。感觉是极快的,感觉当时,只是感觉,不容作别的事。到了抒写的时候,只能凭着记忆,叙述那早已过去的感觉。感情也是极快的。在它热烈的时候,感者的全人格都没入了,那里有从容抒写之暇?——一有了抒写的动机,感情早已冷却大半,只剩虚虚的轮廓了。所以正经抒写的时候,也只能凭着记忆。从记忆里抄下的感觉与感情,只是生活的意思,而非当时的生活;与当时的感觉感情,自然不能一致的。不能一致,就不是完全真实了——虽然有大部分是真实的。

在大部分真实的文艺里,又可分为数等。自叙传xìng质的作品,比较的最是真实,是第一等。虽然自古哲人说自知是最难的,虽然现在的心理学家说内省是靠不住的,研究自己的行为和研究别人的行为同其困难,但那是寻根究底的话;在普通的意义上,一个人知道自己,总比知道别人多些,叙述自己的经验,总容易切实而详密些。近代文学里,自叙传xìng质的作品一日一日的兴盛,主观的倾向一日一日的浓厚;法朗士甚至说,一切文艺都是些自叙传。这些大约就因为力求bī近真实的缘故。作者唯恐说得不能入微,故只拣取自己的经验为题材,读者也觉作者为别人说话,到底隔膜一层,不如说自己的话亲切有味,这可叫做求诚之心,欣赏力发达了,求诚之心也便更觉坚强了。

叙述别人的事不能如叙述自己的事之确实,是显然的,为第二等。所谓叙述别人的事,与第三身的叙述稍有不同。叙别人的事,有时也可用第一身;而用第三身叙自己的事,更是常例。这正和自叙传xìng质的作品与第一身的叙述不同一样。在叙述别人的事的时候,我们所得而凭借的,只有记忆中的感觉,与当事人自己的话,与别人关于当事人的叙述或解释。——这所谓当事人,自然只是些“榜样”Model。将这些材料

加以整理,仔仔细细下一番推勘的工夫,体贴的工夫,才能写出种种心情和关系;至于显明xìng格或脚色,更需要塑造的工夫。这些心情,关系和xìng格,都是推论所得的意思;而推论或体贴与塑造,是以自己为标准的。人xìng虽有大齐,细端末节,却是千差万殊的,这叫做个xìng。人生的丰富的趣味,正在这细端末节的千差万殊里。能显明这千差万殊的个xìng的文艺,才是活泼的,真实的文艺。自叙传xìng质的作品,确能做到一大部分;叙述别人的事,却就难了。因为我们的叙述,无论如何,是以自己为标准的;离不了自己,那里会有别人呢?以自己为标准所叙别人的心情,关系,xìng格,至多只能得其轮廓,得其形似而已。自叙凭着记忆,已是间接;这里又加上了推论,便间接而又间接了;愈间接,去当时当事者的生活便愈远了,真实xìng便愈减少了。但是因为人xìng究竟是有大齐的,甲所知于别人的固然是浮面的,乙丙丁……所知于别人的也不见得有多大的差异;因此大家相忘于无形,对于“别人”的叙述之真实xìng的减少,并不觉有空虚之感。我们在文人叙述别人的文字里,往往能觉着真实的别人,而且觉着相当的满足,就为此故。——这实是我们的自骗罢了。

相像的抒写,从“再现”的立场看,只有第三等的真实xìng。相像的再现力是很微薄的。它只是些凌杂的端绪Fringe,凌杂的影子。它是许多模糊的影子,依着人们随意凸起的骨架,构成的一团云雾似的东西。和普通所谓实际,相差自然极远极远了。影子已经靠不住了,何况又是模糊的,凌杂的呢?何况又是照着人意重行结构的呢?虽然想像的程度也有不同,但xìng质总是类似的。无论是想像的实事,无论想像的奇迹,总只是些云雾,不过有浓有淡罢了。无论这些想像是从事实来的,是从别人的文字来的,也正是一样。它们的真实xìng,总是很薄弱的。我们若要剥头发一样的做去,也还能将这种真实xìng再分为几等;但这种剖析,极难“铢两悉称”非我的力量所能及。所以只好在此笼统地说,想像的抒写,只有第三等的真实xìng。

从“再现”的立场所见的文艺的真实xìng,不是充足的真实xìng;这令我们不能满意。我们且再从“表现”的立场看。我们说,创作的文艺全是真实的。感觉与感情是创作的材料;而想像却是创作的骨髓。这和前面所说大异了。“创作”的意义决不是再现一种生活于文字里,而是另造一种新的生活。因为说生活的再现,则再现的生活决不能与当时的生活等值,必是低一等或薄一层的。况说生活再现于文字里,将文字与生活分开,则主要的是文字,不是生活;这实是再现生活的“文字”,而非再现的“生活”了。这里文艺之于生活,价值何其小呢?说创作便不如此。我前面解释创作,说是另造新生活;这所谓“另造”,骤然看来,似乎有能造与所造,又有方造与既造。但在当事的创作者,却毫不起这种了别。说能造是作者,所造是表现生活的文字,或文字里表现的生活;说方造是历程,既造是成就:这都是旁观者事后的分析,创作者是不觉得的。这种分析另有它的价值,但决不是创作的价值。创作者的创作,只觉是一段生活,只觉是“生活着”。“我”固然是这段生活的一部,文字也是这段生活的一部;“我”与文字合一,便有了这一段生活。这一段生活继续进行,有它自然的结束;这便是一个历程。在历程当中,生活的激动xìng很大;剧烈的不安引起创作者不歇的努力。历程终结了,那激动xìng暂时归于平衡的状态;于是创作者如释了重负,得到一种舒服。但这段生活之价值却不仅在它的结束。创作者并不急急地盼望结束的到临;他在继续的不安中,也欣赏着一步步的成功——一步步实现他的生活。这样,历程中的每一点,都于他有价值了。所以方造与既造的辨别,在他是不必要的;他自然不会感着了。总之,创作只是浑然的一段生活,这其间不容任何的了别的。至于创作的材料则因生活是连续的,而创作也是一段生活,所以仍免不了取给于记忆中所留着的过去生活的影像。但这种影像在创作者的眼中,并不是过去的生活之模糊的副本,而是现在的生活之一部——记忆也是现在的生活;所以是十分真实的。这样,便将记忆的价值增高了。再则,创作既是另造新生活,则运用现有的材料,自然有自由改变之权,不必保持原状;现有的材料,存于记忆中的,对于创作,只是些媒介罢了。这和再现便不同了。创作的主要材料,便是,创作者唯一的向导——这是想像。想像就现有的记忆材料,加以删汰,补充,联络,使新的生活得以完满地实现。所以宽一些说,创作的历程里,实只有想像一件事;其馀感觉,感情等,已都融冶于其中了。想像在创作中第一重要,和在再现中居末位的大不相同。这样,创作中虽含有现在生活的一部,即记忆中过去生活的影像,而它的价值却不在此;它的价值在于向未来的生活开展的力量,即想像的力量。开展就是生活;生活的真实xìng,是不必怀疑的。所以创作的真实xìng,也不必怀疑的。所以我说,从表现的立场看,创作的文艺全是真实的。

至于自叙或叙别人,在创作里似乎不觉有这样分别。因为创作既不分“能”“所”,当然也不分“人”“我”了。“我”的过去生活的影像与“人”的过去生活的影像,同存于记忆之内,同为创作的材料;价值是相等的。在创作时,只觉由一个中心而扩大,其间更无界划。这个中心或者可说是“我”;但这个“我”实无显明的封域,与平常人所执着的我广狭不同。凭着这个意义的“我”,我们说一切文艺都是自叙传,也未尝不可。而所谓近代自叙传xìng质的作品增多,或有一大部分指着这一意义的自叙传,也未可知。——我想,至少十九世纪末期及二十世纪的文艺是如此。在创作时,只觉得扩大一件事。扩大的历程是不能预料的;惟其不能预料,才成其为创造,才成其为生活。我们写第一句诗,断不知第二句之为何——谁能知道“满城风雨近重阳”的下一句是什么呢?就是潘大临自己,也必不晓得的。这时何暇且何能,斤斤斟酌于“人”“我”之间,而细为剖辨呢?只任情而动罢了。事后你说它自叙也好,说它叙别人也好,总无伤于它完全的真实xìng。胡适的《应该》,俞平伯的《在鹞鹰声里的》,事后看来,都是叙别人的。从“再现”方面看,诚然或有不完全真实的地方。但从“创作”方面看,则浑然一如,有如满月;那有丝毫罅隙,容得不真实的xìng质溜进去呢?总之,创作实在是另辟一世界,一个不关心的安息的世界。便是血与泪的文学,所辟的也仍是这个世界。(此层不能在此评论)在这个世界里,物我jiāo融,但有窃然的向往,但有沛然的流转;暂脱人寰,遂得安息。至于创作的因缘,则或由事实,或由文字。但一经创作的心的熔铸,就当等量齐观,不宜妄生分别。俗见以为由文字而生之情力弱,由事实而生之情力强,我以为不然。这就因为事实与文字同是人生之故。即如前举俞平伯《

在鹞鹰声里的》一诗,就是读了康白情的《天亮了》,触动宿怀,有感而作。那首诗谁能说是弱呢?这可见文字感人之力,又可见文字与事实之易相牵引了。上来所说,都足证创作只是浑然的真实的生活;所以我说,创造的文艺全是真实的。

从“表现”的立场看,没有所谓“再现”;“再现”是不可能的。创作只是一现而已。就是号称如实描写客观事象的作品,也是一现的创作,而不是再现;因所描写的是“描写当时”新生的心境(记忆),而不是“描写以前”旧有的事实。这层意思,前已说明。所以“再现”不是与“创作”相对待的。在“表现”的立场里,和“创作”相对待的,是“模拟”及“撒谎”。模拟是照别人的样子去制作。“拟古”,“拟陶”,“拟谢”,“拟某某篇”,“效某某体”,“拟陆士衡拟古”,“学韩”,“学欧”,……都是模拟,都是将自己揿在他人的型里。模拟的动机,或由好古,或由趋时,这是一方面;或由钦慕,或由爱好,这是另一方面。钦慕是钦慕其人,爱好是爱好其文。虽然从程度上论,爱好比钦慕较为真实,好古与趋时更是浮泛;但就xìng质说,总是学人生活,而非自营生活。他们悬了一些标准,或选了一些定型,竭力以求似,竭力以求合。他们的制作,自然不能自由扩展了。撒谎也可叫做“捏造”,指在实事的叙述中间,chā入一些不谐和的虚构的叙述;这些叙述与前后情节是不一致的,或者相冲突的。从“再现”的立场说,文艺里有许多可以说是撒谎的;甚至说,文艺都是撒谎的。因为文艺总不能完全与事实相合。在这里,浪漫的作品,大部分可以说完全是谎话了。历史小说,虽大体无背于事实,但在详细的节目上,也是撒谎了。便是写实的作品,谎话诚然是极少极少,但也还免不了的。不过这些谎话全体是很谐和的,成为一个有机体,使人不觉其谎。而作者也并无故意撒谎之心。假使他们说的真是谎话,这个谎话是自由的,无所为的。因此,在“表现”的立场里,我们宁愿承认这些是真实的。然则我们现在所谓“撒谎”的,是些什么呢?这种撒谎是狭义的,专指在实事的叙述里,不谐和的,故意的撒谎而言。这种撒谎是有所为的;为了求合于某种标准而撒谎。这种标准或者是道德的,或者是文学的。章实斋《文史通义古文十弊》篇里有三个例,可以说明这一种撒谎的意义。我现在抄两个给诸君看:

(一)“有名士投其母行述,……叙其母之节孝:则谓乃祖衰年病废,卧床,溲便无时;家无次丁,乃母不避秽亵,躬亲熏濯。其事既已美矣,又述乃祖于时蹙然不安,乃母肃然对曰,‘fù年五十,今事八十老翁,何嫌何疑?’节母既明大义,定知无是言也!此公无故自生嫌疑,特添注以斡旋其事;方自以谓得体,而不知适如冰雪肌肤,剜成疮,不免愈濯愈痕瘢矣。”

(二)“尝见名士为人撰志。其人盖有朋友气谊;志文乃仿韩昌黎之志柳州也。——一步一趋,惟恐其或失也。中间感叹世情反复,已觉无病费shēnyín矣;未叙丧费出于贵人,及内亲竭劳其事。询之其家,则贵人赠赙稍厚,非能任丧费也;而内亲则仅一临xué而已,亦并未任其事也。且其子俱长成。非若柳州之幼子孤露,必待人为经理者也。诘其何为失实至此?则曰,仿韩志终篇有云,……今志yù似之耳。……临文摹古,迁就重轻,又往往似之矣。”

第一例是因求合于某种道德标准(所谓“得体”)而捏造事实,第二例是因求似于韩文而附会事实;虽然作者都系“名士”,撒谎却都现了狐狸尾巴!这两文的漏洞(即冲突之处)及作者的有意撒谎,章实斋都很痛快的揭出来了。看了这种文字,我想谁也要觉着多少不舒服的。这种作者,全然牺牲了自己的自由,以求合于别人的定型。他们的作品虽然也是他们生活的一部,但这种生活是怎样的局促而空虚哟!

上面第一例只是撒谎;第二例是模拟而撒谎,撒谎是模拟的果。为什么只将它作为撒谎的例呢?这里也有缘故。我所谓模拟,只指意境,情调,风格,词句四项而言;模拟而至于模拟实事,我以为便不是模拟了。因为实事不能模拟,只能捏造或附会;模拟事实,实在是不通的话。所以说模拟实事,不如说撒谎。上面第二例,形式虽是模拟而实质却全是撒谎;我说模拟而撒谎,原是兼就形质两方而论。再明白些说,我所谓模拟有两种:第一种,里面的事实,必是虚构的,且谐和的,以求生出所模拟之作品的意境,情调。第二种,事实是实有的,只仿效别人的风格与字句。至于在应该叙实事的作品里,因为模拟的缘故,故意将原有事实变更或附会,这便不在模拟的范围之内,而变成撒谎了。因为实事是无所谓模拟的。至于不因模拟,而于叙实事的作品里chā入一些捏造的事实,那当然更是撒谎,不成问题的。这是模拟与撒谎的分别。一般人说模拟也是撒谎。但我觉得模拟只是自动的“从人”,撒谎却兼且被动的“背己”。因为模拟时多少总有些向往之诚,所以说是自动的;因为向往的结果是“依样葫芦”,而非“任xìng自表”,所以说是“从人”。但这种“从人”,不至“背己”。何以故?从人的意境,字句,可以自圆其说,成功独立的一段生活,而无冲突之处。这是无所谓“背己”的;因为虽是学人生活,但究竟是自己的一段完成的生活。——却不是充足的,自由的生活。至于从人的风格,情调,似乎会“背己”了,其实也不然。因为风格与情调本是多方面的,易变化的。况且一切文艺里的情调,风格,总有其大齐的。所以设身处地去体会他人的情调而发抒之,是可能的。并且所模仿的,虽不尽与“我”合,但总是xìng之所近的。因此,在这种作品里,虽不能自由发抒,但要谐和而无冲突,是甚容易的。至于撒谎,如前第一例,求合于某种道德标准,只是根于一种畏惧,掩饰之心;毫无什么诚意。——连模拟时所具的一种倾慕心,也没有了。因此,便被动的背了自己的心瞎说了。明明记着某人或自己是没有这些事的,但偏偏不顾是非的说有;这如何能谐和呢?这只将矛盾显示于人罢了。第二例自然不同,那是以某一篇文的作法为标准的。在这里,作者虽有向往之诚,可惜取径太笨了,竟至全然牺牲了自己;因为他悍然的违背了他的记忆,关于那个死者的。因此,弄巧成拙,成了不诚的话了。总之,模拟与撒谎,xìng质上没有多大的不同,只是程度相差却甚远了。我在这里将捏造实事的所谓模拟不算作模拟,而列入撒谎之内,是与普通的见解不同的;但我相信如此较合理些。由以上的看法,我们可以说,在表现的立场里,模拟只有低等的真实xìng,而撒谎全然没有真实xìng——撒谎是不真实的,虚伪的。

☰目录
朱自清作品集(4) 第44章 笑的历史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