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之氏是第一个“尝试”新诗的人,起手是民国五年七月。新诗第一次出现在《新青年》四卷一号上,作者三人,胡氏之外,有沈尹默、刘半农二氏;诗九首,胡氏作四首,第一首便是他的《鸽子》。这时是七年正月。他的《尝试集》,我们第一部新诗集,出版是在九年三月。
清末夏曾佑、谭嗣同诸人已经有“诗界革命”的志愿,他们所作“新诗”,却不过检些新名词以自表异。只有黄遵宪走得远些,他一面主张用俗话作诗——所谓“我手写我口”——,一面试用新思想和新材料——所谓“古人未有之物,未辟之境”——入诗。这回“革命”虽然失败了,但对于民七的新诗运动,在观念上,不在方法上,却给予很大的影响。
不过最大的影响是外国的影响。梁实秋氏说外国的影响是白话文运动的导火线:他指出美国印象主义者六戒条里也有不用典,不用陈腐的套语;新式标点和诗的分段分行,也是模仿外国;而外国文学的翻译,更是明证。胡氏自己说《关不住了》一首是他的新诗成立的纪元,而这首诗却是译的,正是一个重要的例子。
新诗运动从诗体解放下手;胡氏以为诗体解放了,“丰富的材料,精密的观察,高深的理想,复杂的感情,方才能跑到诗里去”。这四项其实只是泛论。他具体的主张见于《谈新诗》。消极的不作无病之shēnyín,积极的以乐观主义入诗。他提倡说理的诗。音节,他说全靠:一、语气的自然节奏,二、每句内部所用字的自然和谐,平仄是不重要的。用韵,他说有三种自由:一、用现代的韵,二、平仄互押,三、有韵固然好,没有韵也不妨。方法,他说须要用具体的做法。这些主张大体上似乎为《新青年》诗人所共信;《新潮》、《少年中国》、《星期评论》,以及文学研究会诸作者,大体上也这般作他们的诗。《谈新诗》差不多成为诗的创造和批评的金科玉律了。
那正是“五四”之后,刚在开始一个解放的时代。《谈新诗》切实指出解放后的路子,彷徨着的自然都走上去。乐观主义,旧诗中极罕见;胡氏也许受了外来影响,但总算是新境界;同调的却只有康白情氏一人。说理的诗可成了风气,那原也是外国影响。直到民十五止,这个风气才渐渐的衰下去;但在徐志摩氏的诗里,还可寻着多少遗迹。“说理”是这时期诗的一大特色。照周启明氏看法,这是古典主义的影响,却太晶莹透澈了,缺少了一种馀香与回味。
民七以来,周氏提倡人道主义的文学;所谓人道主义,指“个人主义的人间本位主义”而言。这也是时代的声音,至今还为新诗特色之一。胡适之氏《人力车夫》、《你莫忘记》也正是这种思想,不过未加提倡罢了。——胡氏后来却提倡“诗的经验主义”,可以代表当时一般作诗的态度。那便是以描写实生活为主题,而不重想像,中国诗的传统原本如此。因此有人称这时期的诗为自然主义。这时期写景诗特别发达,也是这个缘故。写景诗却是新进步;胡氏《谈新诗》里的例可见。
自然音节和诗可无韵的说法,似乎也是外国“自由诗”的影响。但给诗找一种新语言,决非容易,况且旧势力也太大。多数作者急切里无法丢掉旧诗词的调子;但是有死用活用之别。胡氏好容易造成自己的调子;变化可太少。康白情氏解放算彻底的,他能找出我们语言的一些好音节,《送客黄浦》便是;但集中名为诗而实是散文的却多。只有鲁迅氏兄弟全然摆脱了旧镣铐,周启明氏简直不大用韵。他们另走上欧化一路。走欧化一路的后来越过越多。——这说的欧化,是在文法上。
“具体的做法”不过用比喻说理,可还是缺少馀香与回味的多,能够浑融些或精悍些的便好。像周启明氏的《小河》长诗,便融景入情,融情入理。至于有意的讲究用比喻,怕要到李金发氏的时候。
这时期作诗最重自由。梁实秋氏主张有些字不能入诗,周启明氏不以为然,引起一场有趣的争辩。但商务印书馆主人却非将《将来之花园》中“小便”删去不可。另一个理想是平民化,当时只俞平伯氏坚持,他“要恢复诗的***”;康白情氏和周启明氏都说诗是贵族的。诗到底怕是贵族的。
这时期康白情氏以写景胜,梁实秋氏称为“设色的妙手”;写情如《窗外》拟人法的细腻,《一封没写完的信》那样质朴自然,也都是新的。又《***以东》、《别少年中国》,悲歌慷慨,令人奋兴。——只可惜有些诗作的太自由些。俞平伯氏能融旧诗的音节入白话,如《凄然》;又能利用旧诗里的情境表现新意,如《小劫》;写景也以清新著,如《孤山听雨》。《呓语》中有说理浑融之作;《乐谱中之一行》颇作超脱想。《忆》是有趣的尝试,童心的探求,时而一中,教人欢喜赞叹。
中国缺少情诗,有的只是“忆内”“寄内”,或曲喻隐指之作;坦率的告白恋爱者绝少,为爱情而歌咏爱情的更是没有。这时期新诗做到了“告白”的一步。《尝试集》的《应该》最有影响,可是一半的趣味怕在文字的缴绕上。康白情氏《窗外》却好。但真正专心致志做情诗的,是“湖畔”的四个年轻人。他们那时候差不多可以说生活在诗里。潘漠华
氏最凄苦,不胜掩抑之致;冯雪峰氏明快多了,笑中可也有泪;汪静之氏一味天真的稚气;应修人氏却嫌味儿淡些。
周启明氏民十翻译了日本的短歌和俳句。说这种体裁适于写一地的景色,一时的情调,是真实简炼的诗。到处作者甚众。但只剩了短小的形式:不能把捉那刹那的感觉,也不讲字句的经济,只图容易,失了那曲包的馀味。周氏自己的翻译,实在是创作;别的只能举《论小诗》里两三个例,和何植三氏《农家的草紫》一小部分。也在那一年,冰心女士发表了《繁星》,第二年又出了《春水》,她自己说是读泰戈尔而有作;一半也是衔接着那以诗说理的风气。民十二宗白华氏的《流云》小诗也是如此。这是所谓哲理诗,小诗的又一派。两派也都是外国影响,不过来自东方罢了。《流云》出后,小诗渐渐完事,新诗跟着也中衰。
白采的《羸疾者的爱》一首长诗,是这一路诗的押阵大将。他不靠复沓来维持它的结构,却用了一个故事的形式。是取巧的地方,也是聪明的地方。虽然没有持续的想像,虽然没有奇丽的比喻,但那质朴,那单纯,教它有力量。只可惜他那“优生”的理在诗里出现,还嫌太早,一般社会总看得淡淡的远远的,与自己水米无干似的。他读了尼采的翻译,多少受了他一点影响。
和小诗运动差不多同时,一支异军突起于日本留学界中,这便是***氏。他主张诗的本职专在抒情,在自我表现,诗人的利器只有纯粹的直观;他最厌恶形式,而以自然流露为上乘,说“诗不是‘做’出来的,只是‘写’出来的”。他说:
只要是我们心中的诗意诗境底纯真的表现,命泉中流出来的Strain,心琴上弹出来的Melody,生底颤动,灵底喊叫,那便是真诗,好诗,便是我们人类底欢乐底源泉,陶醉的美酿,慰安的天国。
“诗是写出来的”一句话,后来让许多人误解了,生出许多恶果来;但于郭氏是无损的。他的诗有两样新东西,都是我们传统里没有的:——不但诗里没有——泛神论,与二十世纪的动的和反抗的精神。中国缺乏冥想诗。诗人虽然多是人本主义者,却没有去摸索人生根本问题的。而对于自然,起初是不懂得理会;渐渐懂得了,又只是观山玩水,写入诗只当背景用。看自然作神,作朋友,郭氏诗是第一回。至于动的和反抗的精神,在静的忍耐的文明里,不用说更是没有过的。不过这些也都是外国影响。——有人说浪漫主义与感伤主义是创造社的特色,郭氏的诗正是一个代表。二
十五年四月一日,北京《晨报诗镌》出世。这是闻一多、徐志摩、朱湘、饶孟侃、刘梦苇、于赓虞诸氏主办的。他们要“创格”,要发见“新格式与新音节”。闻一多氏的理论最为详明,他主张“节的匀称”,“句的均齐”,主张“音尺”,重音,韵脚。他说诗该具有音乐的美,绘画的美,建筑的美;音乐的美指音节,绘画的美指词藻,建筑的美指章句。他们真研究,真实验;每周有诗会,或讨论,或诵读。梁实秋氏说,“这是第一次一伙人聚集起来诚心诚意的试验作新诗”。虽然只出了十一号,留下的影响却很大——那时大家都做格律诗;有些从前极不顾形式的,也上起规矩来了。“方块诗”“豆腐干块”等等名字,可看出这时期的风气。
新诗形式运动的观念,刘半农氏早就有。他那时主张:一、“破坏旧韵,重造新韵”;二、“增多诗体”。“增多诗体”又分自造、输入他种诗体、有韵诗外别增无韵诗三项,后来的局势恰如他所想。“重造新韵”主张以北平音为标准,由长于北平语者造一新谱。后来也有赵元任氏作了《国音新诗韵》。出版时是十二年十一月,正赶上新诗就要中衰的时候,又书中举例,与其说是诗,不如说是幽默,所以没有引起多少注意。但分韵颇妥帖,论轻音字也好,应用起来倒很方便的。
第一个有意实验种种体制,想创新格律的,是陆志韦氏。他的《渡河》问世在十二年七月。他相信长短句是最能表情的做诗的利器;他主张舍平仄而取抑扬,主张“有节奏的自由诗”和“无韵体”。那时《国音新诗韵》还没出,他根据王璞氏的《京音字汇》,将北平音并为二十三韵。这种努力其实值得钦敬,他的诗也别有一种清淡风味;但也许时候不好吧,却被人忽略过去。
《诗镌》里闻一多氏影响最大。徐志摩氏虽在努力于“体制的输入与试验”,却只顾了自家,没有想到用理论来领导别人。闻氏才是“最有兴味探讨诗的理论和艺术的”;徐氏说他们几个写诗的朋友多少都受到《死水》作者的影响。《死水》前还有《红烛》,讲究用比喻,又喜欢用别的新诗人用不到的中国典故,最为繁丽,真教人有艺术至上之感。《死水》转向幽玄,更为严谨;他作诗有点像李贺的雕锼而出,是靠理智的控制比情感的驱遣多些。但他的诗不失其为情诗。另一面他又是个爱国诗人,而且几乎可以说是唯一的爱国诗人。
但作为诗人论,徐氏更为世所知。他没有闻氏那样精密,但也没有他那样冷静。他是跳着溅着不舍昼夜的一道生命水。他尝试的体制最多,也译诗;最讲究用比喻——他让你觉着世上一
切都是活泼的,鲜明的。陈西滢氏评他的诗,所谓不是平常的欧化,按说就是这个。又说他的诗的音调多近羯鼓铙钹,很少提琴洞箫等抑扬缠绵的风趣,那正是他老在跳着溅着的缘故。他的情诗,为爱情而咏爱情;不一定是实生活的表现,只是想像着自己保举自己作情人,如西方诗家一样。但这完全是新东西,历史的根基太浅,成就自然不大——一般读者看起来也不容易顺眼。闻氏作情诗,态度也相同;他们都深受英国影响,不但在试验英国诗体,艺术上也大半模仿近代英国诗。梁实秋氏说他们要试验的是用中文来创造外国诗的格律,装进外国式的诗意。这也许不是他们的本心,他们要创造中国的新诗,但不知不觉写成西洋诗了。这种情形直到现在,似乎还免不了。他也写人道主义的诗。
留法的李金发氏又是一支异军;他民九就作诗,但《微雨》出版已经是十四年十一月。“导言”里说不顾全诗的体裁,“苟能表现一切”;他要表现的是“对于生命yù揶揄的神秘及悲哀的美丽”。讲究用比喻,有“诗怪”之称;但不将那些比喻放在明白的间架里。他的诗没有寻常的章法,一部分一部分可以懂,合起来却没有意思。他要表现的不是意思而是感觉或情感;仿佛大大小小红红绿绿一串珠子,他却藏起那串儿,你得自己穿着瞧。这就是法国象征诗人的手法;李氏是第一个人介绍它到中国诗里。许多人抱怨看不懂,许多人却在模仿着。他的诗不缺乏想像力,但不知是创造新语言的心太切,还是母舌太生疏,句法过分欧化,教人像读着翻译;又夹杂着些文言里的叹词语助词,更加不像——虽然也可以说是自由诗体制。他也译了许多诗。
后期创造社三个诗人,也是倾向于法国象征派的。但王独清氏所作,还是拜lún式的雨果式的为多;就是他自认为仿象征派的诗,也似乎豪胜于幽,显胜于晦。穆木天氏托情于幽微远渺之中,音节也颇求整齐,却不致力于表现色彩感。冯乃超氏利用铿锵的音节,得到催眠一般的力量,歌咏的是颓废、yīn影、梦幻、仙乡。他诗中的色彩感是丰富的。
戴望舒氏也取法象征派。他译过这一派的诗。他也注重整齐的音节,但不是铿锵的而是轻清的;也找一点朦胧的气氛,但让人可以看得懂;也有颜色,但不像冯乃超氏那样浓。他是要把捉那幽微的精妙的去处。姚蓬子氏也属于这一派;他却用自由诗体制。在感觉的敏锐和情调的朦胧上,他有时超过别的几个人。——从李金发氏到此,写的多一半是情诗。他们和《诗镌》诸作者相同的是,都讲究用比喻,几乎当作诗的艺术的全部;不同的是,不再歌咏人道主义了。
若要强立名目,这十年来的诗坛就不妨分为三派:自由诗派,格律诗派,象征诗派。
1935年8月11日,写毕于北平清华园。
附:编选凡例
一、本集所收,以抒情诗为主,也选叙事诗;拟作的歌谣不录。
二、新诗别集很多,搜集完全,颇为困难。本集所收三十三家,五十一种(目另见,其中五种,诗文兼载),只是就所能见到的凭主观去取。这其间自然免不了偏见,但总盼望取的是那些影响较广或情景较新的。其中也有两家,是先在《诗》和《晨报诗镌》选了他们的诗,再去翻集子的。
三、所收别集,以其中的诗作于民国十七年以前的为准,不以集子出版的时日为准。集子里若有十六年以后作品,不录。如集中的诗全没有年月,而从序文或其他方面可以确知其作于十七年以前的,也加选录。像《集外集》今年出,但那些诗中最早的,出现在《新青年》四卷五号上,是七年五月。又《我的记忆》十八年出,但照杜衡氏《望舒草序》,这里面的诗有民国十一年作的;而《我的记忆》一首作于十六年,足见其前各诗都是可选的。又初版《志摩的诗》,从《现代评论》广告知道出版在十四年九月。又《银铃》,十八年出,序中有“沉默已三年了”的话,因而推知那些诗作于十五六年的时候。又《死水》,十七年出,照常理说,里面当然是十七年以前之作。又《花一般的罪恶》,十七年五月出,其中既收《天堂与五月》(十六年)的作品,而最后《花一般的罪恶》一首见于十七年一月五日出的《一般》(四卷一号)上,当然也是十六年作的。
四、新诗总集收《新诗年选》、《分类白话诗选》、《湖畔》、《雪朝》、《春的歌集》、《星海》六种。《湖畔》以下三种是合集,非选本;《星海》兼载各种文字。
五、期刊繁多,搜集更不易,只收《诗》和《晨报诗镌》。又因田汉氏《江户之春》不可得,《少年中国》曾选集中的诗,故录二期。
六、作家以诗的时日为序。别集以第一集中所记最早的时日为准。不记时日的,以作序时日为准。没有序或有序而无时日的,设法查考;无从查考的,以集子出版时日为准。总集如《年选》、《诗选》、《星海》,选出的作家有集子的以集子为准;但所录的诗若在前,当以诗为准。没有集子而诗后记时日的,以所记为准;不记的以总集出版时日为准。又,从《湖畔》、《雪朝》、《春的歌集》选出的作家,有集的用上例,无集的用别集例。《诗》和《晨
报诗镌》,用《年选》、《诗选》例。——田汉氏所作,以《江户之春》出版年(民国十一年)为准。
七、作家序列,照上条,在同年同月内,以有日数的居前;在同年内,以有月份的居前。诗的序列,照原集或原刊物。
八、诗话以引述为主;但所引述的大致是编者所能相信的,刊于导言之后。
附言编选时承周启明先生惠借诗集多种,又承汪静之先生寄来《湖畔》和《春的歌集》,赵家璧先生寄来《玄庐文存》和《分类白话诗选》,谨此致谢!选诗杂记
民国十年和叶圣陶同在杭州教书。有一晚,谈起新诗之盛,觉得该有人出来选汰一下,印一本诗选,作一般年轻创作家的榜样。我们理想的人,是周启明先生。那时新诗已有两种选本,一是《新诗选》,一是《分类白话诗选》(一名《新诗五百首》),但我们都不知道。这回选诗,承赵家璧先生觅寄,方才得见。这两种选本,大约只是杂凑而成,说不上“选”字;难怪当时没人提及。十一年八月,北社的《新诗年选》出版,就像样得多了。书中专选民八的诗;每篇注明出处,并时有评语按语。按语只署“编者”,评语却有粟如、溟冷、愚庵三个名字。据胡适之先生评《草儿》文,愚庵当是康白情先生(文中引康先生评他的诗“自具一种有以异乎人的美”,即《年选》里愚庵评语)。
《年选》后有《一九一九年诗坛略纪》,署名“编者”,其中有云:
戊戌以来,文学革命的呼声渐起。至胡适登高一呼,四远响应,而新诗在文学上的正统以立。所谓识时务者俊杰,可不是么?
又云:
最初自誓要作白话诗的是胡适,在一九一六年,当时还不成什么体裁。第一首散文诗而具备新诗的美德的是沈尹默的《月夜》,在一九一七年。继而周作人随刘复作散文诗之后而作《小河》,新诗乃正式成立。最初登载新诗的杂志是《新青年》。《新潮》、《每周评论》继之。及到五四运动以后,新诗便风行于海内外的报章杂志了。
所记尚翔实。《月夜》见《新青年》四卷一号,诗云:
霜风呼呼的吹着,
月光明明的照着,
我和一株顶高的树并排立着,
却没有靠着。
愚庵评“其妙处可以意会而不可以言传”;但是我吟味不出。第三行也许说自己的渺小,第四行就不明白。若说的是遗世独立之概,未免不充分——况且只有四行诗,要表现两个主要意思也难。因此这回没有选这首诗。——《年选》所录,在当时算谨严的:他们有时还删节原作。
《年选》以后的新诗选本,还有《时代新声》,那是在民十七了。编者卢冀野先生论新诗的普遍缺点有六:一,不讲求音节,二,无章法,三,不选择字句,四,格式单调,五,材料枯窘,六,修辞掺杂。又说他所谓“新声”的标准云:
求其成诵,求其动人,有情感,有想像,有美之形式,蜕化诗之沉着处,词之空灵处,曲之委婉处,以至歌谣鼓词弹词,有可取处,无不采其精华。
这可算得旧诗为体,新诗为用了。这时候新诗已冷落下来,以后便没有选本了;圣陶和我理想的周启明先生也终于不曾动手。
这回《新文学大系》的诗选,会轮到我,实在出乎意外。从前虽然也写过一些诗,民十五《诗镌》出来后,早就洗了手了。郑振铎兄大约因为我曾教过文学研究的功课吧,却让赵家璧先生非将这件事放在我手里不可;甚至说找个人多多帮些忙也成。我想帮忙更是缠夹,还是硬着头皮自己动起手来试试看。本来想春假里弄出些眉目的,可是春假真是一眨眼就过去了;直挨到暑假,两只手又来了个“化学烧”,动不得,耽误了十多天。真正起手在七月半;八月十三日全稿成,经过约一个月。
《大系》样本里需要一点编选感想,又要像片。时间很匆促,便草草将“感想”写出,却未誊清;想着只是排印罢了,想不到会作锌版的。不用说,我的手稿最糟,添注涂改,样样有。像片没有最近单照的,起初未寄;后来也终于寄了,民国十九年的。像片里那条领带早已破了,眼镜也已换了三年整了。“感想”里先说早期新诗理胜于情的多,形式是自由的,所谓“自然的音节”。次说:
我们现在编选第一期的诗,大半由于历史的兴趣:我们要看看我们启蒙期诗人努力的痕迹。他们怎样从旧镣铐里解放出来,怎样学习新语言,怎样寻找新世界。
只是“历史的兴趣”而已,说不上什么榜样了。复次说:
为了表现时代起见,我们只能选录那些多多少少有点儿新东西的诗。
“新东西”,新材料也是的,新看法也是的,新说法也是的;总之,是旧诗里没有的,至少不大有的。动手的时候并不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假如不曾作到相当地步,那是力不从心,无可奈何的。——最先也是最后的鼓励,是四月间南方来的一封信。那信是一位写过诗的人写的。他送诗集给我,和我商量选录的事;他似乎很看重选诗的工作,这是可感谢的。
原先拟的规模大得多。想着有集子的都得看;期刊中《小说月报》、《创造季刊》、《周报月刊》、《诗》、《每周评论》、《星期评论》、《晨报副刊》、《时事新报·学灯》、《民国日报·觉悟》,也都想看。那时生怕
最早的《晨报副刊》得不着,我爱那上面圣陶北行时念家的两首小诗亲切有味。圣陶本来有这副刊,在上海时让我弄散失了;虽是十五年前的事,想起来还怪可惜的。《觉悟》在北平也很难得,自己倒有一份,却尘封在白马湖一间屋顶上。很想借此南行,将那一箱破书取回来;但路费太大,又不能教出版家认账,只算胡思乱想罢了。《每周评论》我原也有,不知那一年给谁借走了,一直没回来。暑中去看周启明先生,他却有一份全的;他说适之先生也有一份。第三份大约就找不出了。我的《星期评论》也在南方,但前年在冷摊上买着了半份,还可对付着。
清华大学图书馆收的新诗集真不少,我全借了出来。又查《开明》上载过的诗蠹所作新诗集目录和别人所补的,加上开明版《全国出版物总目录》里所载的;凡清华未收各集,都想买来看看。但是看见周启明先生的时候,他说他选散文,不能遍读各刊物;他想那么办非得一年,至少一年。那天周先生借给我许多新诗集;又答允借《每周评论》、《晨报副刊》,——自己拿不了,说定派人去取。但是回来一核计,照我原拟的规模,至少也得三五个月,那显然不成。况且诗集怕也搜不齐;《觉悟》虽由赵家璧先生代借了一些,但太少。——赵先生寄的《玄庐文存》、《新诗选》、《分类白话诗选》,却是我未见过的书。《新诗选》我没有用,别的都用了。有了《新诗年选》和《分类白话诗选》,《新青年》、《新潮》和《少年中国》里没有集子的作者,如沈尹默先生等,便不致遗漏了;像《三弦》等诗,是不该遗漏的。凭着这两本书和我那“新文学纲要”的破讲义,我变更了计划。
我决定用我那破讲义作底子,扩大范围,凭主观选出若干集子来看,期刊却只用《诗》月刊和《晨报诗镌》。这么着大刀阔斧一来,《诗集》才选成了;要不然的话,咳,等着瞧吧!就这么着,那一两本手边没有的新诗集,买起来也够别扭的。譬如于赓虞先生的《骷髅上的蔷薇》,我托了两家书店,自己也走了几处;好容易一家书店才在景山书社找着了,据说只有这一本了。所好者新书店不敲竹杠,虽然孤本,还只卖原价,两毛来钱——大约按新书说,这种孤本,不打折扣卖出,就算赚了吧,最奇怪的,新月版《志摩的诗》也买不着!但更奇怪的,我教新文学研究,怎么会连这本书也没有呢?其实我有;现代评论社版我也有,可是借的别人的,长久不还,便归自己了。这两本书却让一个人先后借去;后来问起他,直摇头笑着说“没借”。他书是丢了,事情是忘了,只有摇头和笑是确实的。按现代版那本说,算是“悖而入者亦悖而出”;按新月版那本说,只好算是“人弓人得”了。但是我要用是真的,还亏闻一多兄在他的“书桌”上找到了一本;我原想看看它与现代版的文字异同。但一看,一样,满一样;自己笑自己,真是白费事。还有邵洵美先生的《天堂与五月》,到底没有找着。赵家璧先生来信说上海也没有。清华有,丢了。我托李健吾先生问过沈从文先生,同时自己写信去;他写过“我们怎样去读新诗”,该有这本书,我想——有是有的,可是,早让谁拿走了。所好的《花一般的罪恶》里还存着《天堂与五月》的诗。这样选出了三十一家,五十种集子(也有看而未选的);连两种期刊里所录的,共五十九家,诗四百○八首。
这两种期刊里,《晨报诗镌》人人知道,不用说;《诗》月刊怕早被人忘了。这是刘延陵、俞平伯、圣陶和我几个人办的;承左舜生先生的帮助,中华书局给我们印行。那时大约也销到一千外。刘梦苇和冯文炳(废名)二位先生都投过稿。几个人里最热心的是延陵,他费的心思和工夫最多。这刊物原用“中国新诗社”名义,时在民国十一年,后来改为“文学研究会刊物之一”,因为我们四个人都是文学研究会会员。刊物办到七期为止;结束的情形却记不甚清了。从周启明先生《论小诗》一文,和这刊物里,我注意了何植三先生。他《农家的草紫》中的小诗,别有风味,我说是小诗里我最爱的。
这回选诗,采取编年办法,详细条例另见。略感困难的是各家集中不但不一定编年排列,并且有全不记年月的。这里颇用了些工夫作小小的考证;也许小题大做,我却只是行其心之所安吧了。《大系》各集例有导言,我先写的是诗话。为的是自己对于诗学判断力还不足,多引些别人,也许妥当些。写导言的时候,怕空话多,不敢放手,只写了五千来字就打住,但要说的已尽于此,并无遗憾。这其间参考了些旧材料;其中也有自己《论新诗》一文,看看辞繁意少,真有悔其少作之意。也有“草川未雨”的《中国新诗坛的昨日今日和明日》,那么厚一本书,我却用不上只字。倒是Poetry杂志中A论中国现代诗文中有些评徐志摩先生的话很好。说也凑巧,林庚先生将那本杂志送给王了一先生,王先生借给我,就用上了。——这回所选的诗,也有作家已经删去的。如适之先生的《一念》,虽然浅显,却清新可爱,旧诗里没这种,他虽删,我却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