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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语言与文学》发刊的话

这是一种新刊物,但是也有短短的一段历史。就在抗战那一年,这是十年前了,北平清华大学中国文学会编辑了一种刊物,叫做《语言与文学》,谢谢中华书局为我们印行。那时打算作为季刊,但是第一期正在出版,芦沟桥事变就起来了。这一期似乎流行得还广,我后来在西南几个大都市里都曾见过这本小册子。抗战以后这刊物只好中止,这在我们觉得是很可惜的。

清华中国文学会是师生共同的组织,这刊物是师生共同切磋的地方,也希望是和校外同行互相观摩的地方。我们当时推定闻一多先生担任编辑,他欣然同意,认真的干,那创刊的一期若有可取之处,功绩该是他的。现在我们复员了,他却遭了卑鄙的dú手!他是以身殉了民主,也是以身殉了学术。我们为了纪念他,为了达成他和我们共同的志愿,先在这里办一种《语言与文学》的周刊,延续这一段短短的历史。《新生报》馆给我们这块耕种的园地,我们很感谢。

从前的《语言与文学》以大学生为对象。这里的《语言与文学》,我们打算以大中学生和对中国语言和文学有兴趣的常人为对象。这固然因为日报上的周刊得顾到一般的读者,也因为我们愿意多做一点普及的工作。一国的语言和文学反映着民族的过去和现在,这是文化的一部分也是所谓社会的上层机构之一。这又是我们的自我的一部分,简单的说,这是“我们的”。一个人不能离开语言而生活,而文学是记录生活的语言;说语言和文学是“我们的”,就是说语言和文学是跟我们的生活分不开的。谁都愿意了解自我。按理说,该是谁都对自己的言语和文学发生兴趣,看看民间文艺的流行以及其中接字谐声等等表现,这个理是有的。但是经过了学者和文人的手,语言和文学越来越复杂越精细了,这就跟一般人的生活脱了节。普及的工作就是要恢复一般人对于语言和文学的兴趣,让他们觉得这是生活的必需,如水与火似的。这工作很艰难,我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语言与文学》这名字我们当年译成英文是“语史学和

文学”。按创刊那一期的材料看,可以说是“语史学和文学史”。这里的“语言与文学”讨论的大概也不出这个范围,但不以古代为限,而要延展到现代。讨论到古代的时候,也打算着重语言和文学在整个文化里的作用,在时代生活里的作用,而使古代跟现代活泼的连续起来,不那么远迢迢的,冷冰冰的。这是闻一多先生近年治学的态度,我们觉着值得发扬。一方面我们又打算在这里忽略精细的考证而着重解释与批评,这也可以使我们对古代感到亲切些。但是我们最亲切的自然是现代。现代语言和文学的发展、国语和方言、作品和译文等等,我们有机会都愿意讨论。而语文的教学,正是普及的工作,又正是我们的本行,我们自然也愿意参加意见。我们才力薄,人手少,极欢迎各方面的朋友合作;这块小小的园地是公开的。闻一多先生与新诗

今天是新诗社三周年的纪念日,闻一多先生又是新诗社的导师,所以我选择这个题目来讲。

闻先生是一位爱国诗人,二十年以前,他是“新月派”的诗人,但是在诗的意见上,闻先生并不完全和他们相同。当时徐志摩就不大赞成闻先生的爱国诗,觉得那是太狭义了。可是闻先生仍旧热诚地去创作这方面的新诗。我曾经说过,闻先生是当时新诗作家中唯一的爱国诗人,他活着的时候,对这批评,觉得很正确。

他的诗集《死水》中,有许多是爱国诗。《洗衣歌》是写华侨在美国洗衣并不是下贱的工作,而是要洗去污秽。这对华侨是很好的鼓励。从另一方面说,他很早就是一个写实的诗人,“新月派”为艺术而艺术,但闻先生不是。他虽然也歌颂恋爱,可是并不多。他描写死水的丑恶,使人明白之后,而能取消这丑恶,可见他对现实的关心比别人深。在人道主义的作品上,闻先生写得更为具体,如《荒村》序中,他记载的是对一大群人的苦难的同情,而不是对于一个人。

在闻先生遭杀害的前两年,对诗的看法就已经变了。他对《红烛》非常不满,而且很懊悔,甚至不愿承认是他作的。那是带有唯

美派写法的诗。但写《红烛》时,正当“五四”时代,脱离旧礼教束缚,而走向浪漫的发展;《死水》却是写在兵荒马乱时,所以写了丑恶、霉湿、yīn暗,因为当时是那样的一个时代。他深切地感到那压迫,他要揭发出来,由那里得到新的生活。这与徐志摩的感觉不一样。

对中国传统的看法,他一向最赞美人民的诗人杜甫。因为杜甫这位作家最关心人民的痛苦,例如当时征兵的痛苦,并能在诗中表现出来。“朱门酒ròu臭,路有冻死骨”,也是千古不朽的名句。这说明了他对人生的热爱和对统治者的反抗。他本想做宰相来拯救人民脱离痛苦,但是没有达到目的。闻先生是最推崇杜甫的,虽然也有人反对杜甫,说他不能超然,可见闻先生与杜甫的这种人生态度是一致的。

律诗从唐兴起,一向无人怀疑它是中国诗中的精萃诗体,可是闻先生开始怀疑了。他认为古诗是接近人民的,而律诗则发展得不健康。在“新月派”时期,他写诗固然也有格律,可是后来改变了,他的新诗多半揭发着丑恶。他在昆明讲诗与舞时说,诗和原始人、小孩、疯人是一样的,是一种力的表现。他最讨厌柔得没劲的诗,也不欢喜“词”中的那种靡靡之音。他说力量的表现是在团体中,原始人举火把歌舞是一种力量。所以他要的是粗线条的诗。他提倡田间的诗,他说那像鼓声一样,不是弦乐,而是刺激的情调。

对诗的批评方面,他说新诗越写越纤细,使人们都不容易懂了,所以,应该作粗线条的诗。不管是诗也好,诉之大众的也好,不叫诗也好,总之,要以新的尺度去创造新诗,并从理论上把它建立起来。

闻先生很喜欢朗诵诗。在昆明西南联大,有一次他朗诵艾青的《大堰河》,这首诗是艾青早年的作品,是怀念一个nǎi妈的诗,写得并不顶好。可是由于闻先生那适于大庭广众的声调,却把作者原来没能表现出的意思都朗诵出来了。

卅一年,他写了八首诗,是写八位教授的,我见过一首,作风改变得很厉害,是自由的诗体。在他未死前,曾想把《楚辞》中的

《九歌》现代化,写成歌舞剧体,把农民耕种的艰难苦痛写出来,预备要在“诗人节”写好。可是,他没能实现这个愿望,就被刺了。(这部遗稿正在运北平途中)

他的态度是一贯诉诸大众的,帮助大众进步的。他在“新月派”时代也曾宣言不愿忘记了大众。《静夜》一首诗里,他写出了家庭中的幸福和安适,但他说,他不能受幸福的贿赂,而忘记了苦难的一群。他始终愿意做一个人民的诗人。“五四”时代的文艺

刚才主席说过,“五四”是“人的发现”,但“五四”同时也是“青年的发现”与“现代的发现”。在“五四”以前,是老人才有权威,现在却要年青才行,像我这样头发白了的人是不行了,现代的发现则是要把握住现在。“五四”时代的文艺我想分三方面来说。

第一,是从新文体到白话文,新文体是清末时代的新生文体,代表人物有梁启超和胡适之,主张推翻桐城派和文选派的文体,八股更要推翻,新文体是要应用到报纸上,要使了解的人更多。要通俗化,对象是读书人和受**育的青年,也就是开通民智。梁启超的文章确曾收到了大的效果,民国以后《新青年》出版,胡适之与陈独秀提倡白话文学,白话的来源,除旧小说之外,我看还有当时的讲演,讲演对语言的帮助很大;再有一种是与传统有关的语录,语录是宋代学家讲授时的笔录。旧小说中的话是像说书人的话,因为来自民间,表现出受压迫的情绪,都带有自嘲的口诀式的,以致乐为目的的滑稽,或说是侍候人的口气。到今天说大鼓的还要说“侍候您一段”,语录便是没有“侍候人的气息”的白话,影响很大。白话文学后来受欧化影响,又生变化,但白话文学确是经过“五四”才广泛展开来的。

第二,谈文学改良与文学革命。“五四”在民国八年,新文**动在民国六年,应从民国六年说起,胡适之写了文学改良刍议,陈独秀则提倡文学革命,胡适之说过他的主张是温和的,如无陈的激烈运动,白话不会开展得这么快。其内容用胡适之自己的话说是“文

字解放”“文体解放”,八不主义中有三不是“不要言之无物”,“不做无病shēnyín”,“不避俗语俗字”,这是用当时的言语来表达出来的。用今天的话说便是属于人民的,因为有一点须要说明,中国白话由来已久,胡适之在白话文学史中的意见是正确的,唐朝以后士与民之间的对流很大,宋以后,民间的东西如小说戏剧都抬起头来,白话便开始于人民要表现自己的东西。陈独秀的主张,是用国民文学反对贵族文学,用写实文学反对古典文学,用社会文学反对山陵文学;国民便是人民,社会文学是人民的文学,写实文学是用人民的语言,所以总括一句,便是“人民文学”。因为时代的不同,那时候不能说的这么干脆,但也已经很干脆了。

第三要说到鲁迅先生,有了理论,还要有创作,就是“拿出证据来”。他的第一部创作便是《狂人日记》,里面提到礼教与孩子,那时的批评,说它是“用写实的手法表现了象征的意义”,“吃人的礼教”。这句话在今天听来平常,当时却如洪水猛兽,说这句话的便是狂人,今天不是狂人也要说这样的话,足见是进步了。礼教怎么吃人的?大家都是知道的,就是强凌弱,大吃小,强者大者便是封建社会里的统治阶级,“士”也是统治阶级的一部分。并非纯是势利,被吃的人便是村人,就是农民,所以批评《狂人日记》者说“发现了村人的xìng格”,村人便是封建社会下被压迫被损害的一群。胡适之说过,一个人是爸爸的儿子,爷爷的孙子,又是儿子的爸爸,上下夹攻,没有办法;如果有了七八个孩子,慢说现在,就在“五四”时候也毫无办法。《狂人日记》里喊出“救救孩子!”并且要打倒孔家店,“孔家店”便是当时给“封建社会”的代名词,鲁迅便是肩起闸门放出孩子去的。他当时虽认为希望不多,但希望总是有的,他就用艺术方法表现了出来,要怎样救救孩子呢?就是说两位先生,一位是德先生,一位是赛先生,到今天也仍然如此,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五四”时代的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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