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杀耳4/23 章 · 3359 字

第4章 上卷:第四章 梦

上卷:第四章 梦

甜甜圈在怀中扭动,引起了林艾的注意,看看时间,12点了,她放下甜甜圈,站起身来,准备到楼下吃饭,顺便找个地方给甜甜圈买狗粮。

到了楼下,沿街走了一个来回,始终想不好要吃什么,也实在没什么胃口,随便挑了家店走了进去。

这是家小店,灯光敷衍的照着,桌面只被应付差事地擦过,四下零星地坐着几个准备潦草吃饱的食客。这里绝找不到什么美味,这一点老板和食客都心知肚明——老板嫌弃食客的寒酸,客人厌恶老板的厨艺,但在这个闷热而疲惫的中午,他们却同难以分开的怨侣一般,无奈地决定彼此将就。

坐在前台的伙计,眼神很浑浊,一只眼睛还有点往上吊,见林艾只点了份单人餐,便显得有些不耐烦,烦躁之下眼珠更是往上扯的厉害。林艾深吸了一口气,实在无心欣赏他两眼间的角力,赶紧付钱去找座位。

点菜少的,伙计便轻慢地把菜摔在桌上,点菜多的,伙计动作便格外轻柔。不满这种“歧视”,前桌的一个穿着时髦的食客,气鼓鼓地瞟了伙计一眼,刚要开口,又似顾及自己的形象,终究还是红着脸低下头狠狠地扒饭。时装、瑜伽、冥想——总有人告诉你,大价钱能买来好涵养。也总有小人物用行动帮你戳破幻觉。

不过,在林艾这,伙计的这点力道算是全部落了空。此刻她耳朵有点不舒服,好像洗澡时耳朵进了水,什么声音都是朦朦胧胧的。周围的声音她勉强听得到,但大小分辨得并不笃定——她听得到伙计放菜,至于放得是不是比别桌重,她可就不敢较真了。耳朵的这点变化让林艾有点烦躁,恨恨地往嘴里塞着饭,她没注意到有人走进店里。

进店的高个男人,三十五六岁左右,身材精壮,阳光肤色,短碎发偏黄,但其中夹杂着零星黑发,似乎是天生黄发。他的侧面轮廓很完美,鼻弓的线条挺括而流畅。好看的眼睛闪着攻击性,像是官邸门口石狮子的眸子,总带着一股不怒自威。他穿着白色T恤,灰色牛仔短裤,随意地走进店里,扫了一眼菜单报出菜名,同伙计对视一眼,便坐到林艾斜后面的位置,同她隔了两桌。

伙计不喜欢黄发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让他不得不收起难看的脸色,只能殷勤地假笑着。

黄发男人坐定,擡头看看林艾,此时她已起身,牵着甜甜圈,走出店门。打量着林艾的背影,男人表情冷酷,右手拿着筷子,漫不经心地敲着盘子,盘沿发出当 当 当的响声。

下午没有人预约咨询,林艾跑了趟宠物店,给甜甜圈买了狗粮,本来还想给它洗个澡,但看看价格,还是决定回去自己动手。遛狗、洗澡、吹毛、梳毛、煮饭,一切搞定已经晚上7点,看着炫耀地摇动尾巴的甜甜圈,林艾笑着一屁股坐进了沙发里,她打开电视,调出《我爱我家》,满足地听着电视里不时传出的响亮笑声,困意袭来时,她觉得今天是个还凑合的日子,是呀,不够完美,不算开心,但还凑合,符合她生活的大基调,她自嘲地笑笑,坠入梦境。

不幸的是,噩梦不肯就此放过她……

梦里,她被剥夺了一切感觉,只剩听觉——咚、咚咚咚、咚咚,一串简短而诡异的鼓声,不断循环着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来大,鼓噪着、推搡着、怂恿着刺进她的耳朵,她听得那样清晰,从未有过的清晰,不仅听到,而且触到,声波如利刃一般切割着她,她疼痛难忍,却动弹不得,像茧里的蛹,被抛到对垒的阵前,似献祭的羊,等待着砍下的屠刀。明知危险将至,却束手无策,只能惊恐万状地听凭那怪异的鼓声折磨着她,似杀人的利刃,如索魂的冥音。

她用尽全力地大喊,却发不出声音。猛一睁眼,她醒了过来,浑身闷汗,大口喘着粗气。她还躺在沙发上,电视还亮着,微光轻笼着房间,木质茶几上放着墨绿色瓷杯,飘窗的软塌上放着几本常翻的书,甜甜圈躺在地上,四脚伸开打着鼾,一切柔和又静谧,夏夜的闷热安抚了她,她不再心惊,甚至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只有噩梦惊醒时,她才会有种“其实聋一点也挺好”的感觉。

这是个怪梦,但不新。从小到大,每隔一段时间,这梦就会“光临”,怪异又独特的鼓声成了梦魇。更糟的是,她无法让别人理解她的恐惧。每当讲起这个梦,听者总会疑惑地问:“梦里是只有鼓声吗?”然后出于善意咽掉下一句话,她知道他们心里嘀咕的下一句话是“那有什么可怕 的?”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她自己也理解不了为什么一串节奏诡异的鼓声会如此可怖,唯一确定的只有那是一种对死亡的恐惧,是地狱使者擂响的鼓声。

事实上,她学心理学也正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弄清楚这个怪梦,可工作地越久,她越不敢再执着于背后的原因,不是不再好奇,而是随着病例的增多,她越来越倾向于一种猜想:这种症状很可能是小时候受过惊吓,因为无法承受刺激,大脑便压抑了这段记忆。等到睡着时,记忆中的一部分又从潜意识中挣脱出来,于是就有了这个怪梦。

小时候吓人的事,还能有什么?也就只有爸妈的“家庭纠纷”了吧。他俩没完没了地吵架,后来爸爸没忍住动了手,妈妈自杀未遂。妈妈向她倾诉“爸爸打人”,爸爸对她抱怨“妈妈使坏”,仿佛西式民主,爸妈彼此抹黑只为赢得她这张选票,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她不想再提。这些年,她有意和父母保持距离,或者说他们也有意和她保持距离——他们都各自再婚,各自幸福,各自有了更健康的孩子。她该知趣,不必现身提示他们那段失败的过去,她也受够了他俩的互相咒骂和指责。她是残缺的容器,盛不下他俩滔滔不绝的苦水。直到现在她仍觉得,想不起来,挺好。梦里可怕就够了,现实里她还有其他要怕的东西,不想再添一件了。

上午10点,梁梦坐在候诊区,等着开始自己的首次心理咨询。精致裸妆,款式独特的暗红色修身连衣裙,金色高跟鞋,铂金包——她看起来像某些价格虚高的月饼礼盒,金玉其外,但惹人喜爱。是呀,惹人喜爱,此刻,她就正尽情享受着几个行人的艳羡目光,这是她的早饭,是足够供给半天的能量。

听到导诊员叫她,她便走进诊室坐好,打量着走到门口的林艾,梁梦颐指气使地说:“关门。”

林艾楞了下,这是咨询要确保隐私,其实不用提她也会关门。但梁梦偏要说,让她只有听令行事的份儿,她在创建自己的操控感。林艾顿了顿,还是转身把门关好,坐到梁梦对面。

“你对梦游是怎么看?”梁梦淡淡地问,语气仿佛考官。

“操纵我,并不能解决你的问题。”林艾不想回答梁梦的问题,因为不管怎么回答,都会遭到居高临下的挑刺,咨询不能创建在这种氛围下。

“老板说你很厉害,所以,我什么时候能体会到?”梁梦坐得笔直,把头擡高,一举一动都拿腔作势,仿佛在演一出舞台剧。

“从你准备说实话的时候开始。”林艾平静地回答,随即补充道,“还有,你可以不用为我表演。”

“你果然很通人性。”梁梦酸溜溜地问,“觉得我是个婊子?”

林艾心下一动,她感觉这个女人有故事,而且尽管表现得很不屑,但其实很在意别人的看法。林艾沉吟了下,还是决定开口,“谁不是呢?一辈子那么长,谁不是烂事一箩筐。”希望坦诚能打开局面,她继续说道:“我结过一次婚,完全是为钱。当时我以为嫁个有钱人,是让我自己和我的人生变得完美的唯一手段,这是头等大事,其他一切靠后。姥姥姥爷病了,一直到过世,我都躲着没去看,我太懦弱了,不敢面对他们的难题,只顾着吃喝玩乐,陪着前夫鬼混。他们照顾了我十几年,我没顾过他们一天。当时我二十出头,死对我来说只是个口头上的词儿,我不知道那里边到底带有多少遗憾。直到后来离婚,前夫不想分钱,说他赌球输光了财产,我一个子儿也没拿到。遭了难,才发现自己真正想见的,只有他们,真正重要的,也只有他们,可想见也见不着了,他们。这就是我的报应。所以,用不着担心我怎么看你,没有人完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我不评论别人,因为我了解自己。”

梁梦瞪着林艾,似乎在判断她是否撒谎,好一会,她叹了一口气,向后靠在沙发背上,说,“我梦游,从十二岁开始了,每次醒来我都裸体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一个清醒时我从没去过的地方。”

“哪儿”

“绥桦路东段9号的住宅楼下”梁梦答道。

又是“绥桦路东段9号”,林艾一惊,自己和蒋家都在那住过。

“我后来出国了,在国外从没梦游过。两年前回国,梦游就又开始了。”梁梦接着说。

“你十二岁那年,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林艾急切地问。

“我不记得了,十二岁以前的记忆,我没有,一片空白。我爸妈都说在那以前我不梦游。”梁梦说,她右脸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受过外伤吗?”林艾问。如果是脑损伤造成的失忆,那她就无能为力了。

“没有。”梁梦干脆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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