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第五章迷
送走梁梦,林艾坐着揉又酸又涨耳朵,感觉听东西比之前吃力了,她气恼地摘下助听器。她不喜欢带助听器,一来她的听障不很严重,二来她唇语不错,所以平时基本都不带助听器。但最近她总觉得耳朵涨涨的,很不舒服,好像进了水,听东西总朦朦胧胧的,保险起见,她这几天咨询时都把助听器带上,只是越带越感觉耳朵闷闷的难受。
她边揉耳朵边琢磨,“绥桦路东段9号”到底有什么?十二岁的蒋冉死在那儿,梁梦从十二岁开始梦游回到那儿,自己六岁以前住在那儿。
该会会老地方了,林艾决定回去走一趟。
林艾站在“绥桦路东段9号”的住宅楼下,看起来只是一栋上了年纪的住宅楼而已,普普通通地伫立在那里,外墙被修正过,有变化但并不多。据说已经在谈拆迁了,不出意外,几年以后它就会消融在城市的变化里。
林艾呆立了一会,并未找到多少抚慰,记得的只有父母的争吵声。这里不是姥姥家,并没有多少温暖记忆。她只是面对老楼怔怔地站着,仿佛两个故人重逢,却并无多少交情可攀,只能礼貌地相互打量。
突然响起的手机吓了她一跳,她接起来,听筒里仍旧是那把怪异的男声:“别管。”
“什么?”林艾问。
电话已经挂断了。
她叹了口气,看来,除了死亡和税收,躲不了的还有这通电话。
拳馆里,一个帅气的黄发男人挂掉了手机。“戈岩。”同伴在叫他,他瞪了眼屏幕上正停在“绥桦路东段9号”亮点,想了想,还是关掉手机,戴上拳套,转身向同伴走去。
傍晚,林艾早早回了家,现在她只想见甜甜圈。一开家门,甜甜圈就扑上来,用前爪抱着她的小腿卖力地扭动毛茸茸的小尾巴,抱够了又开心地到处蹦,林艾笑着拍它的脑袋。
既然无以为报,就只能喂狗罐头了。她在网上给甜甜圈买了一柜子的罐罐,每天回家都给它开上一个,导致人狗感情迅速升温。
饱餐一顿罐罐后,甜甜圈心满意足地把脑袋搁在她的腿上,转着头撒娇,她一低头,甜甜圈就伸出粉色的舌头舔她,它呼出的气热乎乎的,让她感到暖融融的舒服。
歇了一会儿,她就牵着甜甜圈到楼下遛弯。一到楼下,甜甜圈就兴奋地四处标记领地,林艾追着它清理便便,跑得满面春风。转了好几圈,快回家的时候,遇见一个正在跑步的卷发女人。甜甜圈看到她的羊毛卷大喜过望,以为是同类,立刻“汪汪”叫着,擡起两只前爪不停作揖,怎么拽都拽不走。“哎妈呀,太萌了,我能摸摸不?”女人气喘吁吁地问。
“行。”林艾笑笑说。
“我昨天就看你带着它,真好看。”女人摸摸甜甜圈的头。撒娇撒上了瘾,甜甜圈干脆就地打滚露出了粉色的肚皮。“啊,我就说它喜欢我,它肯定是喜欢我。有缘,它跟我有缘。”女人咯咯地笑着,头发微微颤动,笑声很有感染力,让林艾觉得心里透亮,她也不想走了,由着女人逗甜甜圈。
玩了好一会,林艾才牵着甜甜圈,乐呵呵地回了家,她觉得今天不错,虽然上午有点糟,但下午挺不错。当然她忘了,今天还没结束。
夜里,她再次跌入那个怪梦里。循环往复的独特鼓声,咚、咚咚咚、咚咚,仿佛有鼓槌抽打着她,听觉取代一切,看到、听到、触到、尝到的都是鼓声,鼓声审判她、鼓声主宰她、鼓声处决她、鼓声埋葬她。有人用鼓声为她行刑,随即用鼓声为她追悼。她大喊争辩,发出的却只有鼓声。她呼吸困难,奋力踢打,却无济于事,她以为自己已死在鼓声里,直到一阵犬吠由远及近,逐渐扩大了终于唤醒了她。她躺在床上,双手紧握着床单,甜甜圈趴着床沿,紧张地看着她。她抖着手,摸摸它的头,“好姑娘。”
今天下午没人约咨询,林艾本打算带甜甜圈去游泳,结果突然接到老板“传召”,只好不情不愿地赶去“面圣”。出发前,她想了想,没带助听器。
到了咨询室,发现老板余泽早已端坐在茶台后面,神色凝重。他做计算机生意赚到了第一桶金,后来“投身”微商化妆品,这一行不仅让他赚得盆满钵满,也让他意识到心理学的强大,故而准备“回馈社会”,在这个领域持续“ 深耕 ”。他尤爱“行为主义”,是华生的死忠粉。除了这家咨询室,他还有两个产业园,身家上亿,但仍然会因为摆摊老太太忘收了他5块钱而笑得像个孩子。
林艾问了好,坐在老板对面。
“看看。”余泽递过来一份花哨的图表。
“图表做得真炫,还有雷达图和气泡图。”林艾假装好奇地感叹。
“肤浅,看本质,看本质,你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余泽敲着桌子,声音提高了点,“同一个病人的咨询次数,各个医生中,你的最少。我们是心理医生,来看几次你就让病人支棱起来了,我们还要不要吃饭了,嗯!”他涨红了脸,随着嘴巴不停的开合,腮帮子也一鼓一鼓的,像只充了气的橙子。
林艾不出声,看着老板涨红的脸,她在心里打趣,典型的A型人格【*福利曼和罗斯曼提出的对立类型人格理论,近年来常用于研究人格和工作压力的关系。A型人格性情急躁,成就欲高,社会适应性差,属不安定型人格,易患冠心病。B型人格性情不温不火,举止稳当,喜欢慢步调的生活。】,容易得心脑血管疾病。
“当然,也不能不见好,但不能太见好,尤其是不能太快见好,这个度你得懂得把握,这两年有各种问题的人多,这是什么?是天赐良机,商机,你懂不懂?”他开始痛陈利害,说到激动处,两只手还不停地比划,像只扑腾翅膀的大鸟。
“嗯。知道了。”林艾答。心想什么“度”,这么故弄玄虚,不过是“想骗钱,又不想被抓包”,她没有反驳,也不会反驳,她活得疲惫而又孤独,一个疲惫而又孤独的人,也许还有底线,但未必负担得起高调表明。
接下来,不知什么触发了余泽的敏感,他开始讲白手起家,讲现在经营万难,最后给出了结论,“所以得想办法让病人办卡、充值。”
听到办卡、充值林艾就来气,处处都办卡,幸亏人只能死一回,不然进殡仪馆了都得办张卡,死都死不清净。
余泽仍然滔滔不绝,林艾把眼睛从他嘴上移开,她“听”够了。
突然,有人走过来打断了余泽。来人拉了拉林艾的胳膊,她转头看,是蒋萌萌。
余泽被迫停下,问:“是咨询吗?”
“是,我找林医生。”蒋萌萌说完就不由分说地把林艾拉到另一间空诊室。 “我来看甜甜圈。”
“可我没把它带来,我家在附近,我带你过去看,行吗?”林艾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