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院门前的雪已经被张盼娣打扫得很干净了，她似乎还没有满足，又在院子里不知道在拾掇些什么。探头向院子里看，发现张盼娣正从鸡窝上往下拽木条儿呢。这个鸡窝是二妮儿家走之后搭起来的，王梅把她家养的鸡送给了我妈张盼娣，张盼娣就扩建了自己家的鸡窝。
“妈我回来了！”我在门外向张盼娣喊了一嗓子。
“哎呦，你怎么没跳墙，自己绕路回来了啊！”张盼娣头都没回地说。
“妈你干嘛拆鸡窝啊？你过年就不让它们过年了啊？”我问张盼娣。
“这不是让它们过年了么！待会儿我们把这些鸡都杀了吧，我们走了之后，难道还让它们饿死啊！”张盼娣说得有些悲凉。
“妈，我们，我们真不回来了吗？”
“那还有假啊！”张盼娣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你方才跟谁说话呢？你还没告诉我你为啥没跳墙，绕道回来呢！”
看来张盼娣是听见我和凌成岩说话了，我不想告诉张盼娣实话，她之前跟我说过，让我少和红云观的人来往。
“我方才跳墙的时候摔了一跤，脚有点儿崴了。这堵墙太高了，我跳不过来，就捡一个比较矮的院墙跳出来了。”我指着面前的院墙说，“和我说话的是个，是个卖年画，送财神的人。我和他闲扯了几句，之后就打发他走了。”
“这时候卖年画？我看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人。”张盼娣显得有些慌张，还向着院子外面看了几眼。
“嗯嗯，就是就是，他还问我二妮儿家为啥锁着门呢。他还说看见我从墙上跳出去，还要给我，要给我一根儿烟呢！”我继续编故事。
“嗯，要是真么说的话，这家伙应该是个撬门压锁的贼，今天要不是你在这里，那小子没准儿就会把二妮儿家的门给撬开了呢！”张盼娣的担心不无道理，“我们要是总不回来啊，咱们家可能也会是这个结果。”
张盼娣这么一说，还真让人有一种即将离开故土的感觉呢。
“我们是去省城，又不是去京城，没事儿经常回来看看不就得了么！”
“我跟你爸说了，想要把二妮儿家的房子给买下来，可是你爸他不同意，说是到了省城住了，就没时间回来照顾这里的房子了！”张盼娣低头不语。
我帮着张盼娣拆鸡窝，再用拆下来的木条儿树枝之类的烧水，之后就是对付刚过了年儿的那群鸡了。我想那群鸡也想不到原来给它们遮风挡雨的木条、树枝，也能变成烹煮它们的帮凶吧。
从初一到初五，我是吃够了鸡肉。即便是这样，到了初六我们离开红旗乡的家时，还是带走了五六只没有吃完的，退了毛的整鸡，留在红旗乡的，只是一地鸡毛。
李卫国初六那天专门找了一辆小型客车过来接我们母子，我和我妈张盼娣也没什么东西可拿，一人一个行李卷儿，再就是那几只鸡。李卫国双手端着家里最值钱的家用电器，那台黑白电视机，我们一家三口就这样搬家了。
“不是和你们说了那边儿什么都有么！你们怎么还带着这么些东西呢？”李卫国的这句话仿佛不只是说给我们母子，更像是说给开车的司机听。
“我们啥也没带啊，除了行李就是这几只没吃完的鸡了！”张盼娣不耐烦地说。
“我是说你们根本不用带什么行李，省城的房子有暖气，可比这里要暖和多了！”李卫国说着看了看我拎着的那几只鸡，“小吴，回去的时候别忘了拿只鸡啊，这可是纯正的农村笨鸡，你拿回去尝一尝味道是不是跟你在城里买的不一样！”
“哎呦，那就谢谢李哥了！”开车的小吴只是感谢了李卫国，根本没有搭理我们母子的意思。
到了新家，还没等我们熟悉好环境呢，李卫国就急匆匆地回饭店了，也不知道他一天有多忙。
“你们娘两个就先在这里待着吧，我晚上回家的时候再具体跟你们介绍这里周围的情况！”李卫国对张盼娣说，“这里用的是煤气，方便得很，这里有阀门儿，你们可要小心点儿，煤气是方便，可是也能熏死人。”
“你忙你的吧，谁还不知道煤气怎么用咋的！”张盼娣不服气地说了一声。
按现在的说法，我们家住的地方属于省城的中心地段儿。不过那个时候，即便是在中心地段儿，人们住的房子也都差不多。在我的印象中，那时候只有平房和楼房之分，所幸的是，我们的新居是楼房。
我家住的那栋楼有四层，最下面的那层是临街的门市房儿。门市房当然都是对着马路的，卖什么的都有，其中有几家饭店，生意应该还不错。说饭店生意不错是因为我能闻到炒菜的油味儿，每次炒菜都会有一阵油烟味儿飘过来，闻的时间长了，甚至能分辨出来饭店的厨师炒了什么菜。
我家住的那栋楼的正面儿是门市，背面儿就是民用住宅了。我家住在二楼，一楼饭店里的排烟管就在我家窗子下面。估计是这里的住户跟开饭店的人提了意见，饭店的排烟管装的很长，即便排烟管儿再长，也阻挡不了油烟的四处飘散。
楼梯是装在房间外面的，上了楼梯是一个贯穿了整个楼层的大平台，我们家的门牌号是206，是离楼梯最远的那户。
李卫国走了之后，张盼娣开始里里外外打扫起来。我没有帮着我妈打扫，原因是我发现省城的电视频道要比红旗乡的多。
“这是谁家的破木头啊？怎么堆在了我们家门前啊？”张盼娣在门口大声嚷嚷。
“怎么的！这怎么就是你家的地方了？这里是公共的平台，我放点儿东西怎么就不行么？”一个男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朵，“你们农村人就是不讲公德。”
我有点儿听不下去了，如果说只是因为放东西的事儿争吵一下也就算了，毕竟事情有商有量，吵到最后一定会有个解决的办法。可是说我们农村人如何如何，我就有些不愿意听了！
“怎么的？我让你把摆在这儿的破木头搬走，你咋不把这破玩意儿摆你家门前呢？”张盼娣毫不退让。
“我不跟你女人一般见识，你让你家男人出来，你看我不扇他大嘴巴子！”男人说着往屋里看，“你家弄得那个破电视，滋了哇了的，吵死个人你们知道不？”
我本来心里就有气，这家伙明里说不跟女人一般见识，可他也没少说啊！
“算了算了，我男人今天没在家，就我和我儿子两个人。我还懒得跟你吵呢！”张盼娣的气焰弱了下去。
“哎呦喂，这就是李哥的那个农村媳妇啊，我叫郑秋月，我们就算认识了啊！”一个妖艳的女子从另一间屋子里走了出来，“小吴啊，不是我说你，你这破木头堆在人家门外头也属实有些过分了。人家李哥一个人住这里的时候还好说，现在人家媳妇和儿子在这儿了，你总得让人家住的舒心，别让人家堵得慌吧！”
“怎么了，谁在欺负我老公呢？秋月你也太不厚道了吧！”一个女人从那个和我们吵架的男人房间里走了出来，“吴明儿，你说你跟嫂子叫什么号啊？你那堆破木头我说了多少回让你给扔了，你就是不扔！还跟宝贝似的留着，你要留到啥时候啊！”
“赵霞，你懂个啥啊？你知道这是什么木头不？这可是纯正的红木，做家具最好了！”叫吴明的男人说。
我看得出来，吴明是在强撑场面，他应该和我爸李卫国一样，吴明家里说了算的应该是他的老婆赵霞。
“做家具，做家具，那你倒是做啊！这木头堆在这里都快两三年了，我也没见你找个木匠过来看看。”赵霞根本没给吴明面子。
“唉！你们啊，自己的事儿自己办去吧，我可要睡觉了啊！”郑秋月打了个哈欠，“对了嫂子，你能不能让，让你家大侄子电视的声音小一点儿，我方才做梦的时候还以为有人上门来要债呢，这把我吓的一激灵。”郑秋月说完了话，一扭一扭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郑秋月的话夹枪带棒，听着也让人有些不太舒服。
“根子，你把电视闭了吧！别影响到大家的休息。”张盼娣看了看那堆木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嫂子，你放心吧！这木头我想办法给它弄走。吴明要是再不给我打个衣柜，我明天就把这堆破木头给扔楼下去。”赵霞看出了张盼娣的不悦。
“那东西怎么是说打就能打的啊？找木匠，量尺寸，下料，挺多事儿呢，不能急于一时，我们得，，，”
“从长计议是吧？再从长计议这木头都让雨淋透了，到时候还什么红木不红木，最后都得变成是朽木，你真是朽木不可雕。”赵霞一开口，吴明就不敢吱声了。
“呵呵呵，”我妈忍不住笑了起来。
“嫂子你是不是在笑我啊？”赵霞有些羞怯地说，“我也有温柔的时候，也不总是这样的。”
“没有，没有，我就觉得妹子你说话句句在理，还那么有学问。”张盼娣的一副崇敬的神情。
“哎呦，嫂子你别说我不讲理就行了！我这人就是心直口快，还好我们家吴明处处迁就我。”赵霞谦虚了起来。
“你们，你们怎么不上班儿啊？”我问了一句。
我想大白天的这帮人怎么总在家呢？难道城里的人都不用工作，只有像我爸李卫国这样从农村出来的人去上班么？
“这是你儿子吧，虎头虎脑的，长得真壮实，今年多大了，看样子像十五六岁了啊！”赵霞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开始品评起我的年纪了。
“他啊，他今年还不到九岁呢，可能是长得着急了一些吧！”张盼娣强忍住笑，回头对我说，“根子，跟你赵婶子介绍一下你吧！”张盼娣把球踢给了我。
“我，我叫李木根，我今年没到九岁。我，我介绍完了。”我突然有些紧张，说不出来为什么，估计是见到陌生人，怕被被别人笑话吧。
“我听李哥说了，说是为了他儿子上学才在这里买的房子，还说你们家在农村有个大院儿呢！”吴明没搭理我的自我介绍，而是跟张盼娣聊了一句。
“可不是么！说实话我是不喜欢城市里的生活，可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为了我家这小子能去好一点儿的学校上学，我们做家长的也就能将就就将就呗。”张盼娣还挺愿意和吴明唠嗑的呢。
“嫂子，要不你给我看一看，看看我这木头怎么样？我这可是托人买的呢，那个朋友说这个木头可是从老宅子里扒出来的，这些木头可是有些年头了呢！”没唠几句，吴明就把话又唠回到那堆破木头上了。
“这木头我可不知道好坏，什么红木我不知道，看着有些像是红松，，，不过，不过这木头做家具好像是有点儿，，，算了，我还是不说了吧！”张盼娣突然停了下来。
“嫂子，你有啥就说啥呗，我可是个急性子的人，你就说吧，有啥不能说的呢？”赵霞一下子来了精神。
“我怕我说了，咱们以后连邻居也做不好了。”张盼娣还是没说。
“嫂子，你就告诉他，他让人家给骗了不就完了么。”赵霞毫不在意地说。
“木头或许是好木头，只是，只是这木头被做过特殊的处理，应该是被油浸过了吧？”张盼娣问吴明。
“是啊，朋友说是为了防蛀涂的火油好像，，，”吴明有些不明其理。
“嫂子，你的意思是说这些木头来路不正，是，是不是做棺材用的？”赵霞的思路还是很灵活。
“怎么可能呢，这些木头是通过一个朋友弄到的，他说是从老房子上拆下来的，还问我介意不介意呢！”吴明嘟囔着不想接受妻子赵霞的说法。
“嫂子，你能确定这些木头，这些木头是，，，”赵霞也有些说不下去话了。
“我爹我妈没的时候，棺材都是我求人给做的，因为我爹我妈就我这么一个女儿，他们的棺材都是我给钉的钉子呢！你说我能不熟悉么！”张盼娣迟疑了一下，“要是光凭这一点，我也不能说这些木头是做什么用的。”
“你看，还不是么！嫂子你这是逗弟弟我开心是不是？行了，你也别说别的了，我尽快把这些木头给变成大衣柜，把地方给你腾出来。”吴明的话变得硬气起来。
“老弟啊，我可真没那意思，我家是老李做主，他同意你把这堆木头放这里，你愿意放就放。”张盼娣也放下了心里的芥蒂，“我想说的是，你朋友不是说这些木头是从老房子上拆下来的么？在我们老家那里，我们说的“老房子”，有时候指的就是棺材。”
“你说，你说你还能干点儿什么？还想用这些木头打家具，你说你，你说你真要是打了家具，你晚上能睡好觉啊？”赵霞又开始对自己的丈夫吴明大声指责了起来，“我跟你说，我这么多年没孩子，我这么多年我，，，就是因为你总做这些缺德事儿！”
我一看这事儿可是越来越大了，没想到就那么一堆烂木头也能整出这么一堆破事儿来。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得找他去，我得找我的那个朋友，我得跟他说清楚，他做的这份孽，他总不能让我一个人背着啊！我可是，我可是不知情啊，我怎么能，怎么能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儿呢！”吴明说去找卖木头给他的人，可是两条腿却只是在那里画圈，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出去找什么朋友。
“找啥啊还？没听嫂子说了么？那个卖给你木头的人都说了，木头是老房子上拆下来的，人家说这话的时候就不怕你去找人家。”赵霞想要息事宁人。
“他们没和我说是从棺材上拆下来的，我找他退钱怎么就不行了！”吴明开始嘴硬起来。
“还让人家怎么明说啊！我看啊，你还是别找那个卖木头的了，赶紧找几个人把这堆破玩意儿给扔了得了，省的大家看着都膈应。”赵霞有些忍耐不住了。
“我也只是说说，我一个农村来的媳妇，根本没有你们见识广。”张盼娣把话说得圆满了。
其实张盼娣看到这堆木头的时候，就已经猜出来这堆木头的来历了。她之所以大声嚷嚷，也是想告诉放木头在那里的人知道：“这木头是干什么用的，我张盼娣心里清楚的很！”
“嫂子，真是对不起你们家了，我证明，我证明吴明这个傻子根本就不知道了这堆木头是从哪里拆下来的，他绝对没有，没有找你们家晦气的意思。”毕竟是两口子，赵霞开始为自己的丈夫开脱。
“没什么，不就是一堆木头么，我们在山里面有时也能捡到一些这样的木板儿，不过我们拿回来总是当柴火烧了，再好的木材，我们，我们也不会用它来做家具的。”张盼娣说得很诚恳。
“得了，嫂子不是说了么，这些东西只能当劈柴烧，一会儿我们把这些木头搬到楼下饭店，正好当柴火给烧了，多少还能省点儿煤气钱呢！”赵霞最后拍板定案。
原来吴明和赵霞夫妻两个就是楼下一个小饭店的老板跟老板娘，白天没什么生意，他们夫妻就回来补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