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树枯败。
赵光义大笑起来,“英雄折腰,我看他李从嘉帝王做不了,这蛊惑人心的本事却是谁也不及!”
“闭嘴!”
他兀自长笑不止,只觉得眼前这人可笑可悲,一世拼抢为了什么,到最后什么都不要,那不如从最初便不要这么辛苦,忽然想起云阶,心里一阵钝痛,“你选他……很好,今夜子时之前我必会带他进宫来,你当面传位,子时前我救他……”
“你当清楚,你若是不救李从嘉,我仍旧是可以杀了你。”赵匡胤的声音冷到了极致,一字一句扔给他听。赵光义果然是已经全然露出了本Xi_ng,他竟然选在药效发作最后的时机再行进宫,一时半会都别想拖延,明明白白地逼他。
“我自然清晓利弊,无需你多言!”他听了这样的答案想要努力寻找到一丝安We_i,却发现根本没有,隐隐地胃疼不断被自己忽略,却又因刻意地隐忍而极是难耐,他不得已死死捂住,最后一次向那龙椅上的人躬身行礼,“臣弟……告退。”
“子时之前,你务需让我见到李从嘉。”
御书房中静悄悄一场心魔交战。
王继恩遥遥看着晋王忽地出来了,便知道这事多半是成了,刚要凑上前去,却见他面色并不好,“王爷可是……”
“入夜之后,宫内一切你须得小心看顾,金匾后的诏书也切勿不得有了闪失。”
“是。”他止住了步子,看着晋王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人若是不逼一逼,果真是成不了事,王继恩细细地掸落了衣裳上边一丝浮尘,抬眼望望天色依旧Yin沉难耐,“明朝恐怕就要……改天换日了。”叹息地望着那御书房中看了一眼,难怪日月齐隐,必不是什么祥瑞之兆啊。
皇后,死你一人,换得一位真正的天子,这总也算值了吧。鬼鬼祟祟笑得惬意,王继恩一切如常退去。
空荡荡的御书房,赵匡胤同样沉默无声一人独坐。
回首望望此一生如今想来竟然也忘了很多的细枝末节,人的记忆痊愈能力最是良好,经过了,便很快会忘却过程中的艰辛。
战乱,血光,烽烟,生生死死,那一年他仗剑离家,南北纵横,杯酒窥天下。
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他都记得他还有至亲未曾寻见,不能死,要为了那个孩子坚持下去。
后来树下一遇,是他今生今世都未曾想过的风景。
笑落三月春花,一身锦绣的衣裳,清浅得好似随时都能隐入风中。
他清楚地觉得自己想要,要控在手里,要天下,要他,要这些极致的一切。
李从嘉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无人的时候,总会想起那一日他空荡荡的眼色,素白的衣裳在宣德门前冷得毫无血色。赵匡胤毁了他的一切,不能再毁了他的爱憎。
所以他换。
远远地有宫人报时之音,“未时——”
他起身,最后一次掩上这御书房的门去向着寝殿寿元殿去,依旧是桐木夹道,却是枯了枝桠,也罢,这般光景哪还见得什么枝叶。
虽是临春,却终究也未曾迎得春到。也不知七夕时候,还能不能共你逍遥饮花下?
尾声:世事荒芜长孤独(一)
今夜皇宫大内静得不同往日,巨大的宫墙之下黑影森森,御街之外却是虹桥映波往来不绝的繁华都城,灯火上挑,热腾腾的元宵备好。
原该是同一方天下日月,却被这皇宫四方幽邃的气息暗了半边星光。
遥遥地有脚步之声。
漆木柱子凝结住的赤红色,平日的庄重,今夜忽地就成了不详。
为首一人玄青色的袍子领上饰有乌黑貂绒,宽大的袖口下翻手死死地扣着身后人的手腕,入了宫来,走得愈深愈显出了气力,丝毫不放,直教那人有些难耐。
“赵光义,我会随你去,你放开手。”他终于是开了口,那一目重瞳格外深重,绽开了的墨色,恰是内苑之中灯火熹微,影影绰绰一截浅浅的碧色从狐裘中露了痕迹。
他不答,依旧是举步向前,一前一后暗中对峙却不教旁人看出分毫。
“你又看不见,若是半途中出了什么差错,圣上可就不知多遗憾了……”说完仍旧是死死地握着他不松手,“王复说你这一日来食不下咽,刚饮了两杯茶就呕了一地出来,我当日让你看不见还真是帮了你的忙,不然你就能看见自己现在的凄惨样子……”
李从嘉的身体从北上之后就一直都在硬拖,气郁血滞,水土一朝天差地别,他根本是受不了汴京的气候,宫里温暖的养了一阵好不容易平息多了,却一夜之间全然又被打破。
茶水里都是腥甜气,王复回禀的时候也带了害怕,直言事情无论如何都需要尽快,否则这违命侯怕是再这么下去,不自伤也要耗不得了。
隐隐地瓦上声响。
“如今什么事情都做尽了,赵光义,你可有过丝毫的顾虑?”李从嘉今日声音都听得不好,低低地哑了去,自己心里更是不安定。
他从来都没有这么混乱过。
身前那人骤然停住,皇宫之中山石水榭之后更是幽暗难言,他深色的衣袍就要和那夜色融为一体,突地笑得诡异,“我为什么要顾虑?你也知道……我不是他的光义……我做回我自己有什么错!”那人幽幽地紫檀香气萦绕不散,听了他的话手间一动,却又让赵光义举手反折,“你最好听话些……不然我现下使力,折了你这琴棋书画无所不精的腕子去……李从嘉,你若是眼盲身残,你还有什么可动摇人心的资格!”
那人反倒是丝毫不见愠恼,不动不惊,“纵使你今夜得逞,赵光义,这皇位也不是谁都能做得稳的!”
这话倒是赵光义心里一直有所犹豫的,那剑眉昂扬之人一日尚在,他便是一日不得安稳,可是……
他说不出来,一味地强行逼迫自己狠些,却仍旧是记得自己腹间的
伤。
那个时侯,自己动了心念,却还没有真的如此明确地掀翻一切,赵匡胤躬亲探We_i,以身试药,手足之情,心里的愧疚想尽办法试着去弥补。
李从嘉觉得那人有一瞬的凝滞,却终究是扣了自己向前走。
“这一步已经走出了,佛语亦有诳言,不是谁放下了就能寻得救度,李从嘉你不明白……你怎么能理解我过的日子……”
“为什么你不肯相信,其实如今是不是赵光义已经不重要了……你是他弟弟。”
一字一句都让他胃间抽疼,天气入了夜后愈发地寒冷起来,竟是不同往日的晴夜,云层厚重,赵光义抬眼望望,“今夜无星无月,难怪如此Yin暗……”
王继恩突然从廊下转了出来,少见的严肃恭谨地模样,“圣上请晋王至寿元殿。备下夜饮之膳以待。”
说完突地靠近了赵光义,极小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不要饮酒。”
他冷笑,“寿元殿,这可是前朝不吉之所,当真是会选地方。”心里思量赵匡胤什么时候也用起了这般底下的伎俩,酒里下毒?
当他赵光义也是傻了么!
王继恩眼望着他扣着李从嘉一路而去,低低地开了口,“奴才在这边恭迎圣驾。”
李从嘉猛然回身转向那奴颜媚骨之人的所在,赵光义哈哈笑起,“怎么?惊讶?王继恩……早年也是王饶送进宫里的,他败在赵匡胤手上成不了事,那我就来替他们一族讨回个公道!”
“赵光义你早便是已经筹谋多时!”
“违命侯如今才看出来?也罢……还是叫你国主如何?你觉得哪一个称谓更好?你是江南国主之时这一切就已经成为定局!你又知道多少!”
李从嘉猛然抽手,“你疯了,你已经疯了……你笑我不知旧事,那你又知道多少?你知不知道他当日为了你甘愿屈居人下受人胁迫,赵匡胤若不是顾忌你何曾做过这般为人卖命之事!你知不知道江南时候……”
冷风入肺,追忆他树下带血,若不是为了赵光义,若不是他,赵匡胤何须如此!
尾声:世事荒芜长孤独(二)
“不要再说了!江南江南!所有人从江南回来都变得不再一样!李从嘉你妖魔下世……你的江南就和你一样害人匪浅!”他扬手用力将他甩至桐木之上,看见他受不得剧烈地咳起来,“我要让你后悔!我诸多筹划就是为了让他因你失了一切!我要证明他选你根本就是错了……如果没有你,不会死那么多人……你不要怪我,你应该怪你自己!”
你的江南,飘蓬,云阶……那么多人,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他心心念念执意不放手,今夜你们都要付出代价!
他一把扯了他的腕子去。
寿元殿前,李从嘉咳声不止,脚步虚浮,强弩之末他两日不曾合眼心力交瘁,被赵光义几乎是强行扣着他,甩手摔在殿门之上。
四下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那门本是虚掩着,一时被李从嘉之力带开,晕眩之间他顺着那门倒在地上,铺延开的银华,一抹浅浅地碧色滑落无声。
他倒在地上的时候还在想赵光义已经收买了多少人,这方入夜两人一行出了多大的动静,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浮生一梦,乱世千秋。
赵匡胤暖酒正中,忽地听见一声闷响,那门竟是被人撞开。
他已经多久没有见过了的天水碧。
斜斜地从他的狐裘之下露出端倪来,一如江南烟雨满城飞花,带着冰寒之气的紫檀醍醐灌顶般地清明。
“从嘉!”见他竟是起不得身来立时手下不稳,慌得想要过来,却不想门后忽然闪出一身玄青,砰然一声将木门掩上。
赵光义挡在李从嘉身前。
“你把他怎么了
!”气至极点,扬声怒喝,天地一动风起云涌,殿外冷风肆虐吹得一园没了枝叶的桐木依旧枝条错乱,地上Yin影纵横,王继恩望望宫室顶上黑衣之人井然暗藏,箭在弦上。
他笑起,听听殿内的声响,向着四方摇首。
不是时候。
李从嘉深深吸气,将那银狐慢慢地护好,分毫不差依旧是自幼起的贵胄教养,优雅扶着那门起身来,他重瞳依旧,终究是回复了旧日里的颜色。
“我怎么敢将他如何,他可是与这天下四方等价之人,只是他自己原本病症加剧,大哥你……关心则乱?”
李从嘉勉力起身来已经是耗尽了这一时气血上涌说不出话来,只能是微微笑起来,面上云淡风轻丝毫不乱。
赵匡胤就在眼前,所以要好好地站起来,否则……
他也会疯的。
李从嘉手指抖得稳不住,蓦然收回那碧色的衣裳里,一直便是向着赵匡胤的方向,赵光义不教他靠过来,只是覆手又扣住他的腕子。
“赵匡胤,想好了?换不换?”终究是褪了一切的面具,厉声问他。
明黄之人却是丝毫不去理会,声音低缓,“从嘉?今日眼目感觉如何?”
赵光义分明觉得手间一动,李从嘉僵住,不过便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询问,他却像是思量了很久,终于是摇首。
极是犹豫,忽然又好似后悔了,强自开口,“我……”
后半截被自己哽了回去,赵匡胤等他说完,他却再也没有开口。
幽幽长叹,赵匡胤的叹息从未有过的遗憾。
他转过身去,向着那备好的酒案而去,自己坐在正中,“光义,过来陪大哥喝一杯吧。”小小火炉暖好了的酒液,蒸腾起了一室酒香。
赵光义扣着李从嘉走过去,“赵匡胤,你拖得了这一时又拖不了这一世,不如早些拿出退位诏书!”
他却是剑眉微挑,倒了杯酒来伸出手去递给他。
赵光义依旧不放开李从嘉的腕子,一直死死地制住他接了过去,哈哈笑起晃动着杯中佳酿,细细地凑上前去嗅,竟是伸出手去至身后李从嘉面前,“侯爷先饮一杯如何?”
尾声:世事荒芜长孤独(三)
赵匡胤却先开了口,面色平静,“他不能再饮酒了,身上不好……罢了,你若不想,大哥自饮。”说完一杯下肚。
赵光义冷眼看他,将那酒杯放回案上,“别再和我玩这些把戏了,赵匡胤,你不是一直口口声声手足情深!你这时候想先下毒于我再换李从嘉的解药?春秋大梦!”
赵匡胤望他,“原来你是这么想的……”他丝毫不以为意用那明黄龙袍擦去嘴边酒液残迹,依旧是仗剑扬眉的气势,负手而去取了只雕龙金色盒子,龙首吐珠,紫玉点睛。
“你要的东西我备好了。”
“赵匡胤!”李从嘉听了他如此之话开了口,难免又见咳声,却是再也忍不得,“他已经疯了,你若是再答应他岂不是助纣为虐!”
门外忽地狂风平地而起,直直地冲开了殿门呼啸而入。
李从嘉长发轻扬,寒风之中四下死寂星月暗隐,“你不能……你忘了你当日说过的一切么,你想要的一定会做到,你如今统统都做到了,你不能放……”
极远的声音,“亥时——”
赵匡胤伸出手去递给他那盒子,李从嘉忽然大声开口,“赵匡胤,他不是你弟弟。”
没有人声。
三个人都在一瞬间沉默。
“所以你无需顾虑,他不是你弟弟……”
他想象过无数种赵匡胤知道之后的震惊或是挫败,他也想过他或许执意不肯相信,种种可能李从嘉用尽了一夜的时间思量。
可是他没想过赵匡胤笑起来,竟然一如平常的口气,他开口应了一句,“我知道。”霜凝弦冷声声鸦,烽烟起,映晚霞,长河清泠,持剑而立,江山入画。
赵光义颓然放开了手去。
震惊的反倒是他们。
那满面狠绝志在必得的人一瞬间的失神,赵匡胤一把将李从嘉揽至己处,伸出手去试试他颈边温度,“很冷?”
李从嘉几乎是不知如何是好,他有些慌乱地反复求证,“你……你知道……你为什么还要换,你……”
他伸出手毫不顾忌地拥着他,渐渐地用自己温暖他周身,“没什么……你不要多想。”
寒风鼓鼓而入,吹得人心神不定冷至彻骨。
赵光义踉跄着后退,他死死看着赵匡胤,可是他丝毫地愤怒伤心亦或者是其他任何的表情都没有,他只是拥着那人生怕他被冻坏了。
很温柔地表情,一瞬间让人不能相信他也曾经剑指烽烟一怒覆灭万里河山,他只是对着那银裘浅碧的人轻轻开口,“没事了,一会儿过了子时,我随你出宫去好不好?”
李从嘉立时酸涩难言,他忽地推他手臂便Y_u抽身而退,“你也疯了么……子时之后……”
“我不要了,你记不记得金陵之时,我说过,我不要了。”
“你不能不要!”李从嘉突然失态地大声吼起来,“赵匡胤你是个懦夫!你凭什么毁了一切之后又撒手不管,这是你的天下你的家国!他不是你弟弟!篡位谋反人人得而诛之!”
赵匡胤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几乎便是临近了崩溃边缘,“我不用你来救……我根本便是熬不了多少日子了,从我出降那日起,必定是这样的结局……我不用你拿你的山河换!”
他的骄傲一如往日,他死便是死了,他不喜欢这种无力需要别人来换的感觉。
赵匡胤依旧是笑起,“还是这样的脾气啊……”伸出手去拉着他过来,“好,是我自己不想要了,我不是为了救你。”
李从嘉指尖颤抖,他深深别过脸去气犹不定。
两个人的争执,他是谁。
赵光义几乎被那剑眉之人一句话说得溃败无法,他眼睁睁地站在这里看着他们的故事可是无能为力,终于开了口,“好一个感人至深……哈哈哈!我们三个人怕是今夜都要疯在这里!”
他仰天长笑,半晌怒目而视赵匡胤竟似带了泪光,“你知道我不是赵光义?”
尾声:世事荒芜长孤独(四)
“我知道。”
“从什么时候起?”
“巢湖。”
巢湖……赵光义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他知道竟然还一路护着他北上,他知道竟然还许了他如此功名,他知道他为什么一直如此待他!
“赵匡胤你分明是在装模作样!巢湖之时你怎么可能知道!”
赵匡胤微微转向他,依旧平静,“你记不记得那时候出了巢湖你我二人立于舟头,我忽然说起小时候的事情。”
“你还记不记得,儿时我总惹爹生气,你就陪着我一起大夜里站在院里那棵树下面挨罚,晚上若是天气晴好便有月亮出来,刚好就能看见细细簌簌地光影伴着萤火虫。你总爱抬起头看那树影。我就笑你,书读得多了就愈发地酸腐起来。”
赵光义颔首,“你是这么说过……”
“你还记不记得你怎么答的,你说你尚且还记得儿时院里的那棵树,总记得高大无比,一到夜里树影之间的月光甚
为好看。”
“是。”
“可是……家里那棵树,根本便从我记事起就被伐了的,只剩下树桩,当年你我便是坐在那巨大的树桩之上刻成的镯子……没有树影……我只是想试试你。”
他们都最清楚这镯子是彼此相认的信物,那个孩子怎么可能记错这件事情。
赵光义的眼泪忍住不落,他直直地看着他,赵匡胤却是转了目光去,“我还说起过桂花树,我说家中以前后山有一片桂花……实际上,本便是不靠山的地方,哪里来的后山。可是你也应了。”
“还要艾草的烧痕,算是我最后的确认,那几日,赵普反复提醒我你的野心,是我仍旧想着你不会……直到你病了,我说起赵光义曾经被烫伤过,想要去看,其实他根本没有……我自然知道你臂上也没有,可是你却真的装作以为会有……”
巨大的风声。
赵光义什么也听不清楚,闭上眼睛正对着门口站在风里,一切都静下来。
“你知道我不是他,为什么还要护着我,你也知道那时候我想要杀了你。”
“我想把你当做亲弟…你既然能有那镯子也一定和光义有缘…巢湖中的事情串联起来,我也想得了,光义他……是不是……”赵匡胤突然有些害怕,他一直想要问得事情,一直想要知道的答案,其实结果太过分明,只是他一直都不敢去想。
“他死了。”
李从嘉分明觉得身侧的人黯了光芒。呼吸之间都见了凉意,他也是会怕的。一瞬间而起的心意,那银狐之人伸出手,给他安We_i,他握住他的手。
“他……为何而死……”字字问出来都是对自己的残忍,李从嘉都能觉出他心下的颤动。他一直以来的某种支撑,其实不是不知道,仅仅是他不敢让自己这种念头崩溃,所以即使你不是赵光义,你也是……他的弟弟。
“你来得太晚……若是能够早一些……赵匡胤你来得太晚了!我一直看着他……他日日都跪在佛前等你来带他走,可是你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出现,今时今日再后悔有什么用!他死了!赵光义死了!”
已经近乎嘶吼。
眼泪颓然而下,“他死了……”
赵光义忽地探手入怀拿出那只木镯子来,用尽力气扔还给他,“拿回你的恩惠!这不是我的东西!”
孤零零地滚在地上,殿门开合砰然惊心。
赵匡胤亲自捡起那镯子来,手里仍旧拿着那只锦盒,向着赵光义过来,“伸出手。”
赵光义满面泪痕却是咬牙切齿地避让,直到赵匡胤用了真气一把扣住他,“你也是在安东寺里长大的吧……所以精通佛礼,也知道一些奇怪的用毒方法,我早便觉得,若真是他,不会懂得这些……”说着说着强行扣着他的手,将那木镯子带在他手上。
赵光义左右挣扎竟然挣脱不得,看见那明黄之人笑意更深,“你看,我若是想要制住你,只凭我一人之力便足够了,只是……我一直都是真心当你如手足。光义定是……不在了,可是我不敢去想……有时候,赵匡胤也会软弱,不敢面对他弟弟死了的事实……”
赵光义的失败更加显得彻头彻尾,“”你……你拿走这东西,这本就是你的镯子,你把赵光义的镯子给了李从嘉,你根本就不再顾及他了!从那一天开始我就知道那个傻孩子等了那么多年根本就没有用!”
“我一直都在寻他!”赵匡胤也是动了气,“我没有扔下过他……只是我……”
尾声:世事荒芜长孤独(五)
轻轻的脚步声。
忽然看见李从嘉慢慢地走过来,他本该是看不见的,可是这时候突然格外分明,直向着赵光义而去,赵匡胤有些担心想要拉他回来,他却是拂袖不让。
“你……你说你的镯子是赵匡胤的?那他的才该是你的东西……”
“是又如何!是他当日想要我镯中之物与唐国有所联系,我们才互换……”话说到此也是一惊,蓦然明白了为何李从嘉如此愤然。“霓裳羽衣舞残谱……”
“镯中的东西是你篡改的!它不是赵匡胤真正想要给我的?”李从嘉字字句句间的沉重不容忽视,赵匡胤也一瞬间听得明白过来。
他的伤心催断了一树桐木枝桠,冷刷刷地哀嚎不去,那傲如凤凰般的女子一世都没有那么失望,她的坚持她的爱。
都毁了。
可是罪魁祸首,还堂而皇之站在这里。
李从嘉这一夜学会了什么是憎恨。
“从嘉……你不能动气,毒还没解,身上也不好,你过来……”李从嘉从来没有过的失态一把推开他的手,只向着赵光义的方向去,“你害死她……你害她死了都不能再相信我……赵光义,江正,你太可怕了……你到底还要毁了什么你才肯罢休!你什么都不是!你借着别人的身份活了这么久你以为这些都是恩惠,事实上他一直都知道,他一直都在容忍你,他想要当你是他弟弟……赵匡胤是真心!你输了,你输得彻头彻尾!不管你是谁你都是个败了的蠢物!”
心血翻涌地扬声说与赵光义,李从嘉银狐举袖一把掀翻了那酒案,气力不继咳得止不住,不由自己也倒在那方狼藉之上,“你为什么要害她……她和你根本没有关系,你……”他的悲伤无法抑制,所有的事情忽地解开了,还不若一直错恨。
人的力量太微小,无力回天,故人难再。
赵匡胤过去扶他起来,“我确实不知那谱子怎么了……都过去了,听我说,都过去了!你不要再难过。”他死死地锢着这失魂落魄的人,手里那只龙首传位的盒子分外刺眼。
这一夜,颠覆了所有人的信仰。
赵匡胤执意不要天下,李从嘉明白何为憎恨,赵光义终于发现自己最大的秘密早便不是个秘密。
三个人的命运,宫廷之中暗影森然而立,都待那最后的时刻。
寒风凛冽席卷而过,市集上收了摊子,那冻冷了的元宵端回自家去热热,和和美美,市井烟火。
就快要子时。
赵匡胤轻轻拍着他的背,看他又穿了这天水碧,“从嘉,我把这些都给他……然后我们出宫去。”
他死死地掩着自己的嘴俯在他肩上摇首,手下按着那龙首盒子不让他交付出去。他明白赵匡胤这句话的分量,他的天下本是他此一生所求,如今说不要便是不要,谈何容易,又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我说了……今年的七夕,陪你回江南看看,如今不是就可以了……我褪了龙袍,以后再也没有人让你难堪,我们回你的江南可好?”
他依旧是拦着那盒子怎么也不肯放手。
“我们一起回去,你的病就能养好,也不会再这么冷了……”李从嘉背对于赵光义靠在他怀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身后,只剩下摇首的力气,这梦太过零乱,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不知道赵匡胤的决定是不是对的。
烛影轻晃,杯酒翻洒。
尾声:世事荒芜长孤独(六)
突然听得身后斧声,寿元殿壁上饰有金斧御剑以示赵匡胤戎马天下,忽地被赵光义一把夺下速度极快,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你知道了这秘密便必须要死,今日知道我是谁的人都要死!”他不是赵氏,纵使有了这诏书恐怕也是不再轻易做得龙椅,冷风一吹立
时遍身冰寒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本来没想过赵匡胤知道。
如今却是留不得!
李从嘉背对于他更是望不见,只觉耳后呼啸而来他的戾气惊人,甚至来不及反应,身体被赵匡胤一把揽过翻身而去,他挡在李从嘉身前单手接住斧子凌力来势,反手向外掷出,素白窗纸破裂迎风,金斧远远地破窗而出滚落在地上。
狰狞裂开的窗子,烛影纷乱,人影惊慌。
飞檐之上余人皆动,桐木之后王继恩扬手平息,死死盯着那殿中动静,应该是……快了,再等一刻……
泺Ch_ao吟诩,城阙万井九重源。
寿元殿里小小酒炉汩汩地冒着热气,赵匡胤冷峻面色扬手扔了斧子去刚要开口,忽觉不对,撑着李从嘉的肩却是腹中绞断五脏,立时便回首看向那边案上,“赵光义!”
李从嘉陡然僵持住,只觉得他的手慢慢地顺着自己臂上往下,错愕的一瞬间好像还能听见方才他说出宫去,要一起回江南看看……
“你……”他下意识地死死地握住他,竟是不知如何是好。赵光义一步一步向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高高在上的人,血……血从赵匡胤嘴角渗出。
那剑眉之人忽地向着赵光义而来,直惊得他步步后退退无可退,瘫倒在椅上,那人目光遗憾却是无可奈何,“光义你还是……不能当我为你大哥……你下毒?勾结内侍……赵光义你做得好!”他突然仰首大笑一掌向着赵光义劈去。
“不是我!不是……”赵光义认命地闭上眼去等着自己败得彻底,耳边一阵轰响,赵匡胤到底还是下不去手。
无尚尊荣,真龙天子顺着那方断裂的小案一同翻倒在地。酒污倾翻,明黄九龙轰然坍塌。
赵光义突然明白过来那句话。
王继恩……是他。
难怪他说着不要饮酒,竟不是因为赵匡胤下了毒,而是他在酒中下了毒。
赵匡胤何曾用过这般下等的手段。赵光义死死盯着那酒液一地,他该想到的……
星辰无语暗淡,参差万家灯残。
冷冰冰地风依旧不曾停歇,寿元殿中长发铺地,银裘满身的人站在正中,一目重瞳深重的颜色死死地盯着那一时桀骜的人终于倒在地上。
初遇,布衣难掩的张扬气度,他从来不曾见过的心气,是要把这天地都纳于一手之间的心念。
柳絮纷飞满眼。
素手弹拨琴弦。
推散云烟。
李从嘉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被这汴京的冬天冻结了。
微微笑起,江南三月。
他清清冷冷拖曳着那披散的发过去寻他,顺着他俯下身去,冰凉凉的指尖去拭他口中的鲜血,开了口,已经是嘶哑的声音,“赵匡胤……你站起来……”
那人几乎便是有些开不得口,眼中的锋芒却是丝毫不减,他抬臂死死地扣住那一身银裘的人,“从嘉……”
“你起来!赵匡胤!你说过什么……你说过要和我出宫去,你说今年七夕一定会和我一起……你给我起来!”突地用尽了力气去拉扯他的衣裳,脱了气力俯倒在他颈畔,“我忘了……我把这些都忘了,从今以后我随你走……只要你起来,七夕……你……”
那人带血的唇齿开合,“七夕……记得便好……”长长叹息,他微微转过头,“你……叫什么名字?”
他瘫倒在椅上带了颤抖,“……江正。”
“江正……好……江正……”
尾声:世事荒芜长孤独(七)
赵匡胤忽地一口暗色的血喷在他面上,最后的臂间仍旧是温暖他的姿态,李从嘉猛然撑起身来疯了一般拉扯开那银裘扔在一旁,夜雨染成天水碧,昏暗不定的烛光打在上面幽昧难言,“赵匡胤!赵匡胤……天水碧,紫檀香,我不气了不报复了……你要记得七夕,你自己说的……”
那人手间的温度渐渐散去,却是笑得一如往日的丝毫不容质疑,“我等这袭衣裳……等了太久了……我的错,我不该执意叫你看这天下……你不应如此……从嘉……”深深地嗅得他身上,伴着心血一同涌出的紫檀香气,深殿玉台旁,香冷漫琼瑶。
李从嘉亦是已经说不出话来,心血耗得尽了,赵光义愣在那一旁的椅上看着他们…从头到尾,他一直以为今夜是三个人的恩怨,却发现错得可笑。春风卷帘高,宫阁楼台千般好,写意恋*****,年少不经事,今日作明朝,忘忧天易过,闲刀推卷凭花落,眷心最浓时。
从安东寺那天起这就是只属于赵匡胤和李从嘉的故事,从头至尾,赵光义以为自己掌生杀,控流转,到了这一刻,原来他连颗棋子都算不上。
台上的戏子一曲太过认真,竟是当真不知自己是谁。
他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臂,你们…
从来他都只是个局外人。纵使他如今中毒无解,他也只看得见他,他盲了眼睛,他也只看得见他。
你的心机你的狠毒你的一切,和他们都没有关系。
赵匡胤忽地剧烈吸气,猛然望着赵光义,“江正……若还记得我往日…待你恩情…便应下我一件事……”
赵光义依旧是呆愣愣地看着他,他如今倒在那里,那个把自己从寺里带出来,亲手交给自己一切的人如今倒在那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是什么表情。
“解了从嘉的毒……记得,治好他的眼睛,一定记得……治好他的眼睛,带他回江南看看……”
记得治好他的眼睛,带他回江南看看。
李从嘉忽然一口血呕在一侧,使力想要开口却是谁也再说不得,洇开血腥的天水碧,只能拼命地去试着证明他的温暖,“你……”
他竟然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也是会死的。好似从一开始要离开的人都是自己,李从嘉从来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赵匡胤也会死,他也会败,他也会伤心也会离开。
为什么。他方才暖着他的指尖说我都不要了,一起出去回江南看看,养好了病,以后就都会好的。
都会好的。
眼前暗褐色的血腥。从来都没有这样绝望,李从嘉俯在他身上死死地抱着他不放,剧烈的咳起来动也不动唇色鲜红,在他颈侧不住地说话,“我们走……你说和我回江南,你说替我负千秋,替我承业报,我忘了,我忘了国恨,忘了所有,从今以后我都忘了好不好,你先起来,赵匡胤……”
他最后的温度仍在,赵匡胤缓缓笑起,“无事,你记不记得……你饮了我的桃汤,来生……”
“赵匡胤我不信来生!今生的债今生的诺你必须今生还!”
尾声:世事荒芜长孤独(八)
殿外王继恩见得一方天下轰然而倒坦然笑起,长出了一口气,这可就是无解的毒了,他也没了法子,颇有些遗憾地又望望那边烛影,挥手教飞檐之人散去。
为了万一,他可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如今全是不用了。
整理好了衣裳,心里盘算着先去正殿上安排才好。
Yin影一动,桐木后空空如也。
一杯绝命酒,酒入肠中再无转圜余地。一室的绝望,玉人忘从容,鹤唳云端,逍遥纵横天地间。故国山河已碎,断瓦凝残烟,血染城墙北,朱颜颓,风鸣马
啸寻君千百回。
四方运动,雷霆轰响,天边赤色云雾如血,赵匡胤散了所有温度,维持着温暖他的姿态,“从嘉……你一世不言爱,今日……我告诉你……”
满眼的血色,梦中月下,金陵城破,出降北上。
赵匡胤缓缓松了手,声音愈发散在狂风之中,烛影纷乱,他笑得狂妄肆意,“我告诉你,李从嘉……你爱我。”
想要等你再看看我,可是真的来不及。
雪色欺墨发,烽火染云霞,宫城上,回眸已然远天涯,饮罢挥袖谁予共烟华。
覆天下,奈何负了他。
一生执着,覆了天下,却是负了他,想要和他同看北国雪落,终于熬到了这一日,他却再也看不见。
甚至什么都做到了,赵匡胤此一生所想必偿所愿,却还是等不到他再看一眼自己。
那一日皇宫正门之上,赵匡胤有些怅然,“怕只怕……来不及……”
李煜五指慢慢收拢,终究是一握化成点点凉意,“你到底在担心什么?你怕我会死是不是?你觉得这一次我还会负约?”
赵匡胤只是摇首,李从嘉只当他是默认,“我不会。”
那人便重新覆住他的手去。
其实他是在怕自己。
北国千里,瞬息之间忽地又落了雪。铺天盖地飞素白一片,纷扬间竟是远比上一场雪还要大。
到了极致,便是颓势。
他走了。
战乱,血光,烽烟,生生死死,那一年赵匡胤仗剑离家,南北纵横,杯酒窥天下。一生的隐衷便是年少时候失了自己的弟弟,心心念念,他只是不习惯诉说他的愧疚,其实赵匡胤只是不说而已。
一身夜雨,心字成灰,凤凰台上的剑痕依旧。
“苍天不灭,汝亦属吾”
遥遥地报时之音,“子时——”
天下,你。我用天下换你。却终究守不了今生。
赵光义一声惊呼,“大哥!”
却见那夜雨满身之人微微勾起嘴角,笑得优雅分毫不差。他静静地抱起他上半身来,墨色长发散在一旁的银裘之上,浅浅的碧色晕染开来,带血的紫檀香。
赵光义眼睁睁地看着他双目流出血来。
妖魔下世,妖魔下世!一声惊叫,李从嘉苍白面色却是带血双目微笑看他,“赵光义,不,江正,如今子时,我仍旧未死,其实……你没有真的给我酒中下毒是不是?”
他仓皇退至殿门,“我……我没有,我没有想过他会如此,我其实不想……”自己甚至都不知道想要说什么,踉跄着冲了出去。
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烽烟,离散,国恨,远了都远了。
他还是那般桀骜霸气凛然,挑起眉来,李从嘉,你爱我。
李从嘉血泪微微闭上眼睛,吻在他唇上,冰冰冷冷,所有的一切,都没有用了。
“对,你说对了。”
娥皇教会他嫉妒,这个人,他死死地贴着他的颈边,他教会他爱憎。
如今,他们都不在了。
雪落千里,赵匡胤一直都担心李从嘉再也看不见,从来没有想过,有一日,自己再也不能陪他看雪落。
再也不能。
李从嘉浑身是血,慢慢地俯在地上在那荒冷的寿元殿里拥着他看雪落千里。
赵匡胤,有件事情,我从来不曾告诉你……如今再也说不得了。你覆灭了
我的国,你毁了万民信仰,毁了李氏基业,你知不知道……我怎么能轻易地放开这些国恨家仇……你知不知道所有的一切突然一日葬送在我手上,我怎么能轻易地忘……
梦断更残倍寂寥。
是我的错。我以为这是我对血债的偿还,是我还给江南万民的交代,可是都错了,全都错了。他扬起首来眼睛里流出的都是血,一声撕裂开的呼喊竟叫宫室之上Yin霾惊裂。雪却是愈发地大了,纷纷扬扬,那些枯死了的桐树是否安然依旧?
赵光义没有给李从嘉下毒,子时已过,那一身碧衣却流干了此生心血生不如死。
还不若你再狠些。
一城飞白,人生长恨水长东。他拥着他坐了很久,大开的殿门,风声肆虐卷雪飞入,斑斑驳驳侵染发丝,如洗纯白,触目惊心的血痕缓缓从眼中而下。
他再一次亲眼看着他死去。
(——————————————明日最后的一些全部更完,就结局了。)
结局:山河永寂(一)
时年初春时节,宋太宗赵光义继位登基,改名炅,改元太平兴国。
改封违命侯李煜为陇西郡公。
那一袭明黄站在重峦之巅仰视他如今握住的一切,忽然大悲无声。顶上玄鸟咿呀而过,钟磬乐音九天朝贺,江山如晦。
错了。错得彻头彻尾。
如今他得了天下,却从此再也没有希望寻回自己。
从今日起,他永远都是赵光义。他再也不能用江正的名义生活。
古来沙场谁完璧,枉算心机。声声唤罗曼,楚楚招嫣目,世事荒芜长孤独。
“皇上。陇西郡公送来贺礼一卷。”
“呈上来。”
宗庙之中他一人独立,忽地展开了李从嘉送来的那一卷白纸,墨色惊人,上书四字,不改的清雅出尘瘦骨其外,力透纸背。
赵光义只望一眼,长久叹息。
他缓缓摘下那只木镯子贡在赵匡胤画像之前,“大哥。”最后一次开了口,是他给了自己日后的一切,也让他的心再也不能安稳。
一季夏秋冬,踏尽黄沙万里程,汴京城中春意融融,百花枝头笑。
礼贤馆中,李从嘉自从被送回,便是再也不曾下得榻来,女英流珠随侍左右,却都是不再说起旧日。如花的年纪,静静看他间歇地昏睡,“姐夫……等得你回来,可惜是不是……其实你并不想回来。”女英也已经是心如死灰,甚至他回来那个清晨,年长些的御医尚还是医者仁心,摇着头有些遗憾,只是对她一人低声吩咐,“不好了……该备下的,也便趁着这几日备好……”她听了也不觉得大悲大恸,这般地步,已经是绝望到了不知道该要替谁难过。他到底还是她姐夫,出了事情,幽暗的晋王府里心心念念,全都化作了一句姐夫。
人人都努力地去忘,那榻上的人终日淡笑一如既往,每日用尽一个时辰,勉强咽下些汤水。残破书简,独坐流年,月落乌啼霜飞满天,俯看九天,醉里不知几度眠。
“果然是春日,暖和多了。”轻轻开口,似是在感叹,探手出去摆弄着那垂纱,一截清雅的腕子上隐隐一道痕迹,已是很浅。
“皇上来探。”流珠静静在门外回禀,李从嘉略笑起来想要撑起身,却是不得力,只得作罢。
门开,赵光义有些迟疑,终究是走了进来。
那榻上之人温润面目竟是丝毫不见悲怆,微微咳起,气色却是不好。
他如今龙袍覆体,也有了自己也的功业,望李从嘉半晌,忽地开了口,“你为何不死?”
李从嘉笑起,“为何要死?七夕……我应过他的。”
赵光义望着他的重瞳,“我要治好你的眼睛。”
当日,赵匡胤举兵南下只为这一抹
烟雨魂魄,他却害他再也看不见他,如今,故人不在,他又非得起了执念要治好李从嘉的眼睛。
他不在了,眼目又有何用。
“李从嘉!我一定要治好你的眼睛。”竟是动了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看不得这人如今依旧是淡笑无声,神人勿近的模样,送来的一卷白纸让他彻底绝望。“你看不见他了,我要治好你……”焦躁地在那屋内来回踱步,用尽气力想要触及他们的故事,想去试着证明自己曾经左右过什么,控制过什么。
可是李从嘉带了些遗憾地开口,再一次地让他输得彻头彻尾,“真可惜,我已经看得见了。”
结局:山河永寂(二)
赵光义再一次震惊无言,想起来他送的字,确实不可能是眼盲之下写得出的。他死死地盯着李从嘉看,“你…从什么时候起?”
“北上之后……便慢慢地看得清楚了,后来用了药,也就恢复了……本就是你添了味异物,后来我不曾再饮,城破之后一路上渐渐就见得光了。”
“你!”他再一次觉出他的可怕,这么清淡到几乎便要散去的影子,通透到极点的碧色,“李从嘉,我曾有过怀疑,可是你竟然眼见女英佩玉无动于衷!你竟然如此心狠……”
他在榻上丝毫不以为意,“你怕我说出去你的秘密,你自然不会真的伤她,我有何所惧。”
“李从嘉……”他想说那一日深夜他换女英出去,自己分明是动了心念逼他奏一曲弦歌,突然吹熄了烛火想看他是否看得见,若是常人猛然陷入黑暗中总会受了干扰再弹不下去。可他丝毫未停。
李从嘉似是想起了什么,也知他想问什么,“你真是疏忽……只想着人的本能,却忘了我本看得见,既是见你手执灯烛不放威胁逼一曲,自然想到了你想做什么,熄了烛光我便微微阖上眼去……”
是,御花园中他覆着眼目也能弹奏如常,此间造诣远非常人所及,赵光义竟是妄自揣度了。
赵光义全然明白过来,他大笑看他,“你真狠,李从嘉……你是亲眼看着他死在你面前?你竟然狠心如此!你这个妖魔!你……”
这话一出分明惹得那榻上之人剧烈喘息再说不出话来,这是他的致命所在,他此生再也不能告诉那个人,我看见雪,也看见你。
可是我放不下,所以我一直都不肯说,惩罚你,最后耗尽了我们所有。
李从嘉的眼里都是挣扎,望着赵光义却是无法。他此生亲眼见得娥皇死去,又亲眼看着他……
死亡突然变得很轻易,却因此而绝不肯轻易放纵。
不能死。还不能死。
赵光义突然感觉到了这个人的心有多可怕,难怪已经到了如此地步还兀自强撑,竟是一瞬间让自己如入冰窟。转身出去命御医入内。
“皇上,郡公早便是心血耗尽,朝不保夕,如今内里血脉凝滞……能拖延至今日纯便是一口气罢了……确是已经无法了……”
良久叹息。
一侧女英听着也是再出不得泪来。起初的日子里还不死心地试过诸多药石,他连咽都咽不下去。
好像从那个夜晚回来就再也嗅不见紫檀的香气了,流珠时常难过,女英拉着她只是摇头,“都耗尽了吧……”
李从嘉时常无意识地于昏梦中反反复复地遇见那一年夜晚树下的人,分明是带了伤,依旧张扬不可一世,“安定公好风情。”
那时候让自己皱了眉有些不悦,却也是褪
了锦绣的外袍覆在两个人身上。
他的温度从那个时候起就让自己向往。
而后,浑浑噩噩遍野萧索,赵匡胤亲率五十万大军围攻金陵,玉霄阁上弦歌清越,随风入阙遍漫百里不绝。
“转烛飘蓬一梦归,Y_u寻陈迹怅人非,天教心愿与身违。待月池台空逝水,荫花楼阁谩斜晖,登临不惜更沾衣。”
梦中月下,凤凰台杏花如血。
结局:山河永寂(三)
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一身夜雨的男子。太平兴国,天下平定,没有人敢去过多的探问金匾之后那封遗诏的突如其来。
唯有那礼贤馆里女英静静为他奏一曲琵琶,时而清醒,多半的时间已经是陷入昏沉地睡眠,但是醒着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很美很清的笑,从她八岁时候起,好像这个人便是一直如此,这世上真的有人笑落三月春花。远远看着,就能让那嫣红黯了颜色。
有的时候,有宫里车马停在馆外。
为了掩人耳目特意地玄青之色,深到了极致,守卫分明是宫装,命人去迎,却从来不见车中人下来,一直沉默,便只是摆手作罢。
每隔几日便是如此,长长停在那里一两个时辰,静静地沉淀下来。
好似同李从嘉一般都在若有似无地听那琵琶之音,也好似不是。
入了夏去,李从嘉的身子却愈发地凉了,时常从昏睡中蓦然醒过来,愣愣看那窗外几树碧色。
经常咳得止不住,却再也未曾见血,心血都蒸干了,只剩下一份执念罢了。
流珠望望天色,今天日头不盛不见燥热,却是晴朗天气,替他开了门,放下一半的纱来,透透气也好。
他唇上已然不见血色,整个人苍白得比那当日的梨花白锦还要素雅。
微微侧过脸来,见了光,就看见他很干净地勾起嘴角,笑起来很通透的墨色重瞳,像个孩子。
赤子心Xi_ng,真心喜欢。有人说过,喜欢便是喜欢。
他记得要真心实意地笑。
远远地,一廊江南花木,听人说起来,这礼贤馆先皇煞费苦心,甚至不惜砍了熏风门外的古杉,自古帝王无人敢妄动,他却是挑了眉去一个字便砍了。李从嘉听见的时候也是这般笑,果然是他的Xi_ng子啊,从来都不曾变过。空气里都浮起了细小的尘埃,他想起赵匡胤的时候就能觉出面色格外温暖,女英不曾问过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倾覆却是一瞬间震动天下,一场几乎令人心惊的大雪直教汴京遍野荒芜,等得世人想看清楚的时候,就见到金匾之后遗诏一封,寿元殿里飞雪不散,无人敢靠近,直到清晨日头起来,温度明显得不像入夜Yin寒,殿里的雪依旧未曾消融。
他不信命的,李从嘉知道。不过,人言动了龙气,这国便恐为外姓所扰。
这倒是真的应了。
只不过他也清楚赵匡胤本不在乎一个姓氏,到了最后,他根本不在乎谁是赵光义,他只希望他是他弟弟而已。乱世人心,他想证明还是有真心在的,就和自己当日一般,都是傻子。他知道或许赵光义已经死了,所以他的愧疚成了心魔,努力地去还。
实在已经流离太久,这一身碧衣的人不曾经过这些厮杀惨烈,却能够想得属于赵匡胤的记忆是完全和自己不同的世界,他的霸气他的秉Xi_ng亦是被逼出来的,乱世武将之后,你若不想法子强大到足以窥探天下,那便是埋骨荒野。所以其实赵匡胤很想有一个人能够完全相信,想去保护住最后的牵挂。
午后的日光洒在礼贤馆仿效江南的金顶之上,又见了桃花。
赵匡胤为他种的碧桃树,在他走了之后漫漫开成海。
李从嘉一直这么痴痴地看,忽地就见那桃叶一动,树下似是有人分花
拂柳而来,明黄色泽……他指尖一紧,李从嘉瞬间呼吸凝滞。
弹指一瞬,他几乎便觉得自己还能落下泪来。
却不是他。
那人的眉角远不似赵匡胤凌厉,如今却是带了另一种气焰。只是此时此刻,行于花树之下,微微带了黯然。
来者同样一顿,花枝下,恰是望见寝阁开了门,那苍白清雅的人躺在上面静静观花不语。一如往日蛊惑人心。
轻轻走入他的视野去,愈发近前,愈发能看见他重瞳里的碧桃恣意开放,美得不应凡间,不染纤尘。
结局:山河永寂(四)
下人们见了赵光义都是心下恨意不消却又无法,李从嘉倒是依旧平静,开口去,好似对着一个旧年里的故友,“你来了……”就好像还能略带寒暄。
这样安稳定心的口吻让赵光义一瞬间无法自制,他突然想起来,如今只有这榻上弥留之人知道自己是谁。
他看着他几乎丧尽了血色,忽地害怕起来,“李从嘉……你近日觉得如何?”
他微笑一如既往,“很好,只是起不得身罢了。”
他见了他的样子,分明觉得这是种折磨,反复地思量,他本不该如此,可是赵光义竟还是带了叹息,“若是……挨不过了,便……去吧。”
看着他如今模样,都知道这句话算是对他最大的良善。世人总叹花败萎落枝端,其实不至形容枯槁最可怕,李从嘉的的优雅风骨分毫不差,却是空了的躯壳。
若是受不得了,便去吧。
李从嘉摇首,“不。”
就连御医处所载他自北上受降后,便已经是强弩之末,如今这么久过去……赵光义自认绝非大善,他不愿承认,却开始不想他如此。
“李从嘉,苦不苦?”
随他望着那窗外的碧桃树,赵光义静了心神问他。
那人一愣,看看桃树,又望望那身明黄,“你说桃花……还是我?”
“两者皆有。”
李从嘉摇首,“你没有尝过,所以你不会懂得。”
赵光义的心伤不断再他面前放大,可是如今山河万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自己是谁。这种感觉很可怕。
他不由坐在李从嘉塌边。
两个人安静看那桃树。遥遥地烧槽琵琶的声音,清清淡淡,那女子说了我陪你,便真的如此坚持。
她一定要陪着他,不管什么时候。
“李从嘉,我很讨厌你,你有我没有的一切,世人说你什么都不懂得,可是……其实你什么都明白。你不争不抢,为什么就有人把所有都奉到你手上……”喃喃地说着,已经都是风云散尽了的日子。
李从嘉却是微微抬起手来,恰好能触及他的臂,他轻轻地拍拍他,笑得劝We_i,“不,我同你一样,我也有想要却得不到的,只是你我所求不同……”咳起来,“李从嘉一生只求平淡词赋,却得不到……如今,我想和他回江南,同样做不到……”
赵光义伸出手去替他将那薄被掩上,起身出去,“你一生的悲哀……或许便是你想要的和常人截然相反。”至了门口,回首望望他,“一会儿便要起风了,天光变了,把门掩上吧。”
李从嘉摇首,“不用,碧桃花期不长,没有几日了……”便再看看吧。赵光义也就松了手去回宫。
李从嘉见那明黄褪于树后,却又听得一语遥遥传来,仍是那句话,“别再熬着了,他……不会回来了
……”
李从嘉明白这是赵光义的劝。
可是他很清楚,他死了。
再也不会回来。李从嘉一直都很清醒。
一日复一日,金銮殿上的一切都是赵光义掌中之物,太久的忙碌操劳之间已然是许久不曾触碰自己往日里最常念的经书,夏风拂面,一个人信步御花园中,发现自己竟然觉得累。
他究竟是为什么要如此?
为了那个女子长长的发结不开的心结么?还是因为那剑眉凛然之人心心念念的手足,却终究把那镯子给了更重要的人?
他开始想念安东寺的晚钟,此生或许再也听不得了。遗憾么?如今空荡荡的御花园,不乏珍禽却是毫无兴致。
吟着自己当日的劝We_i,如今是对自己的劝We_i,“人怀爱Y_u。不见道者。譬如澄水。致手搅之……”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忽然便是七夕了。
结局:山河永寂(五)
月影光如昼,银霜茫茫,仙鹊聚天桥的日子户户便又是剪芽乞巧。烟霄微月淡长空,银汉秋期万古同。几许欢情与离恨,年年并在此霄中。
国主的生辰,礼贤馆中诸人却是再没了兴致乐音弹奏,流珠备下了喜庆的宴席分于各处下人们,“都高兴些,今日国主的生辰,别扫了兴。”却捧了最清淡的嫩芽汤来想着去端给李从嘉,刚至了那寝殿门外,却见他竟起了身,“国主!”几乎有些惊讶,“国主怎么起来了……”这些日子愈发地拖着不好,女英斋戒数月为他祈福,今日却是起来了。
李从嘉分明是手间虚软,却依旧是撑着起来,望望她送来的东西露出笑意,“嗅着还好,拿过来些吧。”
“菩萨保佑,国主今日看着便好得多了……”流珠不由闪了泪光飞快地抹去,替他舀了一碗端过来,这还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说着想吃些什么,李从嘉就着手盛了些许饮下去,“甚好。”
“国主便是素喜清淡,今晚本是备了宴……还是都赏给外边下人们喜庆喜庆……”
“我正有此意,七夕……节礼总是要备下的,我的生辰倒是无所谓,让她们高兴高兴也好……”又是咳起来,一袭碧衣起身出去。
礼贤馆中的高阁之上,一身绝世烟雨倚在那栏杆上极目远眺,此一生后不后悔?他依旧是固执地摇头。
流风响泉,清欢沁骨,花行笙鼎,凤凰霓裳。
如今剩他一人,他们都为了这一身夜雨倾尽天下,而李从嘉覆尽了心血。
又到七夕。
夜风微凉,一袭银月如水,映照九霄万里,恍若金陵一般的飞天之势,极高地阁上他凭栏而立。
从冰雪消融到夏日鸣蝉。
当日的霓裳羽衣舞只有流珠还曾分毫不差记得,为他细细复述而来,便能见到他笑得出尘绝世。
浮生一梦,乱世千秋。
与此同时,赵光义听得宫中七夕雅乐,忽地命人来,“赐酒于陇西郡公,给他一个痛快,莫不要再如此耗着了。”
这算得是我的悔意,李从嘉,你再如此苦苦撑着这一口气,他也回不来了。最大的忏悔……大哥,让他去陪你,你若是见得他如此痛苦非要活着,必是也不能瞑目的。
礼贤馆雕栏画阁,极高之所,全是江南风骨。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东流。”
他低低吟完,血亦或者泪都是流尽了,夜雨染成天水碧。他此一生祸国殃民也罢,清雅无双也罢,过了这七夕天上人间,都与后人言。
“若是你不在了……回了江南又何用!”张开双臂,沁人香风透体而过,碧衣飘渺,极目,星河天悬。
四下起了庆贺乐音,都以为国主见好了,人人奔走欣喜。忽地又见来了宫人,姿态倨傲,说是皇上赐酒。
见了那杯清冽的毒酒,李从嘉却是笑得快We_i,“赵匡胤,不枉你一世视他如手足……他仍旧是心有善念的……”无人解其意,却只见他执了那酒去。
“可惜,赵光义……李从嘉此生不会死在任何人手上……”他的心从不受谁的胁迫谁的左右。
慢慢走向那栏杆。
第一次,笙鼎楼,他遇见他便生了诸多危险的念头,他知道他一定会救自己,纵情而下不管不顾。
第二次,金陵城破,皇宫之上他绝望无言,别时容易见时难,此生至此毫无退路,不得不就此归去,他依旧是随着自己纵身而下。
汴京银河浩渺,花灯铺地,虹桥之上男女微醺,这人间天下都是重聚的日子,再难再苦,总有再见的日子。
是不是,人世冷暖,总有再见的日子?
一方高阁之上,第三次,李从嘉手执那酒纵身而下。
“国主!”凄厉叫喊,他生他死,一身清骨自傲,再也无人能阻。
生为绝世,死亦是只有他自己才能控制。
夜雨翻飞,临空而下,那一年有人把酒临风,笙鼎楼上惊鸿一瞥,心心念念覆了三千里山河日月。
不是说要回江南看看?
赵匡胤,今日,可是你负约了。
随着一袭墨色长发,高空坠下碎裂开的酒杯嗞嗞地带毒烧起了青石地。他碧色的衣裳绽开,一笑倾尽秦淮夜雨,静静安然,身下缓慢洇开的红莲。
七夕节庆,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陇西郡公殁。
全文终:山河永寂
那小小的女子阁上凝望那铺开去得血色莲华,死死捧着那架琵琶,“姐姐……越是极致,越是不长久的,陪不得他最好的时候,如今我总算也陪了他最不好的时日。足够了。”冷清清的眼泪散在风里,女英为他超度七日,自尽于殿中随他而去。
江南万民跪向北方哀哭不绝,生于七夕,死于七夕,李从嘉一生注定是千古传奇。他于国不见大功德,却是一身夜雨未霁,他注定是要留在人心上的。
湿寒的巷子里,红梅枯尽。
偌大的宫殿,赵光义手捧一袭江南天水碧衣独自缓缓走过。
先皇之像,燃香三柱。“大哥。”
李从嘉带血的衣裳捧在手上,忽地重如千金。“来人,葬陇西郡公于北邙山,赠太师,追封吴王。”
下官领命而去,赵光义抬手,“等等。”
“皇上还有何吩咐?”
“将此天水碧送于先皇永昌陵中同葬。”
“是。”
赵光义看着画上之人剑眉依旧,“既是葬不得一起,赵匡胤,下一世,记得去寻他。”佛言三世因果,前世各修因。
流珠一人独于一叶扁舟之上,江水浩汤,紧紧握着当日他曾留下的那一方绸带,上面心血而书二字,是他此生最后一次书写,“活着。”
面向南方,阑珊年华,带着他们的信念终于回到了江南。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人生虚空大梦一场,梦中月下眉眼依旧,皓腕凝雪,碧衣倾国。微微笑起,江南三月阡陌飞红。
流珠荡舟于秦淮河上,松了手去,看那曾经惊艳三千
繁华的山河锦缓缓沉入了水底。少年时候,金殿之上山河锦绣碧衣抬腕,风华动九霄。他的骨,他的魂,他要回到江南。
“可曾尝过桃花的味道?”
“苦涩。”
李从嘉下葬那一日晴明,无风无雨,赵光义站于皇宫宣德门上俯瞰九州云动。袂飏衫舞谁家斗酒十千,金樽蜕欢颜。
顶点,他也终于站在这山河万里的顶点恩泽众生,遥遥地飞起了满天素白,竟是分不清楚是飘了雪还是他的丧礼飞白。
华夏之边,一眼看尽沧桑千年。
赵光义伸出手去,张开五指,这天地一方云动俱在他一手之间,忽地死死握紧,胃间抽痛,曾经有人为他亲身烧艾,有人拍着他的肩说,“是大哥的错。”
江山如晦。
如今只剩他一人。
就连李从嘉也用尽最后的心力赴他七夕之约。
那袭烟雨一色的人走了之后,这世间再也没人知道自己是谁。
指尖不放,再松开去,虚空,都是虚空。遥远的山川日月,他只是这城门上的可怜人。无人知道他是谁,他所能够获得的一切真心真意都被自己抹去了。
他以为赵匡胤的恩惠都是属于那个死去的孩子,可是其实赵匡胤本就知道一切,他真心想要去对他好,他视他同如手足一般。
难怪,登基那一日,李从嘉送来的一卷白纸,上面只有四个字,山河永寂。
这也是他父皇病死南都之时留下的话,四个字,一世最后悟得出。这不是你的故事,从一开始就与你无关。
“罢朝三日。”赵光义冷冰冰地扔下这句话。
经年而后,赵光义五世玄孙赵佶,文采,瘦金体书法独步天下,挺拔秀丽,飘逸犀利,公元1126年11月,金军大举南侵,攻破汴京,金帝完颜晟不惜一切掳走徽宗禁于金国。
手腕之上,浅浅的一道胎记,说是落胎的时候便有了,像是疤痕,斜长开去。遥遥地,狂沙肆虐,烽烟过尽,有人迎风而立,见他腕间,一笑不羁。
“正月里给钟情的人喝了这汤,纵使来生也将凭这桃气再能寻见彼此……”
“国破,万人血债,如今赵光义的后世都付出了代偿……”
那一世恣意扬眉而立的人不改分毫霸气凛然,向着他伸出手去,“我终于再寻见你。”
万古静默,山河永寂。
——全文终——
后记:谁人独唱心凉
后记:谁人独唱心凉
掩卷而毕,依旧是废言三两行。
半年之后,它终于完结,耗了很多心力去书写,通篇不过一个情字。
手足之情,姐妹之情,夫妻之情,乃至最后的最后,李从嘉的情。
他不言爱,我亦然,这世间能说爱,便是太过沉重,我不敢妄自忖度。明明是那树下拈花的锦绣玉人,非要教他看日月山川,怎能不是场悲剧?
于我自己,我想要说的话都在这六十余万字中,风雅或者是一种痴念,其实每个人物都是非常简单的Xi_ng格。
算是自己的一种偏好?哪怕是赵光义,他同样是个可怜人,他从一开始就是犹豫的,不断见到身边的人死去,这种感觉我想放在今人身上可能比较难以想象,所以他原本便是被这世事扭曲了的心态,却也曾经想试着去做赵光义,可是他到底不是,没有人自幼为他撑起一切,他只记得一场洪水毁了他的所有。他只记得这一路上每一次他想要留住的人事都留不住。所以他很简单地想要去破坏别人拥有的东西。
可惜到了最后,空荡荡的山河亘古不变,那两个人撒手而去,再也没有人知道江正的故事,原本是想要做自己,却发现再也可不能。
或者我可以说,山河永寂这四个字是
对他的悲悯,也是对这一场夜雨倾城的祭奠。
一世纷扰,三次负约,这最后一次,李从嘉终于没有失信。只可惜这一次没有来的人是赵匡胤。
而对于赵匡胤,没有人天生就该是强者,同样,李从嘉也并非天生就该如此云淡风轻,还是一句话,人的一切都因际遇所致。赵匡胤的弱点便是他的愧疚。他只是Xi_ng格所致,从来不说,其实他自己很受伤,很不能接受他弟弟或许已经不在的事实,所以努力去弥补,江正简单地觉得他只会对真的赵光义好,只觉得他或许知道后便早就留不得自己,所以拼命去算计,他不信有人真心对另一个人好,所以嘲笑李从嘉。说到底是江正心下狭隘,却也是因为自幼起在佛寺里长大,哪里懂得人间之情。他的情缘都太浅了,对云阶,他是喜欢她的,她是他成年后第一个遇到的女子,温婉内敛,所以便心下挂怀。只是这样的感情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而已。
我以前尚还是年幼不经事的时候读到后主词只觉凄怆,后来大一些,忽然便明白他想要说的也许并不是面上的大悲,反倒是很简单的感情,他的一生太过凄凉,所以看起来便该是大悲大恸惊天动地,其实也许不尽然。
悲伤二字,他不悲,仅仅是被这人世伤了。
后人对其定义,赤子心Xi_ng。这四个字曾经一度让我非常难过。
耽美的选题则是个人的偏好,在能够掌握的范围内我想要将对他的感情表达清楚,也许大部分人不理解也不能接受,我都明白,而且并不觉得有何遗憾,人各有所好,本无对错。如同感情,神仙眷侣,百年江湖,谁说非要是红妆?
还有,感谢所有看过此文的亲,你们让一寒真心感动,此文某种程度上带着很个人的偏执,但是还有这么多亲一直守候,一寒从未想过,都称知音。再次拜谢。
云淡风清的虐?或许是吧,结尾,宋徽宗之事确有传说为李煜转世。有兴趣可以去找找哦。
但是叹息,恐怕国破家亡得更凄惨。
没有大悲大恸。不悲,却是心伤。
尘烟褪尽了,我们记得曾经有人皓腕凝雪,碧衣倾国便好。
世事荒芜长孤独,谁人独唱心凉?
另:(只为给不太清晓这一段的亲们浅说一二,可能会有困惑。
大家都比我懂史,知道的不看就好。都为一般的普遍说法,当然也有争议。)若是不想破坏此文一些编纂出的氛围的话,还是不要看下面这些话了,是一些历史实情。可以不看的。
1,历史上确有小长老莫名其妙挥手退宋军一说。
2,浮桥这个不用说,樊若水,确有其人。确实是南方人士。
2,历史上赵匡胤对违命侯李煜确实礼遇再三,并未给他太多难堪,是太宗赵光义时候他才比较凄惨。
3,天水碧这个是实际存在过的,只是已经失传了的颜色。本为女英也就是小周后所穿。(这恐怕是我最大的杜撰,但也是最成功的一点?嘿嘿,私下这么以为,一寒自己很喜欢文里的说法。)
4,历史上没有山河锦这个东西。纯为一寒杜撰。
5,赵光义当然肯定是赵光义。而且他没有什么佛寺一说。
6,历史上李煜到汴京之后过的生活…嗯,怎么说呢,很拮据吧。维持不了这样的
奢华优雅。
7,全文对年代模糊浓缩,赵匡胤死是五十,李煜四十二。女英其实陪了他很多年。他死的时候女英不小了。
8,真实情况是……赵匡胤比赵光义大12岁。
9,太子李弘冀的死一般说法是他杀了齐王后自己惊吓过度惴惴不安不久也死了。
10,历史上李煜被赵光义赐酒,牵机毒,头脚缩在一处而死。
擦汗,所以历史是比较匮乏美感的,但是起码是一切的源泉,没有它们就没有这文。还有诸多不一一说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