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也不挣脱,任那人威胁。而后压低声音俯在他耳边说,“我知道你和太子有关。所以放心,我自有救你的道理。”
于是他不再说话。任那一缕紫檀味道在鼻尖流连不去。
李从嘉看着他盯着自己看,“你叫什么?”
“赵匡胤。”说完看着眼前人抬首拂去额前的发丝,一截清绝的腕子,隐隐还有他刚才抓过的痕迹。倒没想过这样出名的皇亲贵戚锦袍下竟是一袭浅碧。
江南风骨,天水成碧。
有些人不需要姿态,也能成就一场惊鸿。
当真是名不虚传。
赵匡胤暗自想。
街上已经没有人,巡街的士兵里有人显然是偷喝了酒,跟在一行人末尾走的步伐及其不稳。绕过树走进巷子的时候几乎一个踉跄踩在李从嘉的袍子上,
瞬间,树后的两个人呼吸同时一窒,
那人晕乎乎地抬脚继续走,口里似乎还默念着什么诗,断断续续不成句子。旁边的人看不过,伸手拉过他,
“哟,阿水你今天趁着头儿去吃宴你便壮了胆子,喝了酒等着做宰相呢?这个样子也敢出来,小心一会回去被闻出了酒气断你一家的口粮。”
“嘘!小点声!”偷喝了酒的那人摇摇晃晃扶住身旁人的肩,“我告诉你,今天这坛子可是红儿偷出来送我的,还剩下一些儿我把它藏在……。”
“哈哈,听说你今年还要去考……。。我看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
一队人渐渐走远。
李从嘉轻轻出一口气,“倒要感谢那人喝酒的毛病。”抬眼看见赵匡胤的目光里竟有笑意,再看看自己,整个人俯在他身上,刚才一时紧张,顾不得许多,这时才发现这样的姿势着实不雅,
紫檀香的拂面,清秀的脸几乎就在他颈侧,赵匡胤竟然颇有些回味,带着笑上下地打量,“安定公好风情。”
明显地发现那碧色的人疏离开来,靠在一侧,赵匡胤低低地道,“如此看来,金陵皇城的守卫不过如此。”
李从嘉分明觉得袖口中的小小瓷瓶冰寒难耐,“当然与追杀你的人比,相去甚远。”说完并不看他,只微微侧过身子往巷口望。“韩大人提起过,太子密训的杀手?你还真是命大。”
赵匡胤只盯住了他看,神色奇怪。“你…。。”突然身上的锦袍蓦地被人拉起,明显的能够听见脚步声急急而来。
李从嘉披上袍子,举止自然地扶他起来,巷口是飘篷领着一行人提着灯笼神态焦急地张望,终于见了他,“这么晚了,您还未归府,夫人着急,这是……”
“半途遇上一位旧友,赶路遭匪受了伤。不碍事,一起回去吧。”
“是。”
第二章 世上如侬有几人(下)
天色微明,大夫出诊过后在前廊等待,
昭华阁纹路错落的木窗渗进一线光,鸳鸯锦的绸被被一双清秀的腕子轻轻拉上,“娥皇,无妨,我出去看看。”绣床上的女子半侧着身子,长发有些散出被外,被那腕子的主人一一理顺,再而放下朱纱帘。
他端详那一只捡来的暗色的瓶子,竟有些看不出材质,似玉,却只觉得触手之处冰寒刺骨,那种不可言喻的冰冷仿若活的一般,像要生生往手心里钻。他转身将瓶子藏于书卷之后,转身看看,娥皇等了一夜,这会儿还算睡得安稳,稍稍安心。
一抹浅碧推门而出,婢子流珠引着李从嘉往前面去,“大夫说了,外伤,不妨事。”说完抬眼偷偷地端详主子的神色,斟酌着还是问出了口,“流珠……。流珠看那人像是北方人士……。。身上还有利器……。。”
李从嘉抬手一个噤声的动作,倒也不恼,只交代她去阁里陪夫人,天色尚早,多睡一会儿也好。
旭日未升,九曲回廊之
中有下人还点着灯,大夫低低地回禀几句径自离去,浅碧色的人影便命人提灯去偏苑。
“火烛也不点?”掩上门才见室内一片昏暗,李从嘉特意遣散下人,独自而来。却见赵匡胤坐在桌旁拿着匕首割着什么。见他进来,无礼无言。
李从嘉勉强分辨出他在撕扯包扎伤口的药布,“你怕这药里有毒么。”
“区区一点小伤哪里至于这种治法。若是这样,臂都抬不起。”赵匡胤割下很长的一截布条,利落地用剩余的些许打个稳妥的结,用牙咬紧,这才收好匕首抬眼看他。“江南江南,果然如此。秋水春花浸软了骨头,伤也要这女人一般的养么?”说完竟似觉得异常好笑。
李从嘉见他此般坦然,不由得仔细打量一番,昨夜Yin暗难辨,这一看才发现眼前人果然与己不同,褐色的布衣,生得体态便不似江南温润,棱角分明的一张脸不掩英气。这样的人,霓舞弦歌沾不得,偏得刀剑能配。
既不遮掩,那便直截了当,李从嘉坐在对首,“北方人?你可知齐王?”
一语换得赵匡胤笑得开怀,“齐王?你该去问问阎王。”
李从嘉想要握住茶杯的手终究还是收回,垂首沉默半晌,终于有些不甘愿,“你……。杀的?”
赵匡胤颔首。
“所以,太子昨夜想要杀你灭口?”
“你既这么认为为何还救我,传言中的安定公李从嘉可不似有争权之心。”赵匡胤直直地盯着他垂下的眼帘,颇有些玩味。
李从嘉摇头,“不为争。”
“不为?难道救我此举不是与太子作对?”
“他是我的兄长。”依旧是淡淡的语气,没有什么激烈的感情,可是异常笃定。他是他的哥哥,这便是全部理由。
这乱世人间三四月,塞北还是江南都是烽烟四起,北朝的吞并野心昭然若揭,各方军队势力都在想尽办法壮大,赵匡胤能够受命太子,也必是有所图,他想要很多,他的抱负允许他有染指天下的念头,但他不是李弘冀,他明白有些事情必须要等待。
可是从北到南,争权夺利看得太多,如今竟然有人看着头上的刀子镇定自若,还施施然告诉他,兄长之位不可夺。
赵匡胤几乎想要捧腹大笑,他看着那街巷间传奇似的人物,天生帝王之相,万千宠爱也不为过,这一路,多少歌楼里吟的是他的曲,多少绢帕上绣的是倾慕心,他揣测过许多,身在是非所,谁能独善其身。
可是李从嘉竟然干脆地告诉他,只是兄长,而已。
所谓的天地人伦长幼有序么。
这理由带着堂皇却不容置疑的影子,李从嘉起身拈一束淡泊的香,就以为自己真的能飞仙么。
“兄长又如何?他不是一样杀了自己的叔父。”他以为他天真至此。口吻不乏嘲弄,名利便是最凶狠的刀刃,不见血不能回。人都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
“所以你不能死。”
“为何?”
李从嘉长出一口气,倒茶却不饮,缓缓看那热气蒸腾,“人命。”
赵匡胤真的笑出了声,“那如果今日我要杀你呢?”
对面碧色的长袖拂过百年八仙木桌,这是久负盛名的天水碧,若有似无,天水一衫尽染。还是那只足以过目不忘的腕子,微微扬起,一杯茶便递到赵匡胤眼前,还来不及接,只听见那人还是清清淡淡的口吻。
“想我死的人不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