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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八、“大喇叭”也想要看看“相爷”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丁卯儿”媳fù刚要开始准备晚饭,“大喇叭”忽然神秘兮兮地溜进了院子,一声不响,就要往“相爷”屋子里头走,“丁卯儿”媳fù一见着情形,简直火不打一处来,几步赶到她面前,硬生生把她拦了回去,“大喇叭”也毫不示弱:“我去看看‘相爷’,你拦我干吗呀?”“又不是你‘相爷’,你瞎看个什么呀?万一看眼里头,挑不出来了怎么办?”“我就是要看。”“我就是不让你看。”“不看就不看,又不是什么宝贝,瞧给你稀罕的,赶明儿我就不信他能不上街,有本事你就永辈子别让他出来。”“他当然得上街,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干吗不出去啊?”“他出来我就能看见,到时候我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我看你还能怎么拦挡我?”“哼,你倒是先得等着去啊!”“等着就等着,有什么了不起的?”“大喇叭”夸张地扭动着腰身,出了大门,“丁卯儿”媳fù最看不惯的就是她这个扭pìgǔ的样子,忍不住冲着她的背影,狠狠地“呸”了一声,“大喇叭”猛地扭转身:“呸谁哩?”“我愿意呸谁呸谁,你管得着吗?”“愿意呸回你们家呸去,别人自然管不着,跑大街上来乱呸,任谁都管得着,更别说我还是这个村的fù女主任了,管你正该着。”“哼,fù女主任怎么啦?管天管地,还能管人拉……”“丁卯儿”媳fù大概是真给气糊涂了,差点儿把“拉屎放屁”几个字说出口,还好及时醒悟过来,想起来自个儿刚吐过唾沫,这个时候说“拉屎放屁”,不就等于是说自个儿吐唾沫跟“拉屎放屁”一样了吗?这么大的亏她当然不能吃,何况还当着死对头“大喇叭”的面?所以紧急关头她硬生生地把话憋住了,“大喇叭”不是傻子,天上掉下来这么大个便宜当然不能让它白白溜走:“说呀,怎么不接着说啦?拉什么?是不是‘拉屎放屁’呀?”“我拉你娘个大肠头子,你别走,看我不把你这张臭嘴撕烂了,省得它满大街放屁。”“丁卯儿”媳fù一行说,一行朝“大喇叭”冲过去,“大喇叭”已经得了便宜,当然不想再恋战,何况眼前这个女人,跟她也没有什么真正的深仇大恨,所以她赶紧甩开大步,跑了起来。“丁卯儿”媳fù气哼哼地追赶了几步,也就停了下来,虽说这次jiāo锋,自个儿吃了点儿小亏,可毕竟也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事,更何况吃亏是吃在了自个儿身上,也不能全赖“大喇叭”,因此她也没有那么多“追穷寇”的斗志,再说就算是追上了,吵架斗嘴她也依旧不是“大喇叭”的对手,别说自个儿,就连村里头最会吵架斗嘴的“胎里坏”,当年都曾经在她“大喇叭”面前,甘拜下风,落荒而逃,她又何必自讨无趣哩。

说起当年“大喇叭”和“胎里坏”吵架,还真有点儿让“丁卯儿”媳fù佩服哩,在那之前,不光是自个儿,连韩家庄带她娘家安乐屯,她还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女人这么大胆地跟男人吵架,而且居然把个最能吵架的大男人吵得哑口无言,那时候两个人之间其实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村里头来了耍把式卖艺的,大家当然都想凑个热闹,人多自然拥挤,“胎里坏”个子不高,身子又算不上敦实,拥挤起来自然占不到多少便宜,挤来挤去,就让别人给挤了个趔趄,一不小心,不知道怎么就踩到了“大喇叭”的脚,两个人于是你来我往地连骂带吵起来,本来还在看把式的人们,一听见他们吵架,居然连把式都不看了,转身把他们围在当中,有的还趁机吆五喝六地起哄,生怕他们吵得不够热闹,吵了十几个回合,还基本上算是棋逢对手,“胎里坏”万万没想到,“大喇叭”突然使出了一把“撒手锏”:“你瞧你那个熊样,三条腿都站不稳当,还算个男人吗?”人群bào发出一阵剧烈的哄笑,“胎里坏”脑袋一热,只觉得全身的血yè似乎都涌到了脑袋上,汗水不自觉地顺着脖子流了下来,作为吵架斗嘴的高手,他当然不会不知道“大喇叭”说的“三条腿”的意思,只是一时之间没有想出来拿什么话应对,谢天谢地,老天爷没有辜负他这么多年的演练,也就是停顿了那么几秒钟,他就组织了一次像样的反击:“你那个样子好,上边一张嘴,下边一张嘴,两张嘴都说不出来一句人话,难怪圣人有言在先,好男不跟女斗啊,我搭理你干吗?”“胎里坏”边说边扒拉开人群,急匆匆地走了。

那次吵架之后不久,吕英姿正式成为了“大喇叭”,这外号不叫则已,一叫立马就叫响了,不论男女老少,一下子都这么叫起来了,叫响的原因其实并不能说这个外号有多么特别,关键是她吕英姿自个儿的态度,别人被喊到外号,都是一脸的不高兴,就算没有极度不高兴,充其量也不过是默不作声,连“嘻哈哈”那样的,也知道噘着嘴走开,可她吕英姿倒好,一听到人家喊她外号,脸上立马就笑开了花,那模样简直就跟捡了个多大的便宜似的,您说这外号还能叫不响吗?

表面上看起来她和“大喇叭”还真算是有点儿缘分哩,她俩是同一年嫁到韩家庄上来的,女人在那个年龄,除非有大的缺陷,看上去都不han碜,两个人个头儿差不多,穿衣打扮也仿佛,又都爱干净利落,剪的都是当时fù女最统一的齐肩短发,又是同一年怀孕,头一胎又都是个闺女,所以刚开始嫁到村子里的那几年,她们往一块儿一凑合,谁看着都像姐儿俩似的,“瞎补丁”媳fù还就真张罗过让她们俩认干姐妹的事儿。

小倩是“大喇叭”唯一的闺女,跟小巧相差了也就几个月时间,那时候两家或者说是两家的女人,还正是好得如胶似漆的时候,小巧的名字在出生前“相爷”就自告奋勇地给取好了,男孩子就叫占东,女孩子就叫小巧,取的是“诗经”里面“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当中的字,“大喇叭”觉着这名字不错,听着好听,还有说道,文化人就是不一样,自个儿老爷们儿大字认不得一斗,打死也取不出这么有说道的名字来,谢天谢地让她摊上个有文化的邻居,煮熟的鸭子还能让它飞了不成?她死缠活赖地非要让“丁卯儿”他娘央求“相爷”,也给他们家孩子取个名字,“丁卯儿”为此专门写了封信,先是热情洋溢地夸赞了“相爷”一番,又罗列了绝对充足的理由,说明这个跟小巧相差仅几个月的女孩子是如何跟这个家庭有缘,两家孩子的父母如何亲密等等,希望“相爷”也给这孩子取个好听的名字,“相爷”的回信很快就到了,内容简单得让人吃惊,可能对他来讲,给孩子取个名字根本就不用费吹灰之力,他直接告诉“丁卯儿”,“诗经”里头的那句话,至少够给四个女孩子取名字的,“巧,倩,美,盼”都是不错的选择,“相爷”果然是“相爷”,要一个名字一下子就多给了好几个,以后再有女孩子也不用发愁了,“大喇叭”和“丁卯儿”媳fù商定,就按照“相爷”给出的顺序使用这几个名字,现在的这个丫头就叫小倩,下一个不管是谁先生出来,都叫小美,再下一个叫小盼,这样顺便也就把她们的大小给排出来了,文化人办事儿就是有文化人的样儿,总是能那么一举好几得。

可惜好景不长,也长不了,女人之间尤其是年龄相仿的女人之间不可能存在长久的友谊,她们俩相像的都只是表面上看得见的地方,揭开表皮往下一看,两个人简直就跟来自于不同的世界一样,再加上后来发生的两件事,她们之间的友谊很快就被彻底摧毁了。

大闺女刚会走路不久,“丁卯儿”媳fù就接着生下了占东,“大喇叭”却像个“趴了窝”的母鸡一样,一时半会儿没动静了。转年占东也会走了,“大喇叭”的肚子依然波澜不惊,白天笑眉笑眼地逗着占东玩儿,谁也看不出来她心里的不痛快,也想不到她天天夜里是怎么折腾自己男人的,反正就是看着他男人一天比一天脸色难看,身上

还老是青一块紫一块的。这样折腾了一年多,终于把他男人折腾到千里之外的煤矿上去玩命了。

占东一会儿走,“丁卯儿”媳fù就主动申请下地干活儿了,她娘家是运河东边安乐屯有名的地主,作为地主家的大小姐,按说应该养尊处优、娇生惯养的吧,可他爹这个地主跟别的地主不一样,不管家里头雇多少长工短工,自己从来都没有放下庄稼活儿,还时不时地跟小伙子们比一比耪地甩锄把的水平,他们的家训就是“饱带干粮,暖带衣裳”,日子好过的时候也绝对不让身子懒下来,或者让生活变得大手大脚奢侈起来,自个儿都这么做了,对几个孩子自然也就异常严厉,指使他们比指使家里干活儿的长工还狠,老头子又有个重男轻女的封建脑袋,不光安排农活儿一点儿轻重都不考虑,还时不时地当着老婆孩子的面就大声嘟囔“唯女子与小人难养”的废话,老婆听了多年早已经习惯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跟没听见一样,该干什么还干什么,闺女可不一样,自打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只要老头子一开始嘟囔,她立马就抄件农具下地,一方面是让她爹看看自己没有哪点比男人差,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图个耳根清净。没想到这么一来,倒是让她成了家里外头都拿得起放得下的一把好手,后来一闹土改,日子不仅没觉得比原来难过,反而好像找到了自己真正适合的角色一样,只要能下地干活儿,天天脸上都笑开了花,再加上又是个“恨活儿”的急xìng子,这一半年要么围着家里的锅台转,要么就是天天抱着个孩子在大街上闲逛,她早就厌烦透了。

“大喇叭”就不一样,那时候还没有人叫她“大喇叭”,都喊她的大名吕英姿。她娘家的出身是个下中农,日子虽然不怎么宽裕,爹娘却打小娇惯孩子,冬天怕冻着,夏天怕日头晒着,所以她长到出嫁的年龄几乎都没有下过地,要说不下地也行,家里的活儿就该能张罗利索了吧,洗衣做饭,缝缝补补这些个女红也是相当稀松,孩子生下来的小衣服小鞋子,总得求“丁卯儿”媳fù帮忙。一天三顿饭也是凑凑合合,不是咸就是淡,惹得早就瘫在炕上的婆婆天天敲着炕沿表示不满。“大喇叭”本事不大,脾气却不小,一听见婆婆敲炕沿的声音,就隔着屋子大喊:“敲什么敲,忘不了给你发丧。”那时候“丁卯儿”还在当小学老师,媳fù一下地,小巧自然就得跟着他在教室里待着,占东还小,又不是那么听话,媳fù就托付“大喇叭”给看着,反正她有个在炕上瘫着的婆婆,也没法下地干活儿,“大喇叭”也乐得天天抱着占东在街上晃悠,时不时地也抱到小学校来,让他听听他爹给孩子们讲课的声音。坏事就坏事在她老是来小学校晃悠上了。

“丁卯儿”当老师的那些年,总觉得孩子们学的东西太少,太简单,新课本上的内容比起他在“咸菜回”家里头看到的那些书,实在简单得太多了,学的教的都不用费什么力气,可是就这样下去,能实现“学而优则仕”的目标吗?虽说过去的功名已经成了封建垃圾,那些旧书也没有用了,就算不考功名,这韩家庄早晚也得出息个人才不是,要不然怎么对得起祖宗。

有了这层想法,他平常教课就免不了多了许多借题发挥的部分,因为觉着自己教的内容比别的老师多,又怕孩子们累了会烦躁,就不时地在课程中间穿chā一些有趣的活动,教教孩子们叠纸啦,画粉笔画啦,偶尔也用他那五音不全的嗓子教教孩子们唱歌。

“大喇叭”抱着占东过来的那天下午,他就正在教孩子们唱歌,他把歌词整整齐齐地写在黑板上,领着大家读了好多遍,才开始一句一句地教唱,黑板上只写了歌词,根本没有写谱子,他认为没必要写,孩子们都不会识谱,当然他自己也不会。不过就这样一句一句地学似乎也没耽误什么事儿,孩子们已经大体上能够断断续续地哼唱下来了,这时候他听见小巧在教室后头喊占东的名字,然后就看见“大喇叭”牵着占东的手,晃悠着进了教室,本来要是平常上课的时候,他是绝对不会允许“大喇叭”把占东领进教室的,也许是因为那天教的不是正课,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反正那天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大喇叭”跟占东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教室,并且在教室后头留给小巧玩耍的那块空地上,大模大样地安营扎寨了,这样一来,闹洋相几乎就成了必然的选择,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儿了。

那天黑板上写的是一首歌唱北京,歌唱***,当然也就是歌唱新中国的歌曲,歌词本来说的是一只美丽的小鸽子:小鸽子,真美丽。

红嘴巴,白肚皮。

飞呀飞呀快快飞,一飞飞到北京去。

“大喇叭”不识字,孩子们乱哄哄唱着的时候,她也根本听不清歌词里唱的是什么,“丁卯儿”也是多事儿,没准儿也是想在“大喇叭”面前卖弄一番,偏要让孩子们停下来,自己完整地唱一遍给他们听,这下子可让“大喇叭”觉得自己听清楚,什么?小个子?还会有人专门编歌唱小个子?该不是眼前的这个比“武大郎”高不了多少的小个子自己编的吧?想着“丁卯儿”这么二把刀,也就不觉地直起腰来,认真地听着他的歌唱,听到“红嘴巴,白肚皮”她是再也忍不住了,笑得弯下腰,挥舞着右手把自己的大腿拍得“啪啪”作响,孩子们齐刷刷地回过头来,有些迷惑地瞪大眼睛看着她,“丁卯儿”赶紧走下讲台,神色严肃地命令她和占东出去,不许在教室里干扰学生上课,她却一时半会儿没法止住自己的笑,说出来的话也七领八落:“上课,哈哈,上什么课,哈哈哈,我以为你天天给孩子们上什么课哩,哎呦喂,原来是教些个这破玩意儿,哈哈,还小个子,真美丽,你瞧瞧你个小个子,哪儿美丽啦?站到人群里连个影儿都看不见,美丽个屁,哈哈,简直笑死个人啦,还什么红嘴巴,白肚皮,红嘴巴那是说女人,哪有男人红嘴巴的,你抹什么啦,还能有红嘴巴?白肚皮也许倒差不多,让我看看,你这肚皮到底白不白?有多白?值得你这么嚷嚷?”“大喇叭”上来了她那“半彪子”的劲儿,竟然真的伸手撩起了“丁卯儿”的上衣,“丁卯儿”赶紧使劲儿用双手护住自己的衣服下摆,一边歇斯底里地叫喊:“出去,快滚出去。”“哈哈,还不老实,还让我滚出去,你要是好说好道的也就算了,大声嚷嚷吓唬猫啊,我才不吃这一套哩,有本事别护着,把你的肚皮亮出来给孩子们瞧瞧,到底白不白,别老是拿孩子们糊弄着玩儿。”“大喇叭”铁了心要看“丁卯儿”的肚皮,追着他在教室里转了好几个圈子,最后“丁卯儿”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找个机会冲出门外,一溜烟地跑去找村干部了。

“丁卯儿”媳fù一回家,“大喇叭”就把下午的事儿当成乐子似的,兴高采烈地跟她白话起来,她光顾了自个儿白话得高兴,根本没有注意到“丁卯儿”媳fù脸色的剧烈变化,直到“丁卯儿”媳fù伸手从他怀里把占东猛地一把扯过去,狠狠地冲她“呸”了一口,转身气哼哼地离开,她才迷迷瞪瞪地觉得好像什么地方不对了,赶紧追在“丁卯儿”媳fù的pìgǔ后面,语无lún次地表白自己:“好妹妹,你别生气呀,我也不过是跟他开个玩笑,我就是看他自个儿长个小个子,却偏偏还要唱小个子,有些个好笑,我可没有别的意思,真没有啥坏心。”“没坏心?还要啥坏心?人家是老师,你搅和得人家课都没法上,还说没有坏心?再说了,你好歹也是个嫂子,他小叔子就算舌头上长了短了的,你怎么就不能担待了?你倒好,还主动跟小叔子动起手脚来了,有个当嫂子的样吗?也不嫌害臊。好了,我到家了,你就不用进来了,以后占东也不用你看了,你少上我们家来吧。”“大喇叭”还想紧着解释些什么,“丁卯儿”媳fù却回手关上了大门,并且

chā上了门闩。“大喇叭”用手使劲儿抽了一下子己的嘴巴,骂了句“没德行”,悻悻地往自己家走去。

这件事本来不大,实在又是场误会,过了没多久,大家当时的火气一消,再加上“瞎补丁”婶子从中间一说和,“大喇叭”主动赔了不是,事儿也就过去了。“大喇叭”也弄明白了人家“丁卯儿”本来唱的是“小鸽子”而不是什么“小个子”,为此还又专门给“丁卯儿”道了歉,又多抽了两下自己的嘴巴,两家的关系经过这么一闹,反而变得更加亲密了起来,“大喇叭”不仅可以继续看护占东了,而且还因祸得福,说服了“丁卯儿”媳fù同意让占东叫她“干娘”:“反正你们家孩子都叫妈,他本来就没有娘好叫,叫我声娘有少不了你什么,对不?”“丁卯儿”媳fù叹口气,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怎么摊上你这么块‘滚刀ròu’,孩子都这么大了,还没一点儿正经心思,没事儿把家里的活儿好好收拾收拾,好好伺候伺候自个儿婆婆,比啥不强?”“伺候她?还要我怎么伺候啊,不缺吃不少喝的,拉屎尿尿都不出屋还不行吗?伺候再多有什么屁用,连个‘好’都换不来,哪像我这占东‘儿子’,长大了好歹能给他娘买个包子吃哩。”转过头冲着占东:“儿子,说,长大了给不给娘买包子吃。”占东则满脸严肃地回答道:“买了包子我得先吃。”“你个没良心的,干娘算是白疼你了。”“我吃饱了就给干娘吃。”“大喇叭”总算找回来一点儿颜面,脸上重新堆满了笑容:“哎,这还差不多,我儿子自个儿吃饱了,第一个想着的就是干娘,对不对?让别人看着生气去吧。”风平浪静的日子没过多久,一场更加剧烈的风暴就再一次降临了。个把月后的一个傍晚,也是凑巧该着出这么一锅事儿,“丁卯儿”结束了小学的课程,照例挑着水桶去村子东头的井上担水,家里有个爱喝茶的老爹,暖壶里就不能断了开水,再加上一家五口的吃喝,每隔三四天就得挑满满一大缸甜水,在井里挑水,关键的技术是如何干净利落地靠扁担的抖动,把水桶轻巧地扣过来,让水灌进去,“丁卯儿”闷着头儿把水桶来回摆动了几下,凑准机会,往下猛地一带,水桶口轻松地扎进水里,很快就灌满了一桶,他站定脚跟,双手倒把,水桶离开水面,迅速地向井口奔来,正在要紧儿的时候,鼻子里忽然闻到了一股子浓浓的肥皂的香味,呛得他脑袋发晕,鼻子发酸,忍不住要打喷嚏,他赶紧使劲儿倒换几把,好不容易把水桶提出井口,转身背对着井口,仰面朝天,等着刚才的那个没有打出来的喷嚏,刚才拼命忍着是没有办法,全村就指望这么一口甜水井活命哩,他可不能对着井口打喷嚏,那得让多少人骂他缺德啊,只要不对着井口就没事儿了,就可以随便打了,随便打多少个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了,遗憾的是,经过刚才这么一憋,这喷嚏还就一时半会儿打不出来了,鼻子还是那么酸酸的,酸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丁卯儿”烦躁地抬起手来,使劲儿揉了揉鼻头,揉到鼻子觉得疼了,酸劲儿自然也就消失了,他扭回身抄起扁担的瞬间,一眼就看见了笑眯眯地瞅着他的“大喇叭”,头上的发卡只别住了一边的头发,另外一边的头发随意地耷拉下来,快要盖住了半个脸,本来是件绿色的上衣,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丁卯儿”又一次吸了吸鼻子,确定刚才那浓烈的肥皂香味儿就是从这件衣服上飘出来的,正想要说些什么,“大喇叭”却抢先开口了:“吓,见着我还扭过头去,不理我,有本事你就一直扭着,别转回来呀。”“谁看见你啦?我刚才突然要打喷嚏,不好意思对着井口,才扭过身去的,跟你有啥关系。”“哼,还真够巧的,你这喷嚏早不来晚不来,一看见我就来了,莫不成我这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刺激你打喷嚏的yào吧?”“那可说不准,公驴一见着母驴就打响鼻,都不用什么yào刺激。”“大喇叭”yù言又止,目光上下打量着“丁卯儿”,正巧赶上“丁卯儿”也在用目光打量她,两个人的目光往一起一凑,一下子就把“丁卯儿”的胆量提升了无数倍,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哎,男人不在家,是不是特想得慌啊?”“大喇叭”头低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想有个屁用。”“大喇叭”的回答彻底怂恿了“丁卯儿”,许多天来虚幻的梦想忽然变成了眼前现实的冲动:“要不我帮你过过瘾?”“得了吧,就你这么点儿个小玩意儿。”“哎,人小不见得玩意儿就小啊,现在我可天天一个人,在帮着‘咸菜回’看园子哩,夜里就我一个人,敢来不?要不要我上你们家接你?”“快滚吧,来人了。”果然又有人挑着空桶向井边走来了,“丁卯儿”赶紧弯腰挑起满满的两桶水,哼着小曲向村里走去。

“丁卯儿”说得没错儿,这些天他是一直在帮着“咸菜回”看园子,既然“咸菜回”两口子有做酱菜的技术,生产队的园子也就自然而然地归他管理了,平常日子就是他自己经管,逢到需要浇水施肥,或者摘瓜拉秧之类的急活儿,队里会根据他的请求,临时调剂一两个人来帮帮忙。园子不像庄稼,整个夏天都有可以收获的东西,所以也就老得有人白天黑夜地在园子里看着,不光是怕人来偷瓜偷菜,更加可怕的是这些偷瓜偷菜的人是慌不择路,饥不择食,偷瓜偷菜的时候弄不好就会把好好的瓜秧菜秧全给扯断了,这是糟蹋东西,比偷东西还招人恨。

开始的时候,“丁卯儿”说是来帮着“咸菜回”看园子,其实只不过是个借口,一来家里头人多,又是老爹,又是老婆,再加上两个孩子,乱腾得他头疼,白天跟一帮花果山上的小猴精们乱腾了一天,早已经头昏脑涨,口干舌燥了,夜里要是再不能得点安宁,还让他怎么受得了;二来他跟“咸菜回”也确实说得来,别看年龄上差了不少,毕竟都是知书达理的人,就算不下象棋,爷儿俩灯都不点,也能“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天南海北,海阔天空地神聊一通,不知不觉就聊到了下半夜,倒头呼呼噜噜地睡上一觉,第二天竟然一点儿都不会觉得困倦,所以,自打知道“咸菜回”搬到菜园子里去住的那一天起,他就跟他磨蹭着要来一起住,看菜园子的小屋实在有点儿小,大夏天的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实在说不上舒服,“咸菜回”开始不想同意,经不住“丁卯儿”没完没了地来回说,个把月前才算勉强答应了,没想到“丁卯儿”刚过来住了个把礼拜,“咸菜回”的媳fù就得了个咳嗽的毛病,厉害的时候恨不得连气都喘不上来,媳fù自个儿强忍着没有告诉“咸菜回”,但旁边的邻居被她的咳嗽声吵得夜里睡不着,才找到了“咸菜回”询问,“咸菜回”这才急风急火地赶回家,看到了眼窝深陷、面色憔悴的媳fù,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又是患难夫妻,“咸菜回”当即决定每天晚上都回家陪媳fù,反正正好“丁卯儿”愿意帮他看园子,白天自己多紧着点儿手,把该干的活儿抢一抢,也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了。

“丁卯儿”本来既是要躲清静,也是要凑合“咸菜回”聊天,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清静倒是清静了,只是真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孤零零地待在野外还真有点儿瘆人,可是赶上人家家里有事儿,自己也不好不帮这个忙,更不好意思跟别人讲自己害怕的事儿,毕竟是个大老爷们儿,人前面也不能表现得忒怂了不是,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坚持了下来。开始那几天天一黑就赶紧把小门锁住,用被单子把脑袋一蒙,催促自己尽可能早点儿睡着,当时可能也确实短觉了,说睡很快还就睡着了,后来大概觉补得差不多了,再想那么快地入睡似乎已经不可能了。他就开始把以前读过的书里的故事在脑子里来回倒腾,倒腾倒腾着就倒腾出来了“聊

斋”里面那些女鬼的故事,他一会儿羡慕地咂嘴,巴不得那些野狐狸变成的漂亮女鬼也能突然现身他这个菜园子里的小土房,一会儿又吓得牙齿打颤,害怕别真的让那些前面是漂亮脸蛋儿,一转身就是白骨骷髅的女鬼真把自己的精血都吸干净了,这么来回一折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早晨醒过来的时候,精神肯定大不如前。

在这种节骨眼儿上撞见“大喇叭”,说来也是该着有这么一劫,“大喇叭”的男人叫国玉,大着“丁卯儿”六岁,虽然从家谱上看已经出了五服,算不上有多近,但是两个人打小关系就不赖,“丁卯儿”头跟着“相爷”去京城之前,自个儿一个人玩的时候居多,他娘也轻易不愿意让他跟别的孩子一块儿去玩,“丁卯儿”长得个子小,又瘦弱,跟孩子们一块儿就免不了挨欺负,他爹又不在家,家里头也没个撑得住门面的男人,孩子挨了欺负也不能老是靠自个儿,一个fù道人家去跟人家拼命,“丁卯儿”他娘倒不是不敢去跟人家拼命,别看这个女人个子也小,可胆量确实全村闻名的,她真正担心的是自己老这么出去,等于是在不断地告诉别人自个儿家里头没有男人,这样只能助长别人欺负自己孩子的行为,说不定还会带来更加严重的其他后果,所以她宁可让自己的孩子多在家里头玩儿,反正院子也足够大,院子里实在玩烦了,还可以去院子南边的湾里玩水,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总不会出多大的麻烦。

要是国玉来找“丁卯儿”情况可就不一样了,“丁卯儿”他娘不仅不会阻拦,还会忙不迭地张罗着让“丁卯儿”跟他出去玩儿,为此还往往会从抽屉或者柜子的某个隐蔽角落,摸出来点儿吃的作为对两个人的犒赏。

一边把东西放在国玉手上,一边还得不断地重复翻来覆去的那几句话:“你比他大,得好好照看着他点儿,可别让别的孩子给欺负了,要是有人招惹你们,一看事儿不好,就赶紧往家跑,好汉不吃眼前亏,惹不起咱躲得起,听见了吗?哥儿俩好好玩儿,回来我还有好吃的给你们留着哩。”国玉答应着接过“丁卯儿”他娘的犒劳,他答应的事儿从来都没有食言过,“丁卯儿”跟着他出去玩儿,从来都没有跟别的孩子打起来过,也没有让人家撵回家的时候,国玉他爹也不在家,年轻的时候跟着“相爷”在京城的yào房里学过些年的徒,后来靠着“相爷”的推荐,到天津一家有名的yào店管了点儿事儿,三年两年也不见得能回家一趟,不过国玉年龄比“丁卯儿”大了那么多,身子又结实硬朗,在村子里一般不会挨欺负,他带着“丁卯儿”出去,多数时候是跟一些大孩子们去玩,即便有些不愉快的事情,“丁卯儿”比他们小那么多,谁也不会想到要拿他出气,怕让人家笑话是在“欺负小孩子”,只是这种时候他们玩的游戏多数也没有“丁卯儿”chā手的份儿,他只能要么坐在旁边看着,要么跑前跑后地帮别人捡捡游戏的道具。偶尔国玉也会带着“丁卯儿”去找几个年龄小些的孩子一起玩儿,国玉站在边上看着,一来“丁卯儿”当时的那个年龄的孩子本来也还没有多少精彩的游戏好玩儿,再加上国玉在旁边这么凶巴巴地一看,孩子们游戏的兴致也就剩不下多少了,所以到后来,“丁卯儿”总是主动要求国玉就带他去跟大孩子们一起玩儿。

后来“丁卯儿”去了京城不少年,再回来的时候,大家都已经成了大人,虽然不可能再去玩那些孩子时候的游戏,但是那份感情却因为分别了这几年显得更加珍贵了似的,隔三岔五,两个人就忍不住往一块儿凑合凑合,喝喝酒,聊聊从前。直到两个人都娶上了媳fù,彼此见面的时间才慢慢少了,前几年,国玉出去上千里外当工人,“丁卯儿”还依依不舍地请了他两顿酒哩。

国玉大着“丁卯儿”六岁,他娶的媳fù却又比“丁卯儿”小了三岁,可能也就是因为小了这三岁,两个人从打一见面就有些说不清楚,按辈分“丁卯儿”应该跟她叫嫂子,可按年龄她又该跟“丁卯儿”叫哥,当着国玉的面有时候两个人都会因为这称呼的事儿吵得不可开jiāo,拉着国玉给做个决断,国玉一到这时候就总是“嘿嘿”地光笑,从来都不拿任何主意。

现如今国玉在远处工作,“丁卯儿”却胆大妄为地勾引他的媳fù,看上去有些过分,有些不够哥们儿义气,可“丁卯儿”有他自己的一套说辞,国玉临走的时候,特别语重心长地跟自己jiāo代过好几次,嘱咐他自己不在家的时候,要勤来着点儿,帮自己好好照顾照顾嫂子,有一回还趁着酒劲儿,把手掌按在“丁卯儿”肩膀上,俩眼死死地盯着“丁卯儿”:“兄弟,明白哥的意思不?好好照顾照顾你嫂子,勤过去看看,别太小气了,看着她缺啥少啥的,你个老爷们儿家,主动着点儿,啊,算大哥拜托你了,明白不?”“丁卯儿”当时看国玉好像有点儿喝高了的样子,只得使劲儿点点头,表示自己彻底明白了大哥的意思,但是国玉走了以后,他静下心来一想,却又觉得不是那么明白了,大哥到底是什么意思?要是平常家里面的力气活儿,按说用不着这么三说两说的呀,莫不成大哥还真是要自己帮那个忙?

听说他最近这一半年老跟媳fù闹别扭,可是大哥没直接说出口,自己也不能就这么瞎猜呀?自己当初凭着一股子义气劲儿,答应了常过去看看,如今他真的这么一走,连过去看看也有些含糊了哩,俗话说“寡fù门前是非多”,虽然现在还算不上是寡fù,但毕竟只有一个女人在家里,自己老是上门,恐怕免不了惹出闲话来,再说自己又是老师,又最怕在这种地方惹出闲话来。

眼下他大着胆子招呼“大喇叭”,其实也是想试探试探,看看大哥临走是不是真有那种意思,是不是也把这意思jiāo代给了自己的媳fù。回到家里他好歹吃了几口东西,就跟媳fù说:“咸菜回”媳fù病了,夜里得在家里头守着,我得早点儿上园子里去,不然他非等急了不可。”媳fù怕他吃不饱,还特意塞了一块夹好咸菜的饼子给他,“丁卯儿”也没有推辞,忙不迭地就出了门,早早地去菜园子里等着“大喇叭”去了。

“大喇叭”当时让“丁卯儿”三言两语地一撩拨,虽然也有点儿脸红心跳,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随着井台上一来人,自己得赶紧忙着挑水,回家又得做饭,又得照应孩子和婆婆,哪有时间胡思乱想,等到该忙的都忙完了,孩子也早早地上炕睡觉去了,“大喇叭”才开始觉得好像有点儿不对劲了,一时半会儿又弄不清楚到底哪儿不对劲了,总觉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起先她以为是水挑多了,累着了,于是就上炕躺了一会儿,没想到身子一沾炕,反而更加不舒服了,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今天的土炕似乎特别的硬,怎么躺着都硌得ròu疼,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几次,还是只能起来上趟茅房,从茅房出来,本来应该回自个儿的屋子,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大门口,甚至把大门都打开了,等到发觉的时候,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以为自个儿中了邪,赶紧狠狠地掐了自己的胳膊一把,快步走回到院子里,又有些茫然,一点儿困意也没有,回到屋子里也睡不着,身子一往外走两腿就直打哆嗦,她就这样傻呆呆地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村子东头远远地传过来一声驴叫,她才猛地一激灵,狠狠地咬了咬牙,快步向院子外头走去。

“大喇叭”走出自家的院子,并没有像“丁卯儿”期待的那样,直奔菜园子里面的小屋,而是鬼使神差地来到“丁卯儿”家里,把刚要洗脸睡觉的“丁卯儿”媳fù喊了出来,故作神秘地对她说:“快穿好衣服,跟我走,我带你去看点儿新鲜事儿。”“丁卯儿”媳fù对她这一套似乎丝毫不感兴趣:“算了吧你,整天吃饱了撑的,没事儿瞎折腾个啥?一点儿正经都没有,你不累我还累

哩,愿意去你自己去,我可回去睡觉了。”“丁卯儿”媳fù边说边往回走,“大喇叭”赶紧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嘴巴凑到她的耳朵边上,“嘁嘁喳喳”地说了些什么,“丁卯儿”媳fù一下子来了精神,大门都没有关好,就拉着“大喇叭”快步向街上走去。

两个人根本顾不得天黑路不平,没用多长时间,就跌跌撞撞地来到了菜园子边上,远远看去,那个小屋子里一点儿灯光都没有,也说不清眼下“丁卯儿”在不在里面,“大喇叭”拉住“丁卯儿”媳fù,两个人靠在一棵树下面,粗略地布置了一下,“大喇叭”就独自一个人向着小屋走去。

“丁卯儿”天黑以后在小屋子外边溜达了好一会儿,才回到屋子里的小炕上坐下来,支棱着耳朵,等了半天,听不到丝毫的动静,嘴里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这他娘的臭娘儿们,平常动手动脚,嘴里头不干不净的,到了关键时候,没用了,‘骒马上不了阵’,说得一点儿不错,瞎他娘耽误工夫。”一边骂一边“噗”地吹灭了油灯,拉过被单子盖在身上,倒头就睡。

也就是迷迷糊糊,如梦如幻的那个当口,耳朵里好像就听到了屋子外面“大喇叭”轻轻的叫声:“兄弟,兄弟,起来开门,是我,你嫂子。”“丁卯儿”开始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使劲儿翻了个身,那个声音还在不断地传过来,他一骨碌爬起来,伸手拉开了小木门,刚才决定睡觉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上门闩。“大喇叭”正要推门,门就忽然打开了,她没有防备,一个趔趄向前扑去,双手不自觉地舞动起来,黑暗中自然就抓到了“丁卯儿”伸出来的手,屋子本来就不大,两个人的手又拉到了一起,身子相隔还能有多远,“丁卯儿”脸上几乎都感觉到了“大喇叭”鼻子里呼出的热气,双手赶紧用力,想要把“大喇叭”往自己怀里头拉,第一下竟然没有拉动,接着再次用力的时候,却听到了惊天动地的一声大喝:“好啊,你个没良心的,看我不打死你。”按照她和“大喇叭”的刚才的约定,“丁卯儿”媳fù本来应该再多等一会儿,至少得等到“丁卯儿”说出什么露把柄的话来,才好进去把他抓个现行,不过女人的本能让她一秒钟也不能多等了,时间一长,万一真闹出她最不想见到的那一幕,就算把人抓住了还有什么用,“捉贼要赃,捉jiān要双”,如今两个人都在一起了,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还等什么?这么一想,她就根本没按照“大喇叭”嘱咐的躲在远处听动静,而是大张旗鼓地冲了过来。

“丁卯儿”和“大喇叭”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本能地松开了对方的手,“丁卯儿”还往后一退,顺势坐在了炕上,他媳fù要从门口进来,却跟正要出去的“大喇叭”撞了个满怀,两个人同时“哎呦”了一声,“大喇叭”赶紧把她推出来,自己也随着出来,嘴里不住地低声埋怨:“瞧你这沉不住气的,不是让你等会儿吗?”“放屁。等会儿,再等会儿我还有法看吗?小‘丁卯儿’,你给我出来。”“丁卯儿”是何等聪明的人,脑子本来就转得比别人快,眼下又是瞬息万变的局面,自然早已经想好了说辞,何况屋子外面两个人简短的对话早已经让他彻底明白了眼下这一幕的真正意图。他不紧不慢,摇摇晃晃地从小屋子里面出来,反而带着几分不满地嘟囔着:“干吗呢,这是?黑灯瞎火的不在家里头睡觉,跑到我这菜园子里头来干吗?还吱吱啦啦地叫唤,有什么事儿不能明儿再说啊。”“小‘丁卯儿’,你甭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儿?”“什么怎么回事儿?我睡得好好的,你们大半夜的跑过来,搅和别人睡觉不说,还问我怎么回事儿,我还想问问你们哩。”“丁卯儿”既然没有被抓到什么真正的把柄,当然要“一推六二五”了,他媳fù转身拉过来“大喇叭”:“你说,是怎么回事儿?他在井台上都跟你说了什么?”“大喇叭”急得狠狠地跺了两下脚,心想让你这么一闹,什么把柄都抓不住了,还能说什么呀?自己眼睛能看见的“丁卯儿”都打算不承认了,井台上的话,又没有别的耳朵听见,还想让他承认又怎么可能?

“你倒是说啊,还磨蹭什么?他怎么跟你说得,你就原话说出来,一个字都不许改。”“咳,算了吧,妹妹,就这么点儿破事儿,你两口子自己说开了也就算了,我别在里面掺和了。”“大喇叭”说完,还真就一转身往回走了,“丁卯儿”媳fù本来气势汹汹,开弓就没有回头箭的意思,这会儿一看,两个当事人一个要赖,一个要躲,自己手里头竟然一点儿有用的证据都没有,说谁都有点儿没有底气,气得站在原地,抬手指着“大喇叭”的背影,“哎,哎”地叫了好几声,却说不出什么成句的话来。

“丁卯儿”倒是有些得意地走过来,伸手搂住自己的媳fù:“嗨,跟她生什么气呀,既然来了,就甭回去了,跟我在这小屋里过一夜得了,来吧,进来吧。”“丁卯儿”媳fù一使劲儿,猛地挣脱开,还顺势给了“丁卯儿”一胳膊肘子:“别以为你又逃过去了,等着吧,早晚让你知道厉害。”说完头也不回地追赶“大喇叭”去了。

打那开始这“姐妹俩”的关系算是彻底地冷淡下来了,“大喇叭”第二天就不再管看护占东了,但是告诉占东的理由是“干娘最近有点儿不舒服,得歇一段儿时间”,“丁卯儿”媳fù也不再张罗着下地了,每天看护着占东和小巧,早早地把饭菜准备好,抽空儿就到“咸菜回”家里头坐坐,借口关心“咸菜回”媳fù的病情,其实是想督促“咸菜回”早点儿回到自己菜园子的窝棚里去,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几趟下来,老两口子的生活状况居然引发了她接二连三的哀叹,原来以为天经地义的“贫贱夫妻百事哀”,在他们两口子身上居然变了,以咸菜为主的日子,吃的肯定好不到哪里去,人老了又不讲究穿戴,屋子里头也找不出来几件像样的家具,怎么看也是个穷日子,这样的日子搁在自个儿身上,急也要急死了,人家两口子却不慌不忙,有说有笑,特别是“咸菜回”媳fù的枕头边上,老是放着本打开的书,实在让她纳闷儿得不行,终于在第四次拜访的时候忍不住提出了她的疑问,不问还好,一问之后,哀叹的声音变得更加响亮了,原来那是一本《西厢记》,每天晚上“咸菜回”都给媳fù读上一段,这样的日子说话已经过了有几十年了,“丁卯儿”媳fù,小时侯正是家里头日子好过的时候,跟着她娘多少也认识了几个字,后来一下地干活儿,好歹认识的那几个字也都就着咸菜吃了,不过印在人民币上面的那些个字,不管大写小写,汉字还是洋码,她倒是都能分毫不差地辨认出来,但是辨认得再清楚有什么用?好不容易有点儿钱到手上,没等焐热就得让要账的拿走,一到年底,还得琢磨着往生产队jiāo钱,想来想去,自己这些年活得真是委屈透了,竟然都不如“咸菜回”媳fù,没钱的日子就算苦点儿,天天能有才子佳人的故事听听,心里好歹还落个痛快哩。当天吃晚饭的时候,她就把这一惊人的发现有意无意地说给了“丁卯儿”听,语气中酸涩的羡慕极大地激发了丈夫的豪情,拍着xiōng脯答应她,“咸菜回”一回菜园子,就保证媳fù天天能有书听。白天家里活儿不忙的时候,“丁卯儿”媳fù带着孩子偶尔也到小学校边上转转,但她从来都不会进到教室里面去,充其量只是让两个孩子趴在窗户外头听听他们爹讲课的声音。跟“大喇叭”这么多年的感情经过那天晚上的事件,算是彻底掰了,曾经如胶似漆的“姐妹俩”虽然还没有像别的农村婆娘似的,大吵大闹,撒泼骂街,彼此却再也没有了以前的那么多话,平常老远看见了对方都赶紧躲着走,实在躲不过去了,也不过就是像现在这样用她们特有的方式,表示对对方的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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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全二册) 第10章 八、“大喇叭”也想要看看“相爷”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