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天都已经黑下来了,“咸菜回”却夹着个蓝布包,悄没声儿地来看“相爷”来了,刚进到“相爷”屋子里头,他就忙不迭地把布包打开,把几本书递到了“相爷”面前,“相爷”只粗略地扫了一眼,就把书推开了:“他大哥,就这么几本书,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宝贝,当年都说好了送你了,你还拿过来干吗?”“行了‘相爷’,这书只有借,没有送的,借我这么多年,我也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今儿咱物归原主吧。”“其实这套书,我压根儿就不怎么喜欢,当年送给你,也是嫌它放在我家里占地方。”“行了‘相爷’,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您是怕我拿着不踏实,才故意这么说得对吧?”“这倒不是,当年买这套书的时候,也是让书名给唬住了,又‘如是我闻’又‘姑妄听之’的,我还以为是佛经哩,后来买到手里头一看,才知道是这么一本家长里短,实在没有什么值钱的地方。”“那您坚持这么说,是打定主意让我给您收着了是吗?”“您不收着怎么办?反正我也没地方放它,如今眼睛也花了,书是早就看不了了。”“我收着可以收着,只是咱丑话得说在前头,这两年老是有人闹腾烧书烧书的,哪天万一要是让他们给抄走烧了,您可别埋怨我!”“放心好了,只要你不埋怨我,我这辈子保证不埋怨你。”“咸菜回”得到“相爷”的保证,心满意足地把书又包了起来。
这“咸菜回”跟“相爷”之间,也是打小就建立起来的情谊,韩家庄多少辈子,都没有出过什么真正有功名的人,只有“咸菜回”的爷爷,在经历了一回又一回的大考小试之后,终于获得了一个“拔贡”,也算是给韩家庄的列祖列宗脸上贴金了,韩家庄也因此在三乡五里,好好地风光了几年,老拔贡晚年不辞劳苦,在自个儿家里头开了一间私塾,真不是为了收那点儿低到没法再低的束修,就是为了让韩家庄多几个能读书的孩子,以保住韩家庄的那点儿来之不易的灵气。
“咸菜回”和“相爷”当年就是这么一块儿跟着老拔贡,在他的私塾里头跟着他念“子曰诗云”的,当然,那时候两个人都还是孩子,是孩子就不可能总那么老实听话,别看老拔贡是他亲爷爷,“咸菜回”和“相爷”合起伙来捉弄他的时候,一点儿都没有留情,老拔贡有个拿手指头蘸舌头上的唾沫翻书的习惯,韩家庄的枣树行子里头又有一种长着细亮白毛的“八角虫”,那种细亮的白毛,一旦沾到人的皮肤上,就火辣辣地又痛又yǎng,两个孩子就专门抓来了几只八角,用树叶捏着它们的身子,让它们把身上的白毛全蹭到了老拔贡的书上,老拔贡回来后不知底细,照样用手指头蘸着唾沫翻书,等到感觉舌头发麻,再停下也已经来不及了,舌头很快肿胀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两个孩子为此遭受了严厉的惩罚,自然不在话下,老拔贡一气之下,彻底关闭了私塾,才是韩家庄的一大遗憾。
私塾关掉后不久,“相爷”就离开韩家庄,跟着他舅舅进了京城,“咸菜回”打小就不怎么合群,“相爷”一走,他在村里头就没有了朋友,跟别的孩子怎么也玩不到一块儿,想想也只有再回私塾读书这么一个办法,才能打发掉大把大把的时光,可央求了多少次,他爷爷也坚决不答应,因为他早已经死了开私塾的那份心,因为他看来看去,也没看出来韩家庄哪个孩子的脑袋,长得像有功名的样子,包括自个儿的孙子。既然求取功名没有什么指望,老拔贡当然也就懒得再兴师动众,开办私塾了,充其量只是看在爷孙俩的情分上,随便扔给“咸菜回”几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指点他那么两句,然后就让他没完没了,一遍又一遍读朗读背诵,一直读得他口干舌燥,想吐的心思都有了。
不久,“咸菜回”连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指点都得不着了,因为老拔贡已经油尽灯枯,行将就木了。有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老拔贡眼看自己快要不久人世了,“老拔贡”才把孙子叫到自己的面前,指着炕头上满满的几箱子书,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告诉“咸菜回”:“孙子啊,爷爷对不住你啊,怪只怪爷爷老眼昏花,过去就只顾着看你们这些孩子的眼角眉梢了,以为有没有功名全在那里写着,没留心看你这孩子这张嘴,这阵子老听你背书,闲着没事,我这才仔细地看了看你这张嘴,才发现孩子你这张嘴长得还真是不错,四棱见线的,没准儿将来还真能成了一言九鼎的人物哩,好好用心学吧孩子,这些书全背下来,好歹也得是个秀才,背完了再琢磨几年,琢磨通了就是个举人,要是再能写出跟这些差不多的文章,那可就进士啦,就能进京城见皇上封大官啦,到那时候别忘了衣锦还乡,光宗耀祖,也别忘了到爷爷我的坟上烧几张纸,念叨念叨啊你爷爷我的好处啊。”“老拔贡”嘱咐完这一番话也确实累了,使劲儿握了握“咸菜回”的手,就与世长辞了。
那时候“咸菜回”还小,还不叫“咸菜回”,也不知道这科举制度的厉害,既然爷爷让背书,自己又不喜欢像别的孩子一样疯跑傻闹,坐下来背书也正合自己的口味。他就这样,也只能这样一本一本,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往前背,碰到不认识,或者不太明白意思的字,除了一本《说文》,也没有别的能够查阅的资料,周边又没有可以询问的人,也就只好将就着先囫囵吞枣似的吞下去再说。
“咸菜回”就这样花了不少年的功夫,总算将箱子里的书一本一本地都背了下来,可正当他刚要xiōng有成竹地出发,去博取那个应该已经属于他的“秀才”的功名时,“相爷”忽然珠光宝气,容光焕发地坐着马车,从京城回到了韩家庄,说是要把他爹接到京城里头去享福,那架势不用问也看得出来,是正经地“发”了,“咸菜回”老远看见“相爷”的打扮,难免有些自惭形秽,就打算转身躲开,可“相爷”虽然发了,小时侯的情谊却丝毫都没有忘记,抢前几步就拉住“咸菜回”的手,嘘han问暖地跟他打起招呼来,等听说“咸菜回”要打算进京赶考,“相爷”一下子就笑弯了腰:“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想进京赶考?考场考官都没了,过去的那个科举制度,早就已经给废除了,你看的那些个书,也全都过时了,什么用都没有了,该扔的赶紧扔了吧,你喜欢看书不要紧,得看新书,这样才能跟得上时代的发展,白话文听说过吗?如今最时髦最讲究的,不是那些个古书古文,是新兴的白话文。”“什么白话文,白话是白话,文是文,这两样怎么好放在一起,糊弄我们庄稼人了没见识哩。”“咱打小一块长大,这么深的jiāo情,我怎么可能糊弄你?白话文就是把平常说话写成文字,让老百姓都能看得懂听得明白,其实咱们老祖宗写的论语,诗经,在当时也未尝不是白话文,只是年代久远了,我们读起来才觉得有些个古奥,如今连京城里头最有名的大学堂,都已经在大力提倡白话文了,你要是不信,赶明儿也跟我去趟京城,四处看看就明白我说的是真是假了。”“京城就算了,不过你要是有好书,替我买点儿回来倒也不错。”“放心吧,这点事儿包在我身上了。”“相爷”嘴上答应得痛快,行动也绝不含糊,回到京城就大包小包地买了不少本书,打成包裹,寄回了韩家庄,“咸菜回”刚一见着包裹,也着实xìngfèn了一阵子,可等他把包裹打开,把书拿出来一读,才忽然感觉到不自在起来,“相爷”寄回来的这些书,新当
然是新,字体有些简化,认起来倒也无伤大雅,最可惜的就是版式没弄好,本该有上有下的文字,全都横着挤到了一行里头,读起来实在有些费劲,“咸菜回”费了大半天工夫,连一页还没有读完,气得他把书本狠狠地撇到一旁,提笔给“相爷”写了一封言辞激烈的回信,大意是告诉他,书籍不是平常物件,赠人书籍需要慎之又慎,宁缺毋滥,像眼下这种糟粕,以后万勿再寄来韩家庄,以免贻害子孙。
“相爷”走后,“咸菜回”也四处打听了一下,好像过去的科举考试真的已经给废除了,没有了科举考试,就没有了求取功名的途径,光宗耀祖也就成了不可能的梦想,“咸菜回”只好无奈地跟着他爹走回村子,到祠堂里面给列祖列宗,尤其是他的爷爷,好好地磕了几个响头,算是给了他们一个jiāo代。
不管怎么说,给祖宗的jiāo代也就不过是个形式,可是自己的生活就得实实在在地面对了:这么多年过去,“咸菜回”已经到了该成家的岁数,当年“老拔贡”坚决不让他爹给他定“娃娃亲”,怕的是一旦他获取了功名,说不定就能有东床快婿的情节接着出现,就算不是皇上,至少也得是个几品大员,要是定了“娃娃亲”岂不成了累赘。如今功名无望,地里的庄稼活儿一样都不会,也没学个养家糊口的手艺,亲事再不赶紧张罗,弄不好一辈子就要鸡飞蛋打白忙活了。好在“咸菜回”还有个姐姐,早些年瞧着弟弟整天只知道读书,就心里犯起了嘀咕,总觉着不是什么好事儿,有事儿没事儿的就给自己的弟弟留了心,如今一说要张罗媳fù,姐姐二话没说,就大包大揽了过来,没出三天,还真就领着弟弟踏上了相亲的路程。
“咸菜回”这些年一心读书,对男女之事本来就懵里懵懂,一切只能求姐姐给拿主意,女方既然是姐姐穿针引线介绍来的,自然也早已经从姐姐嘴里了解了足够的信息,相亲也就成了个形式。姑娘家虽然不算多大的财主,日子倒也殷实,光长工就养了三四个,不缺人手,也不缺钱财粮食,姑娘就是想嫁个识文断字的郎君,对“咸菜回”一家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啊,好事就得抓紧,省得夜长梦多,所以从相亲到娶亲前后隔了连一个月都没有。
刚结婚那几年,“咸菜回”简直是过上了天堂般的生活,地里的活儿一点儿不用伸手不说,家里头也是油瓶儿倒了都不扶一把,媳fù手脚麻利,什么都用不着他,他照样天天捧着个书本子,摇头晃脑地读他的“子曰”“诗云”。媳fù特别知道疼自个儿男人,什么活儿都不让他chā手,自个儿却是撂下耙子就是笊篱,手脚都没个拾闲儿的空儿,“咸菜回”也知道心疼媳fù,看着媳fù这般忙活,自己却帮不上什么忙,不由得辛酸起来,哀叹自己“十年han窗苦”,换来的不过是“一觉黄粱梦”,如今功也不成,名又不就,手无缚鸡之力,还要靠媳fù养活,真应了“百无一用是书生”那句话。
这边儿“咸菜回”一哀叹,却惹恼了媳fù,她打小就羡慕男人读书的样子,自个儿想读却得不到机会,好不容易嫁了个读书人,哪里还会容许他编派读书人的不是:“谁说读书没用,那苏秦能挂六国相印,靠的不就是读书吗?诸葛亮料事如神,不也是因为在茅庐里读了好多年书吗?”“那是什么年代的事儿啊,再说人家那都是人中龙风,圣贤之人,咱平常老百姓怎么能跟人家相提并论呢?”“怎么不能?苏秦落魄的时候,还不是得在他嫂子家蹭饭吃,诸葛亮要是等不着刘备请他,还不是也得种一辈子地呀?”“我这辈子也不用等刘备了,我这浑身上下就够‘背’的了,还有那么多的‘输’,有好运也让我给念没了。”“不许胡说,我就喜欢听你读书,听着你读书的声,干活儿就一点儿都不累。”“咸菜回”半信半疑地站在不碍事的地方,放开喉咙大声吟诵,媳fù果然听得有滋有味,脸上还露出灿烂的笑容,可是读完一段,他尝试着问媳fù听懂了没有的时候,得到的全是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咸菜回”苦笑着敲敲自己的脑袋,自己读了这么多年还稀里糊涂的那些“子曰”“诗云”,又怎么可能让不识字的媳fù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好在这些年下来,他的箱子里也已经不光是他爷爷留下来的那些书了,他把箱子一个个打开,把那些神怪演义,才子佳人的书籍都挑出来,一本一本地读给媳fù听,听得媳fù如痴如醉,睡觉的时候还忘不了惦记小姐或者书生的命运。时不时地,媳fù还会停下手中的活计,笑吟吟地看着“咸菜回”:“谁说读书没用?那是他傻,谁也不如我家男人有用。”如果日子就这么顺风顺水地过下去,倒也有点儿才子佳人的味道,可惜世事无常,就在“咸菜回”儿子出生的第二年,他老丈人一个不小心得罪了同村的地主,得罪地主还不要紧,关键是地主有个在外头当兵吃饷的大儿子,连夜带了一队大兵回来,用qiāng顶着“咸菜回”老丈人脑袋,bī着他签字画押,把全部的土地和长工,全都给了人家,等“咸菜回”两口子听见消息,急匆匆赶过来,院子里头就剩了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头子,“咸菜回”自告奋勇,想要去找那个当兵的理论,他老丈人伸手拦住了他:“唉,算了吧,算了吧,‘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你也干脆不要去找那个没趣了。”老头子辛苦厚道了一辈子,一口ròu都不敢吃,不只为省钱,也是怕杀生留下孽债,满以为善有善报,没想到老了老了,反要遭受这样的羞辱,心里实在想不开,不久就离开了人世。
这一来,“咸菜回”两口子最大的靠山没了,媳fù脸上的笑容再也灿烂不下去了,转眼之间变成了带雨的梨花,并且还是那种被狂风吹落到泥地上的,“咸菜回”无法在媳fù哽咽的抽泣声中继续他的吟诵,只能愁眉苦脸地凑到媳fù身边,搜索枯肠,用“君子固穷”之类的话来安慰媳fù,两口子一个哭,一个劝,不知不觉从天亮到了天黑,又从天黑到了天亮,最后还是床上孩子的哭声止住了媳fù的抽泣。她起身走到灶台边去给孩子做饭,“咸菜回”默默地跟在身后,想伸手帮帮忙,却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正在手足无措的时候,媳fù抹一把眼泪说话了:“我们家算完了,你都看见了,什么都没有了,过去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只有落难的才子,哪有穷到家的女人啊,我这回算是彻底穷到家了,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你要是觉得后悔了,就赶紧提出来,我抬腿就走,绝对没有二话。”“咸菜回”等了半天,没想到媳fù说出来的竟然是这么一通话,简直是太小瞧了他读书人的人品,他又急又气,“扑通”一声跪在了媳fù的面前,赌咒发誓表明自己的心迹,并且及时地引用了圣人的教诲:“‘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yín’,我这辈子威武不了,也富贵不了,那两样咱也不用担心,倒是这贫贱不能移,算是刻到咱骨子里了,得跟着咱进棺材。”媳fù本来还眉头紧锁,珠泪涟涟,一看“咸菜回”那副认真的模样,到了这步田地居然还能满口文章话,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伸手把“咸菜回”从地上拉起来,两口子四目相望,难免又是一阵悲戚,但悲戚归悲戚,孩子不能老这么饿着,两口子迅速抹干眼泪,好歹对付出来一顿饭,喂饱了孩子。孩子吃饱睡了,两口子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一点儿胃口,最后竟然不约而同地说道:“这样下去不行,咱得
找个吃饭的营生干干。”人这辈子,差不多都得为了这张嘴奔波,因为饭这东西,吃一顿顶不了多长时间,少一顿却立马浑身难受,连圣人不是都说“吾之大患,为吾有身”吗?圣人当年要是没有“陈蔡绝粮”的那段经历,恐怕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两口子吃着这顿,不知不觉,话头儿就扯到了以后的饭顿上来了,孩子还那么小,媳fù别看在家里头挺能干,那是在不缺吃不缺花的前提下,是缺什么少什么都可以从娘家直接拿来的时候,连干活儿的劳力也都一样,结婚这么多年,“咸菜回”那十来亩地里到底种了些什么,两口子从来都没有cāo心过,也懒得cāo心,在他们的印象中,好像粮食从来都不是从自己的地里慢慢长出来,又一粒一粒收回家的,而是到时候就会从爹娘派来的马车上一口袋一口袋地搬下来的。在家里不管干什么,都是给自己忙活,从来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需要自己去外面挣饭吃,现在冷不丁一想,还真就想不出自己到底出去干点儿什么,能够换回顿饭钱来,实在是“骒马上不了阵。”“咸菜回”就不一样了,毕竟是个老爷们儿,关键时刻一点儿都不慌乱,收拾出自己的文房四宝,把褡裢往肩上一扔,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家门。
把个手脚一直麻利的媳fù看得傻呆呆地愣在了当地。“咸菜回”并不是故意在媳fù面前装腔作势,他心里其实还是有不少把握的,当年跟他爹进县城,想要参加选秀才的乡试时,在县城里转悠了好几天,除了吃饭的地方,还有一个地方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棺材铺对面的小卦摊儿。
他们当时吃饭的地方在这个小卦摊儿的斜对面,“咸菜回”一边吃饭,一边用眼睛的余光不住地往卦摊儿上张望,俗话说“倒霉上卦摊儿”,虽然连个考秀才的地方也找不到了,满腹经纶连个白菜价都卖不出来了,他倒没有想要算卦的意思,圣人说得好“尽人事而听天命”,人事还没开始,用不着打听天命的事儿。说来也巧,“咸菜回”看了一顿饭的工夫,居然一个前来算卦的都没有看见,那年月要说没有倒霉的人,连鬼都不会相信,天灾人祸,兵荒马乱,饥不饱食,食不安枕,几乎天天都能遇上倒霉的事儿,大概这世上的事儿也难有绝对,物极必反,倒霉的事儿见多听多了,反而习惯了,无所谓了,周围都是倒霉的人,也就不觉得自己有多倒霉了。再加上连年灾荒,兵匪横行,老百姓除了吃穿哪还有什么闲钱拿来算卦问签啊,横竖都是这受罪的脑袋,干脆豁出去了,破罐子破摔,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来的人倒是不少,没人算卦,都是来找算卦先生写字的,命运的事儿可以不理,婚丧嫁娶却没有办法停下来不办,战乱期间,一切从简,婚丧嫁娶的仪仗甚至酒席都简化到了最低的限度,花费自然也非常之少,中国人办事,历来注重面子上的功夫,越是穷困潦倒的时候,越得要有个热闹的场面,越是连仪仗酒席的钱都要节省的时候,就得有更多的钱花在这纸张功夫上,弄点子红纸白纸,找人写上各式各样的吉祥文字,把办事的地方贴得满满登登,统共也花不了几个钱,却能够获得那种一眼看去了不得的声势。来写字的人有的自己还带纸,那就更省钱了,条件好点儿的就直接用算卦先生早已经备好的纸,也算是捧了他的买卖,算卦先生自然也就写得更加认真一些,琢磨的文字也就更合情合理,让主家满意一些。一顿饭工夫,来的走的,不下七八个人,每个人走的时候,“咸菜回”都能听到钱币落到算卦先生面前的铜盘子里的“当啷”声。爷儿俩吃完饭,“咸菜回”坚持要过去看一看,说是去看看算卦先生的字,其实也是为了好好看看那个能发出奇妙声响的盘子。
当年没事儿找事儿地这么一看,没想到竟成了如今救命的出路,“咸菜回”不由得又“唉”地长叹了一声,这一叹不是哀伤,而是打心底里由衷地感慨,冥冥之中,圣人其实早已经给他指点了迷津,只可惜自己愚钝,始终没有明白过来而已。当年就那么粗略地一看,算卦先生的书法水平他就有了数,心里也曾经暗暗嘀咕,要是写个字也能换钱,将来好歹也饿不死了哩。这些年不缺吃不少穿,心思也就从来都没再往这上面转过,如今需要找饭顿的来路了,还没用怎么想,当年的这一幕就一下子蹦了出来。
“咸菜回”风风火火地赶到县城里面,找到当年的棺材铺,包子铺,对面的卦摊儿却怎么也找不着了,原来那间小屋的位置上,已经让别人开起了修理自行车的门市,门口倒还有张桌子,但桌子上全是修理自行车的油乎乎的各种工具和从旧自行车上拆卸下来的各种零件,桌子旁边立着的竿子上,也不见了算命先生随风飘扬的yīn阳鱼旗幡,而是从上到下挂满了破旧的轮胎,算是修车铺赫赫功绩的一个证明。
“咸菜回”没敢直接找修车铺的人打听,担心别引出不必要的搅扰来,而是走进了对面的棺材铺,装作看棺材的样子,东一句西一句旁敲侧击地打听起来,圣贤书中关于人心是非的论述让他不得不多加小心。棺材铺掌柜的见多识广,“咸菜回”这两下把式怎么能骗得了他的眼睛,还没等说几句,他就把钢筋一样坚硬的大手按到了“咸菜回”的肩上:“小子,从你一进门我就瞧出来了,你不是来买棺材的,东弯西绕地打听算卦先生,该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吧。”“咸菜回”头上的汗珠子都下来了,一来自己的这点儿伪装被人轻易就识破了,还引起了别人不好的误会,二来棺材铺掌柜的手劲儿实在太大,自己的肩胛骨都快要被他捏断了,挣了几挣都纹丝不动,“咸菜回”无奈,只好强忍住疼痛,一五一十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棺材铺掌柜听完哈哈大笑起来:“瞧你这样也不像个惹祸招灾的主儿,果然还是个圣贤门徒,可惜啊,这年头你的那些玩意儿早就不吃香了,别找算卦先生啦,都死了好几年了,卦摊儿让一帮当兵的给砸了个稀烂,老家伙给活活气死啦。你要想写字混碗饭吃啊,依我看,也不用单找屋子了,不如就在我这棺材铺子里面好歹挤一挤,白天搬个桌子往外头一放就开张做你的生意,晚上睡在棺材铺子里头也算给我照看铺子了,我也不再额外收你房钱,你说咱这不是两合算的事儿吗?”“咸菜回”初涉江湖,哪里看得清棺材铺掌柜的心机,听上去好像是自己捡了个便宜,也就真诚地道了谢,放下褡裢跟着掌柜的收拾起自己明天开张的用具来。
“咸菜回”冥思苦想出来的谋生之道不到三天就走到了终点,棺材铺掌柜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为他打算,他打算的只是自己的买卖,让“咸菜回”在棺材铺门口支摊儿,实际上只是为了给棺材铺加个幌子,因为棺材铺不只卖棺材,还同时兼卖花圈,简化了的花圈可以没有两边的挽联,但中间那个巨大的“奠”字却不可或缺。头一天,棺材铺掌柜拿来一大叠四四方方的白纸,嘱咐“咸菜回”没人的时候不能闲着,做买卖得懂买卖道儿,不热闹就得凑热闹,不忙也得喊忙,做忙的样子,让人老远一看,没个站脚的工夫,只有这样才能够招揽主顾。要是天天没事儿,连个热闹气儿s都看不见,想来的主顾也得让这冷清劲儿给吓跑了。“咸菜回”听得连连点头,不住地道谢,端身正坐在桌前,一笔一画地写起了一个又一个的“奠”字,差不多整整写了一天,晚上棺材铺掌柜还主动请“咸菜回”吃了顿包子,“咸
菜回”嘴里嚼着包子,心里却在想自己的老婆孩子,自己倒是有包子吃了,还不知道他们在家里都吃些什么呢?还有老爹的病,也不知道好到什么程度了,想着想着竟“吧嗒吧嗒”地掉下泪来,棺材铺掌柜心里有鬼,自然有些发慌,赶紧好言劝慰,什么“万事开头难”啦,什么“赚钱不看头三天”啦,反正颠来倒去都是劝“咸菜回”坚持下去的意思。“咸菜回”本来只是思念家人,倒没有怎么往买卖上琢磨,让掌柜来来回回一说,反倒提醒了他,想想一天下来,自己白搭上了笔墨功夫,到头来只是给棺材铺掌柜写了一堆“奠”字,换来了几个包子,越想越觉得不对,再看看掌柜闪烁的眼神,他终于明白自己是被棺材铺掌柜给耍了,没有哪个主顾会愿意到棺材铺门口请人写字的,他坐在那里只帮着棺材铺招揽生意,自己的生意却根本不会在这里。越是想明白了这一层,“咸菜回”反而不着急了,既然别人已经欺骗了自己,自己再采取行动也就心安理得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咸菜回”象征xìng地写了几个“奠”字,然后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告诉棺材铺掌柜,自己从家里出来的时候,邻居托他带了封信给远房的一个亲戚,自己光顾了安排生意,差点儿把邻居的嘱托忘了,差点儿成了“与朋友jiāo而不信”,实在有违圣训,所以简单收拾了一下桌子,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棺材铺,为了不引起掌柜的怀疑,“咸菜回”故意没有带上自己的褡裢,反正里面除了笔墨,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咸菜回”离开棺材铺以后才开始考虑自己下一步的计划,当年在县城里也溜达过几天,却没有怎么留意挣钱的事儿,一时间也想不起来到哪儿去找能够挣钱养家的营生,只能这么漫无目的地往前晃悠。路过理发店,探头看看觉得跟自己离得太远,摇摇头退出来,路过yào铺也进去看了看,除了让那些yào材的味道呛得直打喷嚏之外,也没看出来这买卖有什么能跟自己联系上的地方。就这样边走边看,边看边摇头,中间也打听过街上站着闲谈的人,知不知道谁家要找私塾先生,得到的只是一水的摇头,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城外的运河边上,“咸菜回”走了半晌也实在有些累了,就坐在岸边的树荫下歇歇脚,看着河中慢慢行驶的小船,像一片片叶子似的在水面上一起一伏地摇晃着,“咸菜回”的目光也随着摇晃起来,摇着摇着就把自己摇进了梦乡。
“咸菜回”回到棺材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掌柜的坐在门口的桌子边上,一口一口地吧嗒着旱烟袋,一看见他的影子,就赶紧跑上来迎接,嘘han问暖地打听这一整天,他都去了哪里,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咸菜回”一天来看到的只是摇头,这时候也就只有用摇头来回应掌柜的提问,把个掌柜的弄得如入五里雾中。只好把锅里盖着的包子再端出来,送到“咸菜回”的面前,“咸菜回”确实饿得够呛,中午饭还没有吃过,抓过包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边抻着脖子往下咽包子,一边还没忘了跟掌柜的摊牌:“昨天的包子你请就你请了,我还给你写了不少个字哩,我也不要钱了,咱谁也不欠谁,今儿这包子钱待会儿我就给你,我绝不白吃你的包子,不过话说在前头,明天一早我就回去,这儿根本不会有什么买卖,你也不用再劝我了,说什么都没用。”“咸菜回”媳fù眼巴巴地在家等了三天,家里的活儿一样也没有落下,就是干的时候有些丢三落四,心不在焉,满脑子想的都是“咸菜回”进县城可能的遭遇,一会儿想着他一进县城就遇见了熟人,给他介绍到一个有钱的人家去教孩子读书了,想想觉着不对,如今大户人家还没有穷人过得自在,也得跟穷人一块儿受穷不说,还得低眉顺眼,夹着尾巴做人,稍不小心就可能让人抓住小辫子,说你想变天,再来跟你秋后算账。再说“咸菜回”也从来没有过县城里边的亲戚,半辈子光啃书本子了,跟什么人几乎都没有来往,哪里会有什么熟人朋友能够在危难之际给他援手呢,没有熟人朋友,又没有拿人的手艺,身上又没有力气,“咸菜回”能去干什么呢?总不成满大街挨门挨户转悠,求人家给点儿事儿做,好换口饭吃,那不成了要饭的了吗?一想到这里,她就赶紧往地上啐两口唾沫,自个儿的男人正在外面为了老婆孩子奔波,她在家里却不能盼着他好,这还算什么媳fù?啐完唾沫,赶紧扭回头再往好处想,可是一往好处想,这眉头就越皱越紧,实在想不下去,越想越离谱儿,自个儿觉着都好笑,除了想到“咸菜回”走着走着让一个包袱绊倒了,捡起来一看竟然是一包袱钱之外,居然还想到了那些神怪故事里面神通广大的仙人,看到“咸菜回”如今落魄到吃饭都成问题的地步,挥挥衣袖凭空变出了满桌的酒席,任凭“咸菜回”甩开腮帮子狼吞虎咽,风卷残云,想着想着嘴里竟流起了口水,抬手抹了抹,轻声骂句“没良心的,别就顾了自己吃喝”,再接着往好里想,那就得是“咸菜回”吃饱喝足,该回家了,仙人从衣袖里面取出一件宝贝,放在他的褡裢里头,还得教给他一两句什么口诀,到家一说想吃什么就来什么,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得自己都一边笑,一边摇头,笑得身边的孩子慌了,使劲儿摇她的胳膊。她赶紧从恍惚中回过神儿来,一眼瞧见了“咸菜回”灰头土脸地站在门口,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她二话没说,先过去替他取下肩上的褡裢,分量还没有走的时候重,她心里就已经有底了,打来一盆水让自己男人洗脸,自己则赶紧去给他忙活吃的东西。
吃完饭天也就黑了,两口子也不点灯,就坐在黑影里,商量对策,媳fù把一个柜子轻手轻脚地打开,怕吵醒了孩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包袱打开来,拉着“咸菜回”的手过来摸摸最后那几件嫁妆,告诉他实在没有办法,就得先卖掉一两件把眼下的难关撑过去了,“咸菜回”坚决不同意,说是要卖的话,还不如先卖那几个箱子里头的书,反正以后也看不出来能有什么用处了,可媳fù却坚决不同意卖书,在她眼里书就是“咸菜回”,“咸菜回”也就是书,这两样连在一起不能分开,两个人一个要卖首饰,另一个不同意,一个要卖书,另一个也不同意,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还是孩子的哭声,打断了他们的争辩,媳fù把孩子抱在怀里,耐心地哄他睡着了,才又转身对着“咸菜回”:“当家的,光咱两口子这么瞎琢磨也不是个办法,咱该张嘴求人的时候也得张嘴求人。”“老丈人都没了,咱还能求谁啊?”“求咱韩家庄上的人啊,你不是说‘相爷’回来了吗?你干吗不去求求他?你们小时侯不也好得跟亲兄弟一样哩?”“我们好是好,可眼下咱这情况,求他恐怕也不好办,咱们要是没地没牲口,兴许他还能帮帮咱,给咱点儿地,给咱头骡子,可咱眼下不想要这些个东西,要了咱也没用,因为咱不会种地,同样的,他‘相爷’也不会种地,你说你让他怎么帮咱?”“让他帮你找个营生,弄个前程什么的?”“这个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可说实在的,我心里头最讨厌的地方就是京城,要是当年能有进京赶考的机会,说不定我还不至于这么讨厌它,那种机会都没了,京城在我心里头,就没有一点儿好地方了,再说那种地方也容易把人心弄乱了,就算有营生,我也不想去,回头真变成个没有良心的陈世美,还不是苦了
你跟孩子。”媳fù本来还打算好好劝说劝说自个儿老爷们儿,让他跟“相爷”出去闯dàng闯dàng,一听他这么说,心里头一下子也变得有些五味杂陈了,“咸菜回”这么有情有义,当然让她心里头美滋滋的,“咸菜回”提到的那个无情无义的陈世美的名字又让她有些不han而栗,可一想到明天还得为吃喝发愁,所有这些感受,也就瞬间烟消云散了,思来想去,还是只有bī着“咸菜回”去找“相爷”拿主意。
媳fù苦口婆心劝了半天,终于劝得“咸菜回”活动了心思,硬着头皮去见了“相爷”,可惜的是,两个人一见面,就天南地北,海阔天空地聊了起来,完全忘记了此行的目的,等到天色已晚,“咸菜回”告辞出来,摸黑儿走到自个儿家门口,才忽然想起来,该问的话似乎一句都没问。刚要打算转身回去,媳fù已经从门里走了出来:“怎么样?当家的,问到主意没有?”“问什么呀,‘相爷’说眼下京城简直乱成了一锅粥,皇上都让人家从宫里头给轰出去了,掌大权的成了什么总统,什么大帅,一个个都跟走马灯似的换来换去,可不管怎么换,也没有一个真正坐稳了江山。”“他们换不换我不管,咱们接下来干啥营生问清楚了没?”“干啥营生?连皇上都不知道干啥营生了,咱个平头百姓,还有啥营生好干啊?”“皇上不干啥也有人伺候着,咱不干啥拿什么填肚子啊?我让你去找‘相爷’问点儿咱自个儿的主意,你不会啥都没问,光跟人家去讨论皇上干啥营生去了吧?”“那倒没有,‘相爷’也说了不少别的。”“跟咱们有关的?”“跟咱们有没有关说不好,‘相爷’在京城这些年,耳闻目睹的事情实在不少,要说是长了多少见识,可也因此给自个儿弄了个眼花缭乱,读的书又太过杂乱,他这脑子里头真成了一片混沌,说起话来,更是一阵子一阵子的着三不着两,还时不时蹦出来个什么古里古怪的外国词。”“外国词?外国词什么样?说出来听听。”“外国词能什么样,不像人话呗,就像那句‘逮猫嗑老席’,你能听得出来什么意思吗?”“逮猫什么什么?还真有些听不懂。”“我读了半辈子书,都听不懂,你当然就更听不懂了,咱不管他干吗要嗑老席,就光说这逮猫的事,能有这么容易吗?谁不知道猫这东西有多机灵啊,能随便让人逮着吗?没想到我这么一问,‘相爷’居然还哈哈哈地嘲笑起我来了,说我孤陋寡闻,连这么个词都没听说过,说什么这是个外国词,跟逮猫毫无关系,也不是要嗑老席,是民主的意思,就是说让老百姓当家做主的意思,这不就更是自相矛盾的无稽之谈了吗?自古以来也没有过老百姓当家的时候啊,老百姓要是当得了家,还是老百姓吗?再者说老百姓那么多,七嘴八舌,都当家这个家得乱成什么样啊?所以说根本就不应该有民主这么个词,民成不了主,主也不能成民,各安其位,比什么都强。”“民主不民主的先放到一边,那都是别人的事,咱也管不了,你们谈了这半天,‘相爷’就没专门对你说个一句半句的什么话?”“说当然也没少说,就比如这句‘一言兴邦,一言丧邦’,‘相爷’他指定就是对着我说的,因为这句话,还是当年我们一块跟我爷爷学的哩。”“一言兴邦,一言丧邦,一言兴邦,一言丧邦。”“咸菜回”媳fù嘴里头来来回回嘟囔着这一句话,嘟囔了足足有十几遍,这才冷不丁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地叫喊起来:“着啊,人家‘相爷’可不是没有点拨咱们啊,人家这话可说得已经够明白了啊,咱要是还听不懂,那可真不能埋怨人家啊。”这一回该轮到“咸菜回”发愣了,媳fù看着他发愣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当家的,也难怪你不明白,你不知道俺姥姥家长年腌酱菜,三乡五里都有名,也往城里头送,最远都送到过沧州。”“那跟一言兴邦,一言丧邦有什么关系?”“怎么没有关系?难怪人家背地里头叫你书呆子,你个死脑子就是不会转弯,腌酱菜靠的是什么?靠的不就是个盐吗?‘相爷’叫咱们‘一言兴邦’,摆明了是让咱们做这腌酱菜的营生嘛。”媳fù牵强附会这么一解释,让“咸菜回”实在有些个哭笑不得,一时半会儿竟然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了,想想干脆什么也不说了,腌酱菜好歹也算是个营生,也没准儿能救自个儿的命,有营生总比没有营生强,干脆死马当活马医好了。
腌酱菜得用好些个芥菜疙瘩,种芥菜不像种庄稼,不用费那么多心思伺候,也没有什么力气活儿,大不了就是在小苗刚出来的时候,拿个喷壶天天去喷一喷,眼下的季节也不晚,两口子找到他们大舅,刚把要种芥菜的意思一说,大舅就痛快地给了他们一大包芥菜籽儿,还给他们详细讲解了这芥菜种植的注意事项,从翻地施肥,锼沟撒籽儿,到间苗锄草,灭虫打叶等等,在“咸菜回”的印象中,这个大舅一向是不善言辞的,并且因此没少挨自己的欺负,故意拿那些“之乎者也”拐着弯奚落他,没想到如今说起这种菜的细节来,居然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果然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难怪圣人要主张“因材施教”“有教无类”啊,自己当年浅薄无知,以为这个舅舅愚笨,其实人家不过是“讷于言”而已,有了这一层惭愧,心里对舅舅的敬佩也就更增加了几分。
有了大舅的帮助,两口子总算不用犯愁饭碗的事儿了,头一年收成不是太好,毕竟是刚开始,大舅又不能天天在地里替他们盯着,以后“咸菜回”也慢慢熟悉了套路,自己也不时地往地里跑跑,收成就一年比一年好起来,芥菜疙瘩除了卖给自个儿舅舅家,剩下的舅舅又教会了他们两口子怎么做酱菜,他们也在院子里砌起了池子,安上了两只大缸,大缸周围用麦秸塞结实,再用泥巴泥住,这样冬天也不会把酱菜冻坏,“咸菜回”媳fù多聪明,这点儿手艺当然一学就会,头一回出缸的酱菜就得到了舅舅的“啧啧”称赞,有了酱菜又多了一份进项,日子艰苦还是艰苦,着落却是一点儿不用犯愁了,孩子一开始说话走路,家里头也越来越热闹了,“咸菜回”平常又有了读书的时间和心情,时不时地也拿个书本子走到院子里面,摇头晃脑地吟诵他的“子曰诗云”,不过经过了这一场磨砺,他对论语中的一段话似乎有了特别的感情,不知不觉就会吟诵起来:“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而回亦不改其乐,贤哉回也。”吟诵完还不过瘾,往往还要把那句“贤哉回也”反复好几遍,声调还越来越高,终于飘进了正在往缸里码放芥菜疙瘩的媳fù的耳朵里,媳fù抬起头来,愣愣地望着自己的男人:“‘咸菜回也’?圣人也说过做咸菜的事儿吗?‘咸菜回也’是什么意思?”“咸菜回”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怪不得圣人要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哩,你简直要给圣人气死了,圣人说的是‘贤哉回也’,‘贤’是‘圣贤’的‘贤’,‘回’是‘颜回’的名字,是圣人的大弟子,圣人这是在赞扬他的大弟子,怎么会跟你的咸菜拉扯到一起了。”一通话说得媳fù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