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之内,有这么多人来看望“相爷”,“相爷”家的过道口当然就显得车水马龙,热闹非常了,热闹的动静一大,也就难免惊动到了回家思考问题的“瘸国梁”,一想到“相爷”刚刚回家,身子肯定还相当疲劳,拖着这么疲劳的身子,还要没完没了地接待那么多的来访者,“瘸国梁”就再也坐不住了,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背着他的全副装备,蒲团水壶还有一个干粮口袋,早早来到了“相爷”家的过道口,盘腿坐在过道中间,他的两根拐杖,朝左右两边一横,正好把整个过道严严实实地堵死。
早晨起来挑水的人们路过这里,看到他这么个奇怪的架势,忍不住停下脚步,问他这是要干什么,“瘸国梁”面带笑容,喜气洋洋地大声告诉人们说,他这是要给“相爷”站岗,谁要再想去看望“相爷”,必须先得得到他这个门岗的同意,省得人多嘴杂,打扰了“相爷”的清净。说完了这些似乎还嫌不过瘾,又不问自答地告诉人们,他当年年轻的时候就一直梦想着,将来有一天能给“相爷”站站岗,可惜始终都没得着机会,想不到老了老了,老天爷倒给了他这么个还愿的机会,机会来了他不赶紧抓住还等什么?
“瘸国梁”上岗之后,第一个拦截住的,竟然是韩家庄年岁最大,最少人搭理的“老片儿汤”,这“老片儿汤”年轻的时候,家里头那可真叫一个穷,屋子里头从来都没看见过箱子柜子,炕上除了半张炕席,被子褥子也向来是踪迹皆无,多亏老天爷还给了他一身的蛮力气,长年累月靠给“相爷”家当长工养活自个儿,平常吃住也基本都在“相爷”家,后来“相爷”家的地多数转给了老地主韩元清,“老片儿汤”也就顺理成章,成了韩元清家的长工。
“老片儿汤”给韩元清家当长工,远没有在“相爷”家的时候那么老实巴jiāo,嘴巴也变得越来越尖酸刻薄,当然,发生这种变化也不全是他一个人的责任,韩元清对待他的态度也是极其重要的一个方面,“老片儿汤”饭量大,韩元清又偏偏舍不得让他吃饱,还说什么吃太饱了干活儿伤胃,这些还都没什么,最可气的是夏天天热的时候,韩元清总爱当着“老片儿汤”的面敞开怀,露出鼓起老高的肚皮,好像是要专门显示给“老片儿汤”看他的肚皮有多鼓,“老片儿汤”则靠在树荫凉底下闭着眼,假装看不见,韩元清就站在他前面,把肚皮拍得‘啪啪’直响,一边拍一边还问老片儿汤:“听见了吗?‘啪啪’的山响,知道为什么这肚子一拍,就能这么‘啪啪’地山响吗?那是肚子里头有油,咱老吃烧鸡,吃烧鸡能没油吗?一有油拍着就响了,像你那肚皮,成天价装一肚子糠饽饽,拍烂了也听不见这种响啊,哎,可怜你那肚子,跟你这辈子也算倒了霉了。”“老片儿汤”连眼皮都不抬,说出个话来也够损的:“我这肚子命贱,好养活,吃什么都挺好吃,小心你那肚子吧,别让烧鸡养娇贵了,明儿
走了背字儿,连烧**都吃不上。”老元清气得转身就走,一边走还一边“呸呸”地直往地上吐唾沫,没承想还不就真让“老片儿汤”给说中了,才过了几年啊,一闹土改,把老元清的地就全给收了,还差点儿把人给带到县里去,好在“老片儿汤”还真够意思,关键时刻替韩元清说了不少的好话,证明老地主绝对没有剥削虐待他,这才好歹算是给老家伙的命留了下来,从此却再也不跟大街上晃悠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他娘的大闺女似的了,就算好不容易上趟街,也老是捋着墙根儿走,看见别人还没什么,老远只要一看见“老片儿汤”,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马上就拐弯抹角地东躲西藏,稍微拐得晚了点儿,一让“老片儿汤”瞧见个影儿,就在后边不依不饶地叫唤:“嗨,今儿吃烧**了没有?”当年就是这么一个家徒四壁,居无定所的主儿,后来也居然捡了一个逃荒的女人做媳fù,那姑娘确实有些痴呆,不然又怎么可能沦落到四处要饭的地步,更不可能随随便便嫁给个缺吃少穿的懒汉,不过痴呆归痴呆,女人的基本功能还是有的,不出一年,就给“老片儿汤”添了个小子,也可能是有了媳fù让“老片儿汤”踏实了些,或者是儿子的出世刺激了他作为父亲的责任感,此后“老片儿汤”还真像换了个人似的,好好地勤快了几年,不管是给人家扛长活儿,打短工,还是伺弄自己院子里的那一小片儿园子,“老片儿汤”都干得有滋有味,也没少起早贪黑,那年的年根底下应该是“老片儿汤”记忆中最快乐的一年了,屋子里也添置了几件家什,街坊邻居看到他的变化,也时不时到这小院子里来看看,东家给个碗,西家给个瓢,小院子还真就一下子红火起来了,可惜的是,那个姑娘确实太笨,“老片儿汤”又打小就没有给自己做过饭,两个人于是只能在别人的教导下,凑合着把东西洗干净,放在锅里瞎煮一通,好歹对付点儿油盐,虽然味道无法恭维,怎么说倒也算是顿热乎饭吧。
平常日子好说,凑合也就凑合了,到了大过年的,总该吃顿饺子吧,于是就有好心人专门给他们送来了和好的面,拌好的馅儿,还教了他们半天包饺子的方法,满以为他们也能跟大伙儿一样,过年吃上顿饺子了吧,第二天一来看,差点儿把人家鼻子给气歪了:人家前脚走,两口子后脚就商量起来,饺子这么麻烦,干吗非要吃饺子,真是鱼找鱼,虾找虾,两口子居然一拍即合,于是他们不包饺子,而是煮开了一锅水,把馅儿和皮儿一股脑儿倒在锅里,煮到蒸气和香味满屋子飘dàng的时候,两口子争先恐后地盛到碗里一尝,嗬,简直是天底下最美的美味啊!
第二天他们一见到好心人登门,就忙不迭地把自己的重大发明给人家讲述,好心人看看他们俩脸上久久难以散去的灿烂笑容,又掀开锅盖看看里面乱糟糟的东西,半天才哆哆嗦嗦地指着他
们的鼻子:“傻子,真是傻子,一对不折不扣的傻子,饺子不吃吃片儿汤,自个儿还臭美哩,干脆你们两口子就叫片儿汤得了。”说者无心,没想到这消息不胫而走,没几天工夫,不只是两口子吃片儿汤的事,连同他们因此而获得的雅号也迅速传遍了全村。
“老片儿汤”相当喜欢人们送给他的这个外号,得了儿子之后,干脆就给儿子起了个“疙瘩猴”的小名,等到给第一个孙子起名字的时候,又向前发展了一步,叫成了“小馄饨”,而且要求劝驾从那时开始,为了表示纪念,他们家每年过年还就只吃馄饨,偏偏不吃饺子啦。令“老片儿汤”没有想到的是,打那儿开始,日子好像还就真的一天天好起来了,儿媳fù也接连又给他添了几个孙子,他也懒得再起什么名字,干脆一律都叫馄饨得了,大的既然叫了“小馄饨”,二的就只能叫“二小馄饨”,三的叫“三小馄饨”,依此类推,简单倒是简单了,只不过这么一来,可苦了村子里的其他人,尤其是上了些年岁的人,简直搞不清楚哪个是大“小馄饨”,哪个是“二小馄饨”,“三小馄饨”,所以图省心的人干脆不加分别,只要见着那弟兄几个一律都叫“小馄饨”。
有了好几个孙子,这家可就真成了个热闹的大家,可不管家里人头怎么增加,房子加盖了多少间,“老片儿汤”自个儿住的那间,却始终都没有添置任何家当,进屋能看到的还是只有那半张炕席,不光屋子里头没添置什么,“老片儿汤”身上也是多少年没有更换过一件衣裳,han来暑往,总是那么一件掉光了扣子的破棉袄,夏天天热的时候就敞开怀,或者干脆脱下来往肩膀上一搭,冬天天冷了,就裹严实点儿,外面顶多再扎根草绳,那副邋里邋遢的han酸相,谁看了都恨不得赶紧躲远点儿,谁要是多嘴催他换换衣服,没准儿还会招来他的一阵奚落,说什么衣服是身外之物,根本用不着在意,吃到嘴里喝到肚子里头的,才能算是身内之物,才真正值得在意,当然,他说这些的时候千万不能赶上韩元亨在场,不然肯定会遭到他一声毫不客气的叫骂:“造粪的器。”要说解放前老百姓日子苦,穿不上新衣服也无可厚非,可如今解放都这么多年了,他们家挣工分的人也不少,特别是“老片儿汤”自个儿,别看这么大岁数了,一年到头,工分挣得比个壮劳力都不少,他们家里头应该也不至于没有买件新衣裳的钱,他儿子“疙瘩猴”对他也没有那么刻薄,也主动张罗过不知道多少次,还偷偷把他的破棉袄藏起来过,可“老片儿汤”该死都不同意换,说那棉袄是当年“相爷”送给他的,代表着“相爷”跟他的情分,找不到破棉袄,他就宁可光膀子,最后还是bī得“疙瘩猴”无可奈何地又把他的破棉袄拿出来还给了他。
别看“老片儿汤”对穿戴不讲究,吃喝可绝对不含糊,当年还没有几个人家能吃得起白面的时候,他们家就能时不常地吃顿片
儿汤,他也因此落了这个个跟吃有关的外号。“老片儿汤”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也是“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他甚至还当着“相爷”和“咸菜回”的面,宣扬过自个儿的这套理论,“相爷”听完,倒也没有立马表示反对,只是慢声细语地告诉他:“吃喝当然没错,可是光有吃喝还不行,还得品味。”他嘴里刚重复了一下“品味”这个词的发音,还没来得及提问,“咸菜回”就抢先回答上了:“嘿嘿,品味不理解了吧?就是说吃喝的时候得细嚼慢咽,仔细咂摸滋味,不能一路子的狼吞虎咽,囫囵吞枣。”“老片儿汤”听完他们的话,也想着要尝试一下,可惜多年来养成了吃东西快的习惯,真要改起来还真没有那么容易,所以练习了好几年,也没搞明白这“品味”的意思,一直到了“瓜菜代”那年,能吃进肚子里头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了,他才不得不大口改小口,牙咬改舌头tiǎn,这才好像终于体验到了“相爷”说的“品味”的真正含义。这也是他眼下最想跟“相爷”念叨念叨的意思。
其实“老片儿汤”也不是今天才想起过来看“相爷”,这两天他天天都在“相爷”家的过道口溜达,几次三番都想走进“相爷”家过道,可又总觉得自个儿身上实在有些邋遢,害怕弄脏了“相爷”屋子里头的家具,溜达了好几天,今天总算是鼓足了勇气,可他刚朝过道口一迈步,就让“瘸国梁”毫不客气地喝住了:“站住,干吗去?”“我,我看看‘相爷’去呗。”“看‘相爷’?‘相爷’用得着你看吗?你先撒泡尿看看你自个儿模样好不好?邋里邋遢,臭气哄哄,你也不怕呛着‘相爷’?”“‘相爷’可从来都没嫌过我臭,小时侯他抱我胳膊盘杠子,还专门就爱闻我的汗味哩,前些年回来的时候,人家‘相爷’还亲口告诉过我,他在京城,还专门找大街上要饭的去聊天哩,我再邋遢也邋遢不过大街上要饭吃的人吧?‘相爷’应该不会嫌弃我的。”“咦咦咦,瞧你这自以为是的劲儿,还跟人家京城要饭的比,京城要饭的都是什么人你知道吗?那里头说不定就有过去的王公贵族哩,偶尔遇上个迈不过去的坎,走个当锏卖马的背字儿也保不齐,可人家不定什么时候就又时来运转,平步青云了哩,你行吗?你平步坟头兴许还差不多。”“瘸哥们儿,你这话可有点儿挤对人了啊,本来我还没真打算去看‘相爷’,可让你这话一挤对,我今天还就非要去看看了。”“老片儿汤”说着话,还真就做出个迈步的架势,“瘸国梁”一见,赶紧抄起一根拐杖,在空中来回挥舞了几下:“来呀,老小子,只要你不怕腿折胳膊断,你就痛快地来呀,我还真想好好比较比较,到底是你老小子的胳膊腿硬朗,还是你爷爷我这根拐杖结实哩。”“老片儿汤”再傻,也绝对不会拿自个儿的胳膊腿去跟“瘸国梁”的拐杖做比较,所以他充其量也只是在“瘸国梁”拐杖够不到的地方,前
后左右地移动着身子,寻找突然冲破“瘸国梁”防守的机会,两个人就这么一攻一守,很快就形成了一个僵持不下的局面。正在大街上玩耍的孩子们听到这边的动静,很快聚拢过来,自然地分成两派,一派帮忙指挥“老片儿汤”朝前冲,一派则时刻提醒着“瘸国梁”注意防守,一时间把“相爷”家的过道口,变成了个人声鼎沸的小战场。
“小馄饨”恰好从街上溜达过来,一看这情形,不由分说就自告奋勇地上前,一把抓住了“瘸国梁”的拐杖,扭头冲他爷爷大喊:“爷爷,快走啊,快过去啊,我抓住他拐杖,他皮毛都伤不了你。”“小馄饨”接连喊了好几遍,没看见“老片儿汤”挪步,反而听见了他的骂声:“他nǎinǎi个小兔崽子,我跟你瘸爷爷斗斗法,你跟着瞎起什么哄,赶紧给我滚一边子去,不然小心我也抄拐杖揍你个小兔崽子。”“小馄饨”还想要犟嘴,“瘸国梁”这时候还真就悄悄地把一根拐杖撇到了“老片儿汤”跟前,“老片儿汤”弯腰捡起来,还真就照着“小馄饨”的后脑勺抡了下去,“小馄饨”毕竟年轻机灵,一个箭步就蹿了出去,“老片儿汤”的拐杖抡了个空,重重地砸在地上,人也随着拐杖跪了下去。
等他挣扎着爬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骂“小馄饨”,就看见了“桂爷”,正紧皱眉头看着自个儿:“嘿嘿,二叔,不好意思,让你看热闹了,我想去看看‘相爷’,可这瘸哥们儿他硬是不让,你说气人不气人?”“瘸国梁”听他这么说,也毫不示弱,立马开口还击:“我也没说不让他去,可人家‘相爷’远道而来,咱就不能让人家好好休息两天吗?就非要这么急着去打扰人家干吗?”“桂爷”看看“老片儿汤”,又看看“瘸国梁”:“行了行了,多大个事儿啊,闹得这么沸沸扬扬的,赶紧散了吧。”“桂爷”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大家伙儿全都散开回了家,才转身迅速地走进自家的过道,三步两步穿过院子,来到“相爷”的屋子里头:“我就知道你一回家,这韩家庄就该不消停了。”“怎么啦?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啊。”“还什么没说,什么没做哩,街上都打成一锅粥了,你听不见啊,躲家里头装什么没事人啊?”“呦,街上打起来啦,我还真没听见,谁跟谁,因为啥呀?”“哼哼,你装得还蛮像的,你要不让‘瘸国梁’给你站岗,至于有这些个乱七八糟吗?你说你哪这么大瘾啊,一个瘸子你也不放过,让他给你站个岗,是能让你露脸啊,还是能让你长ròu啊?”“兄弟你这话说得,哥哥我实在是冤枉,我绝对没有让什么人给我站过岗,咱眼下都成了落毛的凤凰,还招那个han碜干吗?”“行了,你到底让没让人给你站岗,我也懒得追究了,反正这件事是因你而起,还得你自个儿把它解决了,正好你也回来两三天了,定福庄姐姐也一直惦记着要见你哩,不然明天你就赶紧去定福庄转转得啦,也让韩家庄稍微消停消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