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甥”接到“丁卯儿”的通知,第二天就套了辆小驴车,赶来接“相爷”去定福庄住几天,虽然已经过去了些日子,“相爷”屋子里头的摆设似乎还没有什么变化,这次从京城带回来的那两个大箱子,还一动不动地靠北墙立着,过去那些年陆陆续续从京城搬运回来的那些木器家具,还继续在西屋里头堆放着,看来丝毫也没有要拿出来摆摆的意思,只是墙上多了不少张画,除了居中的那幅猛虎,又多了不少的动物,大到驴马牛羊,小到蛐蛐蝈蝈甚至蚂蚱,弄得整个屋子简直成了个小动物园。
那幅猛虎上山的中堂,是专门为“桂爷”带回来的,想让他挂在北房的正厅墙上,但是“桂爷”坚决不同意,说他这辈子最不喜欢看的就是老虎,也难怪,他心中的英雄除了关老爷就是武二郎,武二郎看见老虎难免会觉得手yǎng不是?没办法,“相爷”只好把猛虎图挂到自个儿房间里头来,把原来自个儿想挂的那“岁han三友”挂到了北屋里,孩子们跟“桂爷”可不一样,他们就喜欢看动物,看过了老虎就问“相爷”还有没有别的,“相爷”于是就先打发他们到院子里头去玩一会儿,等到他再喊他们进来的时候,墙上肯定又多了一种动物,就这么一来二去,屋子里可不就成了动物园了。看书看累了,坐在床上想歇会儿的时候,“相爷”稍一抬眼就能看见这张猛虎图,自打别人送给他这张画,前前后后也得过去了不少年头,他还真没有好好地huāxīn思仔细打量过这幅画,如今不看也得看了,才渐渐地看出点儿蹊跷来,老虎的整个身子连同尾巴倒是都在往山上爬,但头却有些不情愿地扭过来,注视着屋子里的一切,似乎有什么舍不得,或者不太放心的地方,要么就是听到了身后某种异样的声音,眼神似乎有些疲惫,看不出有多少占山为王的气势,倒有点儿像是因为提心吊胆东躲西藏才被赶上山的样子。
书桌前面的那把可以旋转的椅子,换成了另外一把更加宽大的淡黄色的扶手椅,“相爷”跟“丁卯儿”两口子强调,自己岁数大了,坐能旋转的椅子不太安全,这把老式椅子他坐起来更安稳更舒适,“丁卯儿”两口子信以为真地使劲点头并马上进行了更换,他们得过好多天才能够明白过来,这种更换其实只是为了满足几个孩子对转椅的强烈的好奇。
“相爷”与孩子们之间的陌生感觉,持续了不到一个整天,孩子们便像“嗡嗡”叫着的蜜蜂一样在他的身边转来转去了,“相爷”从京城带回来的糖果起了一些作用,但应该不是最主要的,农村孩子没怎么吃过糖果,似乎有些不太习惯,占禄更是没有吃到一半,就悄悄地把第一块吐到了椿树底下,气得小巧呼天抢地地把“丁卯儿”媳fù从屋子里头喊出来,让她看椿树底下还在闪亮的那块糖果,“丁卯儿”媳fù弯腰把糖果捡起来,在袖子上使劲儿擦了擦,想要递给小巧,小巧早已经咧着嘴退到了十几步远的地方,“丁卯儿”媳fù没办法,只得把糖果扔进自己的嘴里,一边朝回走,一边指点着两个孩子:“瞧着吧,甭生在福中不知福,赶明儿还让你们赶上挨饿,让你们吃了上顿没下顿,这么好的糖,说糟蹋就糟蹋了,非得让你们一辈子都吃不上糖。”小巧毕竟是个女孩子,可能更喜欢糖果的甜甜的味道,但她也只勉强吃到了第三块,随便别人怎么劝说,她也只会紧闭着嘴唇把头摇来摇去了,好在有了弟弟的教训,即便没有,她也绝对不会轻易地把糖果扔掉的,嘴里觉得不舒服了,她会找张赶紧的纸,把糖果从嘴里吐出来,用纸包好,藏在自己的口袋里,留着以后再吃。
真正让孩子们xìngfèn不已的是,随着“相爷”的出现,一个完全新鲜陌生的天地诞生了,在日复一日单调乏味的村子里,还没有谁曾经给孩子们带来过这么大,这么多的新奇:“相爷”的衣着,从头到脚几乎都是他们从来都没有见到过的样式,那些衣料的名称更是从来都没有听到过,有的名称叫起来那么拗口,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儿,连个名字都起不好,大氅上那两排硕大的开成花瓣形状的扣子,敲上去还有响声,就跟湾边上偶尔能捡到的小王八盖子一样,那顶圆圆的毛毡风帽就更有意思啦,一拉下来就能盖住整个脸甚至下巴,仅仅露出两只眼睛,卷上去又熨帖得一点儿都不往下掉,戴上它白天都能装鬼吓唬人。还有那根可以弯曲到很大弧度的手杖,坐在上面可以一使劲儿就转上许多圈儿的转椅,躺在上面可以来回晃dàng的躺椅,“相爷”浑身上下,里里外外几乎都是可以挖掘探索的迷宫。
更加让孩子们痴迷的是,“相爷”似乎从来都不会生气,连看到占禄爬到柜子上差点儿扯坏了他的画,他也最多不过是用手杖敲着床沿,“嗨,嗨”地喊了那么几声而已。但是就算他从来都不大声说话,更不可能揍他们的pìgǔ,孩子们也已经对“相爷”言听计从了,因为“相爷”床头有一个不大的小箱子,曾经打开给孩子们看过,里面整整齐齐,码满了说不清多少本小人书,几个孩子xìngfèn不已,都恨不得马上看个够,但“相爷”只是让他们粗略地看了两眼,让每个人拿了一本,就忙不迭地把箱子关上,“咔吧”一声上了锁。“相爷”说得明白,旧的不看完,谁也别想再看新的,兄弟几个可以相互轮换着看,那是他们自个儿可以商量的事儿,“相爷”不管,但是到“相爷”这儿,就只能一本对一本,谁的那本要是保护不好,撕扯了弄坏了,一个月之内就看不上新的了,只能等着其他人看过了,跟人家借着看,有了这满满一小箱子小人书,孩子们还怎么可能不对“相爷”言听计从呢?
孩子们也不是那么心甘情愿地就对“相爷”言听计从的,他们也得找机会抻量抻量“相爷”的能耐,与“相爷”坐在同一个桌子上吃饭的第三个早晨,几个孩子终于忍耐不住,就像预先商量好了似的,对“相爷”展开了第一轮测试,光是有那些外面看得见的稀奇似乎还不能完全征服他们,他们希望用自己的办法探测这些稀奇东西后面隐藏的秘密。小巧年龄最大,当然是她首先发难:“大爷爷,你在京城,是不是天天都能看见***?”对于京城,她能够联想起来的大概也只有从小学课本上读到的这么一个名字。“相爷”挤了挤眼睛,露出了一丝苦笑:“咳,大爷爷可真有点儿让你失望了,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让你这么一问,我才忽然想起来,怎么一直都没有留心过那么个东西呢,见没见过也有点儿说不清楚了,按说应该是见过的,什么时候可说不清楚了,现在要回想,也一下子有点儿回想不起来了。”“那你在京城这么多年,不等于是白过了吗?”“白过倒应该是白过,没人收钱。”“什么呀,我说的是你的日子白过了。”“日子呀,也没人收钱啊,当然也是白过喽,其实好好想想,能白过就已经不错了,就算够便宜的了。”这个回答让小巧有些大失所望,干脆站起身来去帮妈妈扫地去了,占东则激动地站起来,手舞足蹈地敲打着桌子,提出了他觉得最能难住人的那个问题。
“大爷爷,您说说看,人是怎么来的?”这听上去确实是个满复杂的问题,在孩子们中间已经激烈争论了相当一段时间。
“爹娘生养的呗。”“不对,我是说最早的时候,第一个人到底是怎么来的,‘瞎补丁’大爷说是草籽儿变的,草籽儿先变成鱼,鱼又变成了人,听着挺有意思的对吧,可是‘瞎补丁’nǎinǎi老是骂他胡说八道,要依着她说,人就是泥捏的,就跟‘瘸国梁’捏泥娃娃一样。”“丁卯儿”媳fù使劲用勺子磕打着锅沿:“嗨,你嘴上能不能规矩点儿,什么‘瞎补丁’‘瘸国梁’的,那都是你小孩子们随便叫的吗?那是你国梁大爷,国栋大爷,再胡叫小心我过去扯你的嘴。”“行了,妈,我跟大爷爷这儿谈正事哩,你别跟着瞎掺和,咱先甭管他们叫什么了,反正他们是这么说过,我们老师说他们都不对,人是猴子变的,书上也是这么写的,你说说看,到底人是什么变的?可不能说得跟他们一样,得说出点儿新鲜的来。”“什么变的我可说不上来,我只知道人能生人,从来也没见过什么东西变人,他们说得那么肯定,他们见到过吗?要是随便说说得话,怎么说都是一说,孙猴子还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哩,你说是不是?可要真追究这个事儿的正理,人只能由人变过来,能变的永远不是根本,是根本就永远不会变。”占东有些发愣,这个问题似乎已经困扰了他不短的时间,跟村子里的孩子们争论过无数次,都是各说各的话,似乎谁也说服不了谁,没想到“相爷”竟回答得如此肯定,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进行反驳了。
占禄关心的不是这些,刚才“相爷”提到的孙猴子引发了他极大的兴趣:“大爷爷,您快说说,孙猴子长什么样,怎么就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了?”占东赶紧把他拉住,神情庄重地告诫着:“说正事哩,你个小孩子家别乱chā嘴。”然后才扭脸继续看着“相爷”,也学着“相爷”的样子把手掌放在下巴上,来回地摩挲着,可惜他的下巴上别说“相爷”那样洁白的胡须,就是根像样的长一点儿的毛儿也摸不到:“变人嘛,好像是真没有见到过,不知道戏法算不算,把个空箱子关上再打开,就能从里头走出个人来。”“戏法哪有真的啊,预先准备的有人,才能变出人来,要是预先不把个大活人预备好了,现场非要凭空往外变人,那还不穿帮现眼啊。”“算了,先甭管他们了,爱从什么变来就从什么变来吧,咱先说说我们自个儿吧,咱们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这您总归能知道了吧?”“远了不敢说,起码韩家庄的根儿还是还是好捯的,过去我们小的时候,都背过家谱,上面说得清清楚楚,洪武十三年,迁自山西洪洞县,我们小时侯都会说,‘要问祖先在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大槐树?我们村口不也有棵大槐树吗?”“行了,你们都说了半天了,哪有什么正事了?也该轮到我了,大爷爷,你说,什么东西最好吃?”“哎,说了半天,就我们占禄问了个最实在的问题,什么好吃?咱庄稼人的庄稼饭最好吃,窝头咸菜粥,这是咱庄稼人的本命饭,你说能不好吃吗?”“那怎么还有那么多人爱吃饺子?”“爱吃那叫好吃,好吃不如好吃,好吃的不好吃他也说好吃,不好吃的好吃他也说不好吃。”“什么什么呀,怎么这么乱,这么绕舌头啊?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什么东西好吃啊?”“丁卯儿”媳fù本来已经提着泔水桶走到了门口,一听见这话却又倏地转回身来:“哼,傻小子,真不知道天高地厚,还敢说你大爷爷不知道什么东西好吃,他要是不知道,这世上恐怕就没有几个人知道了。”“那他干吗不说出来?还怕别人跟他抢怎么的?我就不怕,我就最爱吃王集包子,对了,大爷爷,京城也有包子铺吗?”“丁卯儿”媳fù身子已经走出了门口,却还是忍不住抢在“相爷”前面答了一言:“京城那么大,还不得成千上万家包子铺啊?”“京城到底有多大?比咱们村子还大吗?”占禄看来还根本没有到过比村子更大的地方,他的想象力急需要提升。
“京城到底有多大哩,这么说吧。”“相爷”伸手拿起一个窝头:“比如咱们家的院子,要是就跟这个窝头的大小一样的话,咱们村子就得有多大?得有这一笸箩窝头那么大,对不对?京城就得跟咱这院子这么大,能装下不知道多少笸箩窝头。”“什么?京城跟咱家院子这么大?”占东刚才肯定走神儿了,这时候突然**来,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他愣头愣脑地这么一问,逗得小巧差点儿把嘴里的饭都喷到桌子上。
“相爷”注视着占禄比例有些失调的大脑袋,快速眨巴的眼睛表明他基本通过了刚才的想象力测试,现在需要回来谈谈包子的问题了,如此现实的问题必须得到严肃认真的回答:“京城那么大,包子铺当然得有好多家,有的一条街上就能有四五家。不过,包子的味道不怎么样,多少家包子铺都不如咱们老家的包子铺,咱们的‘王集’包子,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包子。”三个孩子一下子xìngfèn起来,争先恐后地举起手来表示着:“我吃过。”“我也吃过。”“我今年都吃过两回了。”“相爷”此刻的笑容,连他自己都期望能有个镜子来照上一照,让自己也好好看一看,如此轻易地找到与这几个孩子的共同语言,实在也有点儿出乎他的预料,打铁需要趁热,时机需要把握:“想不想再吃一次?”“想,当然想。”“好吧,爷爷这两天就要去看我的老姐姐,你们的姑nǎinǎi,愿意的话你们可以跟着去看看,看完了咱们去赶个大集,好好吃顿包子?”“相爷”随意许下的这顿包子,折腾得孩子们一夜都没有睡好,小巧一大早晨就把弟弟拉起来,在过道里头跑了好几个来回,直到远远地看到“外甥”的驴车出现在了村口,两个孩子才xìngfèn地撒腿跑回家,急不可待地向“相爷”通报。
“外甥”把驴车拴在北墙院外的石头础子上,刚一走进院子,就看到了“相爷”和两个孩子,大家早已经收拾停当,严阵以待了,只有“丁卯儿”媳fù还在不停地嘟嘟囔囔,毫无希望地试图在最后时刻说服两个孩子放弃他们的参与行动。“外甥”接过她手中的两个布包,其中一个是“相爷”的几件随身用具,连同他从京城带来的一个精致漂亮的小木盒子,那是他专门为姐姐挑选的特殊礼物,另一个布包里装了一两件孩子的换洗衣裳,还有一个用针线缝得严严实实的白色包袱,“丁卯儿”媳fù说那是她专门挑出来的红枣,送给姑姑和表嫂的,定福庄没有枣树,从韩家庄嫁出去的女人一辈子都不能不吃韩家庄的红枣。
小驴车出了村子从枣树行子边上往南一拐,走不多远,就没有像样的正经大道了,一条歪歪斜斜的小土道,先是随着大湾的东岸画了一个不小的弧形,然后才迤逦穿过鬼家湾和大湾之间,每年夏天只要一赶上连yīn天,雨水差不多都得漫过路面,车辆当然就无法通行了,就连行人,也得是胆子又大,对小土道走向又非常清楚的,才敢小心翼翼地蹚着水走过去,好在眼下是冬天,倒是不用担心雨水漫道的问题,土道两边的野草也早已经被各家的孩子们收割干净,五六斤鲜草能晒出来一斤干草,可以两分钱一斤卖给生产队,当作牲口过冬的饲草,小巧xìng子随她娘,手脚麻利又恨活儿,是毫无争议的割草能手,这几年靠卖草赚的钱,不仅为自己赢得了一个漂亮的书包和一个头儿巾,还拥有了村子里小姑娘们都羡慕得不得了的好几个“花包包”。玩“花花”是那个时候农村小姑娘们的一大消遣,不管冬天夏天,只要有时间,小姑娘们总会凑到树荫下或者湾边上,掏出各自的“花包包”来比上一比。做“花包包”的材料其实不过是一些细碎的布头,那时候农村里穷,还没有多少人舍得老是买成衣,多数衣服都靠买布回来,自己裁剪自己做,“丁卯儿”媳fù就是靠着一手过硬的裁衣服的手艺,让村子里的男女老少都啧啧称赞了不知道多少遍,整块布料裁剪完衣服总要剩下一些布头,“丁卯儿”媳fù每次总是把布头给人们收集起来,连同裁剪好的衣料一起jiāo给人家,但是大家既然已经白白使用了她的劳动,谁也不好意思把几块布头也揣走了,大家在这时候总免不了你推我让地争执好半天,直到浪费的口舌唾沫的价值远远超过了布头的价值本身,最后还是得把布头再重新挑一遍,大块的整齐点儿的归主家拿走,剩下的算是“丁卯儿”媳fù的手工,就这么一来二去,柜子里也就攒满了各色各样的布头,再加上她本来手就巧,做出来的“花包包”自然花哨得不得了,不光布头拼接的花样多,最关键的是最后一块布头,也就是收口的功夫,不知道她使用了什么魔术,所有的针脚都能够藏到“花包包”里头,从外面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出来的,不像别的媳fù,最后一块布头总是只能从外面缝上,皱巴巴地看着han碜。乖巧些的小姑娘也曾经尝试着,背着小巧跟“丁卯儿”媳fù央求,求她也给自己做个那么漂亮的“花包包”,“丁卯儿”媳fù脸皮薄,平日里对村子里的人们不管是谁,几乎都是有求必应,何况是孩子们,做个“花包包”又费不了她多少功夫,可是小巧却不这么看,她双手死死地把住门框,堵住“丁卯儿”媳fù要出去给人家的小姑娘送“花包包”的路:“你今天不说清楚了,打死我也不能让你出去,你说吧,到底你是我妈还是她们的妈?”“不就是个‘花包包’吗?你又不是没有,给她们也做几个怕什么啦?”“哼,你倒是说得轻巧,这根本就不是‘花包包’的事儿,你就痛快地说吧,你到底还要不要做我妈,做的话就赶紧把‘花包包’给我放下。”“你瞧你这点儿出息,得得得,我把这新的都给你,你把以前的旧的送给她们总可以了吧?”小巧犹豫再三,总算是勉强同意了这个折中的方案,因为这样的方案还依然能够确保她的“花包包”始终是最新鲜最漂亮的。
“花包包”并不只是拿来欣赏它上面的漂亮图案的,这是农村孩子们最重要的游戏道具和玩具,人数够多的时候,可以玩“丢花花”,“丢花花”的两个人相隔二十多米站开,其他人则要站在他们的中间,“花包包”丢过来的时候要尽量灵敏地躲闪开,不
让“花包包”碰到自己的身体,因为不管“花包包”碰到谁,谁都要自动下场,变成丢“花包包”的人,当然,也有艺高胆大的人,可以看准“花包包”飞来的时机,灵巧地把“花包包”接住,每接住一次就等于给自己额外增加了一次待在场上的机会,丢“花包包”的人也要十分小心地选择攻击目标,尽量不让自己丢出的“花包包”被人接住,否则不但自己老是得不到轮换上场的机会,还会被伙伴们当成笨蛋傻瓜笑话个不停。
“丢花花”的游戏要想玩得热闹起来,至少得有五六个人,农村孩子哪有那么多闲下来的时间,他们只能靠把该干的活儿快速地干完,一点一点地积攒点儿玩耍的时间,好在冬天的活儿毕竟还不算太多,隔三岔五地总还能挤出点儿时间痛快地玩上一次,其他季节就不同了,即便有点儿空余时间,孩子们还得挖猪菜,砍青草去哩,所以除了冬天,能有两三个小姑娘凑到一起玩会儿就不错了,没法奢望更多的人来和她们玩“丢花花”,人少的时候她们就只能玩“遛花花”,一只手或者两只手连续把“花包包”走马灯似的抛向空中,看得人眼花缭乱,在小姑娘们当中小巧“遛花花”的技术也非同一般,一般孩子两只手配合能遛到三只“花包包”已经算是不错了,她却早已经能够穿花蝴蝶似的遛开四只“花包包”了,溜三只“花包包”的时候她从来都只需要用一只手,另一只手完全背在身后。最近这些天她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又在偷偷地练习如何能够把第五只花花也遛上去。姐姐一开心,占禄就有了难得的机会,不光能够仔细欣赏姐姐的“花包包”,甚至还能够要求姐姐耐心地教他开始尝试着遛两个花花,可惜他的手指怎么也不肯听话,不是忘了及时把“花包包”抛上去,就是接不住落下来的“花包包”,急得姐姐脑门儿子上都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相爷”安心地坐在驴车上,目光似乎是在尽可能向最远处伸展,然后从那里开始,把目光一点点地往回收拢,就像经验十足的渔民,总是尽可能拼尽全力把他的大网远远地撒出去一样,收拢的时候则要小心翼翼,以免漏掉任何一条来之不易的珍贵的大鱼似的。说是大湾,其实只不过是相对而言,比起村子西南面开始,一直绵延到东北角的那几个水湾,确实是大了不少,可是要跟鬼家湾相比就差多了,它的实际面积恐怕连鬼家湾的三分之一都到不了,不过仍然不能算小,上百亩的水面,差不多有多半个村子大小了,村子的东北角上倒是还有一个水湾,满打满算也就几十亩地的水面,与大湾遥相呼应,自然排在了大湾的后面,村子唯一的出口就夹在这样的两个水湾之间,按说既然有了大湾,就该叫这个水湾二湾甚至小湾才对,但是村里人却并不这样叫,而是叫它东北湾,而且跟着它的叫法,接连出来了北湾,西北湾,西南湾等名称,同样没有人说得清理由,只知道是祖上传下来的,都这么叫,就没有谁觉得有改名字的必要,何况要更改这么多名字也实在是个不小的麻烦。
鬼家湾的名字从何而来,也已经无法追溯,“相爷”小的时候都无法从他爷爷那里得到答案,如今自己做了爷爷,自然也不能胡乱编造一个答案出来哄骗孩子。由于中间整整隔了一个大湾,鬼家湾距离村子一下子远了不少,周围又没有什么好地,碱xìng大,近水的地方也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芦苇,岸上的土地除了长些“老鸹筋”“蒺藜秧”之类的蓬草棵子,连果树都长不起来,更不用说种庄稼了,多少年来,就只好这么光秃秃地荒着。平常日子没有特别的事,人们很少会兴师动众地跑到那里去,更不会允许孩子们到那附近玩耍,偷偷在鬼家湾下水游泳是肯定要遭到家长的一顿狠揍的,不知道多少辈子了,人们一直在传说鬼家湾的水里不干净,有“东西”,会偷偷抓住人的脚拖到深水里淹死。村里人对于那种令人恐怖的说不清楚的鬼怪,用词还是挺讲究的,从来都没有人直接称呼“水鬼”,或者“水怪”,而是一直隐讳地使用“东西”这个绝对中xìng的词语,显然表示出了一种深刻的敬畏。
“丁卯儿”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曾经下去过鬼家湾的人之一,他天生的好水xìng,能在水下面待上一袋烟工夫,有一次跟人打赌,说自己要么不下水,下了水摸不到鱼就敢不上来,人们起先不知道他水xìng的厉害,抢着跟他打赌,“瞎补丁”甚至开出了喝一瓶子尿的赌码,结果可想而知,“丁卯儿”连着试了几次,竟然真的没有一次失手,最后一次不光两只手里都抓着鱼,竟然连嘴里头都还叼着一条鱼,大家围拢上来,兴高采烈地议论那几条鱼的斤两,却没有注意到“瞎补丁”已经悄悄地溜出了人群,等到发觉不对,再喊叫已经来不及了,看见几个年轻的小伙子撒腿追过来,“瞎补丁”赶紧摇晃起那两条短粗的鸭子腿,样子虽然难看,速度却恨不得比兔子还快。
“丁卯儿”随着对自己水xìng的了解,胆子也变得越来越大,不知不觉就动了想探探“鬼家湾”究竟的心思,再被爱看热闹的大人们一撺掇,就犯了人来疯的劲儿,脱光了pìgǔ,一个猛子就扎了进去。大人们在岸上左等右等,总不见他上来,越来越觉得不妥,有人开始对着水面大叫,有人甚至使劲儿抽打驴子的pìgǔ,打得驴子直着脖子吼叫,慌乱中有人眼尖,看到了不远处岸边漂上来的什么东西,大家冲上去,七手八脚把有气无力的“丁卯儿”拖上岸,“丁卯儿”直着眼睛,手指扬起来指着远处的水面,嘴巴一张一张,却发不出来一点儿声音。人们相互抱怨着把“丁卯儿”抬回家,jiāo给他娘,那个独力支撑着整个大院子的瘦小女人,二话不说,扒开“丁卯儿”的裤子,抡圆了巴掌一通乱拍,“丁卯儿”响亮的哭声配合着巴掌落在pìgǔ上的节奏,让周围的人们哆嗦着像涟漪一样四散退去。经过了“丁卯儿”的这次不成功的探险,关于鬼家湾的传说一下子又增加了不少恐怖的气氛,而“丁卯儿”绝口不谈他在水下的经历,就更在恐怖之中添加了几分yīn森,白天也绝少有人会到湾边去了,偌大的一片水面,就这么死寂地荒着,没有人用里面的水,也没有人敢在里面捕鱼,甚至连里面的水草也就只能那么肆无忌惮地长出水面多高,都没有人再去碰一下。
相比“鬼家湾”的yīn森神秘,大湾就显得亲近多了,村子里连人带牲口可以说都绝对离不开大湾,夏天不说,人们洗澡,洗衣服,捞藻草,饮牲口,倒脏水等等,都要在大湾里进行,就连眼下这冬天里,也照样得在湾边上选一处好上下的地方,把厚厚的冰凿开窟窿,让牲口饮水,大牲口身量大,水喝得也多,靠人挑水给它们喝还不得把人累死,再说村子里的人都相信,刚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不能饮牲口,井水是**,至少得晾上一整天,人和牲口喝了才不会生病,湾水就不用,湾水是阳水,天气越冷,冰下的湾水反而会越温乎。
牲口几乎天天都得饮水,照看牲口的人也绝对不会让窟窿再重新冻上,他们从来都不多开或者乱开窟窿,那样说不定会把别处的冰也敲“酥”了,人走在上面就危险了。结了冰,去村子南面的大人们自然不愿意再绕唯一的这条小土道,孩子们更是得空儿就往冰上跑,尽管所有的家长都三令五申,严禁自己的孩子到冰面上玩耍,但是又都知道这么大一块冰面,孩子们不可能抵得住诱惑,家长们在这一点上表现了高度一致的宽容,并且积极维护着冰面的坚固程度。照看牲口的人,每天早晨都会把夜里刚刚冻上的那层薄冰敲碎,一块一块地捞上来,堆在窟窿边上,窟窿的边缘也就越来越厚,越来越结实,离着老远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在大湾与鬼家湾之间,也生长着一大片芦苇,上百亩的芦苇在充足的水源和肥沃的泥土滋养下,生长得极其茂盛,像一大片森林,几乎彻底隔断了鬼家湾与大湾之间的视线,“相爷”他们要走的小土道正好要穿过这片芦苇丛,土道两边与水湾之间并没有特别明显的分野,而是极其平缓地慢慢延伸出去,到真正清晰地看到水的地方少说也已经出去了几十米的距离。在芦苇生长茂盛的季节,无论是人或者车辆行走在这条小土道上,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条在风浪中忽隐忽现地颠簸着的小船,两旁的芦苇在风中会发出齐刷刷的共鸣,胆小的人在这几百米的小土道走着走着,就会不自觉地唱起歌来,或者虚张声势地大声咳嗽来给自己壮胆。
眼下正是收割芦苇的好时候,农田里浇完冻水,基本上就进入了歇冬的时节,地里头基本没什么像样的活儿要干了。冰面上的大片芦苇也早就变得又干又黄了,干黄的芦苇在冰冷的天气里,特别脆弱,用镰刀或者铁锹什么的,贴着冰面轻轻一铲,就能利落地铲断,所以人们总是选择眼下的时节收割这大片的芦苇。芦苇这东西除了捆扎起来,当作铺屋顶的材料,也没有什么别的大用处,不过这是上天白白送来的礼物,村里的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白捡这么大个便宜,当然不是什么坏事儿。
“丁卯儿”爷儿俩眼下就正在努力地捡这个便宜,只不过他们自己并不这么认为,眼看要到年根底下,算总账的时候就要到了,那些强壮的劳力早已挣够了工分,该猫到家里享受‘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舒适去了,要么就扎到豆腐坊、牲口棚这种从来不吝惜多烧柴火的地方,天南海北地神聊去了,“丁卯儿”却不得不继续争取这有限的机会,弥补自己平常落下的工分,尽量减少每年必有的缺粮款的数目,一想到缺粮款,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非有了实在躲不过去的大事,生病招灾头疼脑热,几乎从来没有短过一天工,居然挣不够一家人的吃喝,分那么点儿破粮食,居然还得欠生产队里头不少的钱,怨气归怨气,工分还是得想办法去补,好在前两天占东惹了祸,自个儿可以理直气壮地把他吆喝过来,帮着自个儿补点工分了。
驴车经过大湾旁边的时候,“外甥”跳下车,一边牵着驴的缰绳,一边挥着手,跟冰面上干活儿的“丁卯儿”爷儿俩打招呼,“丁卯儿”当然也免不了要嘱咐“相爷”几句,可始终没听见“相爷”回话,“外甥”有些纳闷儿,可驴车正行进在“鬼家湾”和大湾之间的狭小的土道上,他除了紧拉着缰绳照顾驴车,什么都不敢做,好不容易到了道路宽敞些的地方,“外甥”赶紧转回身来,才发现“相爷”正呆呆地注视着什么,他顺着“相爷”的目光望去,几百米开外,鬼家湾的东岸边上,影影绰绰是一个老女人的身影,身后好像还拖着个什么东西,正在绕在个不小的坟头转来转去,侧耳细听,好像还在一声一声连绵不断地叫喊着什么,“外甥”使劲揉了揉眼睛,想要把眼前的这一幕看得更加清晰一些,小巧的声音却轻易地阻止了他的下一步行动:“大爷爷,表大爷,你们还不快走啊?盯着个疯子看什么呀?”“疯子?什么疯子?咱村子里还出疯子啦?”“是占齐他娘,完秋姐她婶子。”“外甥”恍然大悟似的一拍手掌:“啊,对了,不就是西院五舅家的二儿媳fù吗?她老爷们儿应该叫国荣,国华,对叫国华,当年就是因为跟他爹打了一架,一气之下就跑出去当了八路,后来还不知道怎么就壮烈了,前些年上头来人给他确认烈士身份的时候,还多亏了我二舅给写的证明材料哩,有这么个身份不赖了,还不满足啊,年年都能领抚恤金,日子比别人好过多了,怎么好闹成这样了呢?”“哎呀,表大爷,你快赶车走吧,我慢慢跟你们说,其实呢她也不能算是真疯,不打人,也不骂人,也不像村子里来过的别的疯子似的,穿得破衣烂衫的,头发跟鸡窝似的多少年都没梳理的样子,国华二大娘,瞧,我还得叫她二大娘哩,头发梳得可光溜哩,衣服穿得也挺干净,平常说话也对人挺和气的,有时候还老要看看我的‘花包包‘哩,没事儿的时候跟正常人简直没有一点儿不一样,就是千万别让她扯起她们家占齐来,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不说,说着说着她还就得哭起来,一哭起来她就犯迷糊,看谁都像她们家占齐,把谁都死乞白赖地往她们家里头拉,吓得人们一听见她哭,就赶紧撒腿就跑,生怕跑晚了被她抓住,给拉她到家里去。”“大冷天的,她待在这湾边上干什么?”“那是她们家占齐的坟,冬天没事儿了她就跑那儿去上坟,人家上坟都烧纸钱,可她几乎从来都不烧纸,她总是拉着个耙子往坟头上扒拉树叶子,等树叶子把坟头都盖上了,再点火给烧掉,她说她们家占齐活着的时候最怕冷,老得让她把炕烧得热乎乎的,谁知道她怎么想的,坟头又不是炕头。也不知道他们占齐的坟干吗非埋在那儿,可能是觉着她们家占齐喜欢在鬼家湾里洗澡吧,谁知道哩,要不是跑到鬼家湾里去洗澡,兴许还不至于淹死的,谁知道哩。”“小巧,你得给你大爷爷多说两句,不然他怎么听得明白?她们家占齐不是挺结实的一个小伙子吗,怎么就会在鬼家湾里淹死了呢?”“我怎么知道?那时候我还小哩,到底怎么回事儿,我也没敢去看过,都是听别人说的,不然你们还是去问我爸我妈得了,他们肯定知道得多,也能给你们说得更明白,别问我了,别的我也说不上来了。”驴车一上大路,就越走越平稳了,两个孩子经过几番折腾,也渐渐安定了下来,一边数着道路两边向后退去的树木,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相爷”与“外甥”的谈话。
“大舅,那个冯将军您还记得吧?”“外甥”开始扯动话头了:“说实话,这些年除了惦记大舅您,过去的那些人,能让我时不时想起来的,统共也没有几个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一年里头,总得梦见他那么几回,要说我这个表姨夫,对我确实是不赖,那些年没少关照咱,可仔细想想,没少关照咱的人多了,别人怎么就不给咱托梦哩?后来我就琢磨,没准儿是有什么他托付过我的事儿,我忘了给他办了?前思后想,也没想起来他托付过我什么事儿啊,我们爷儿俩最后一回见面,还是徐蚌会战之前的事儿了,有天晚上,他特意让参谋把我接到家里头,就我们爷儿俩吃了一顿饭,一行吃着饭,一行问我想家了没有,还没容我回答,他自个儿就抢先说他最近总是想家,老梦见自个儿一个人,坐在大运河边上,看来来往往的摆渡船,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因为老婆孩子都不在身边,一个人觉得寂寞了,想随便找个人唠唠家常,所以也就信口开河地跟他扯了起来,好在咱家也离大运河不远,说起大运河来咱也不是没话可说,大舅您知道您外甥的这点儿酒量,您肯定也知道冯将军那脾气,他让我喝我怎么敢不喝?三喝两喝,我可不就喝高了,迷迷糊糊地,连怎么回去的都不知道了,哪还能记住他托付过我什么事儿哩?
当时都没记住,后来再回想肯定就更没指望了,琢磨来琢磨去,我觉着他要是真托付过我什么事儿,这事儿肯定也得跟大舅您有关系,跟我们做晚辈的,他有话直说就行了,用不着郑重其事地托付,您说对不对?”“哎呀,您要不提我还真有点儿模糊了,说话得有二十来年了吧,也许还得长点儿,还是在新街口那边住的那年冬天,印象中他好像还来过一次,拿了两瓶子老白干,人看上去倒没怎么显老,可是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头没了,说话也没那么大嗓门儿了,我们也是好多年没见着了,也盼着他多说说话,说说这么多年的事儿,你舅妈特意多做了几个好菜,他倒好,该吃吃,该喝喝,就是没有几句话,偶尔说几句,除了赞扬你舅妈做的菜味道正宗,就是宣扬他带来的那两瓶子老白干,听上去让人觉得,要么就是这些年,他压根儿没有经历过什么大事儿,要么就是这些年的经历,耽误了他的吃喝,还记得当年他多不拿吃喝当回事儿不?
咱专门给他从全聚德订过来的烤鸭子,他连看都不看一眼,非要你舅妈给他按照军营的标准,单做一锅黄米饭,还说什么,不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他吃什么都食不甘味,咳,想不到人一上岁数,xìng情整个都反过来了。”“还说哩,请我吃饭的那天晚上,他也紧着催我多吃多吃,还不住地给我碗里头夹菜,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什么都是假的,吃到肚子里头的才是真的’,我当时也在想哩,他当年最不拿着吃饭当回事儿了,谁要是惹他上火了,他骂得最狠的一个词就是‘饭桶’,怎么现在又把吃饭说得这么重要了呢?我后来想想,觉着这肯定是我表姨夫,没拿我当外人,才这么跟我说的,跟外人他肯定不会这样,您说是不大舅?”“什么表姨夫,八杆子都打不着的亲戚,跟我论都够远的了,别说到你那儿了,不过在外面混,亲不亲,故乡人,他也难得有个自个儿贴心的人在旁边不是。”“我倒是从来都忠心耿耿,这个绝不含糊,可是也没有帮上人家什么忙。”“这个他肯定不会怪你,也怪不到你,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其实你这个表姨夫刚一出生,家里头就请人给他看了八字,说他这辈子平安有余,富贵不足,为了给他壮富贵运,还专门花钱请人给他起了个名字,这你大概都没有听说过吧?其实他原来不叫治安,叫治台,要说人家原来的名字里头讲究可真不少,有两个‘台’字,其中一个‘台’还挨着水,让水滋养着,一般人有一个台上就了不得
了,人家两个台凑到一块儿,你说这前程还了得吗?只可惜刚入行伍,就让另一个也姓冯,叫冯玉祥的,把他的名字给改了,你说倒霉不倒霉,不然他这辈子,指不定得成就个多了不起的人物哩。要说这个冯玉祥,人好赖咱不管,可真是有些个多事儿,他又不知道人家这名字里头的讲究,估计左传里头,‘僚臣仆,仆臣台’那段,他也根本没见着过,莫名其妙,就给人家把名字改了,至于这一改名字,改掉了人家多少好运,他肯定就不管不顾了,老言古语说得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说他多这么点儿事干吗?当年要不是他多事儿,非要把已经退位了的清帝从宫里头赶出来,也不至于惹出那么多的混战来,都已经惹出这么**烦来了,也还不知道长点儿记xìng,还这么爱多事。咳,算了,人家多事不多事,反正咱也管不了,咱还是回过头来说你表姨夫吧,我记得那天他来的时候,好像没有穿军装,对襟儿大袄瓜皮小帽,打扮得跟个买卖人似的,倒是显得蛮精神,蛮俏皮的,开始你舅妈都没有认出来,还以为又是哪儿来的讨账的咧,急急忙忙喊我,我也纳闷儿啊,这么多年,为了那点儿破账,恨不得把值钱玩意儿都白白送给了当铺,怎么还会有上门讨账的呢,等到出门一看,差点儿笑得我背过气去,我当时就冲着他大声喊起来,‘嗨,大白天的,装神弄鬼,你这是要干吗,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接着我又喊你舅妈,‘二胖儿她娘,快出来看看,看是哪方的神仙降临了,快出来接着。’你舅妈出来,站在我背后仔细一打量,才认出来是他,气得上去就打,一边打嘴里还不住口地骂他,‘你个该死的家伙,这么多年连个音信都不给,还这么蔫不出溜地跑来吓唬你表姐,就算我没认出你来,怎么着,你就不兴出个声吗?跟我装神弄鬼,报个名号出来,还短了你什么不是?’你舅妈哪能真打,他倒是真给吓得绕着我身子东躲西藏,一边躲还一边央求,‘我投降,我投降,日本鬼子都投降了,我还敢抵抗我表姐不成。’他说着还就真把两只手高高地举过了头顶,嘴上却还要跟你舅妈逗扯:‘好了,好了,好表姐,我认错了还不行吗,好歹我远来是客,哪有你这样的待客之道啊,何况我还叫您表姐,不用您远接高迎也就行了,还怎么能棍棒伺候呢?再说我又没有什么真正的罪过,我不就想看看表姐是不是还真记挂着我,还能不能一眼就认出我来嘛。’‘好啊,猴儿崽子,到什么时候都忘不了跟你表姐耍心眼儿。
我不收拾收拾你能行吗。’“他们从来都是这样,没大没小,一见面总有吵不完的架,我要不赶紧制止,就算他们不会真正打起来,那份儿闹腾也让人受不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静下来,我拉住你舅妈,让她赶紧去准备几个好菜,兄弟大老远来了,我们怎么也得好好喝几盅,再说这么多年连个音信都没有,好不容易见面了,得赶紧听兄弟唠叨唠叨,这些年他都去了些什么地方,好事儿坏事儿的,都经历了些什么变故,又是怎么离开部队的,眼下在干什么,总之,想说的话肯定一箩筐都搁不下,你舅妈自己心里也清楚,二话没说就准备酒菜去了。
“等着你舅妈准备酒菜的那会儿工夫,我还以为他得告诉我点新鲜的消息哩,哪知道他刚一开口,就唉声叹气起来,‘哎,‘宁吃满口饭,不说满口话’,想不到还真让你说着了,真后悔当年嘴上少了个把门的。’‘怎么啦?日本鬼子不是都投降了吗?你还唉声叹气干吗?’‘日本鬼子是投降了,可窝囊就窝囊在这个地方啊!你想想,打来打去打了这么多年,还没有打过一回痛快仗哩,这群王八蛋怎么说投降就投降了呢?他投降了,我这口窝囊气找谁出去啊?’“放着好不容易得来的平平安安的日子不过,还有盼着打仗的?你说他这不是有毛病了吗?可是我这么一说他,他倒倒打一耙,把罪过都推到了我身上,说都是我当年送他的那套书,弄得他老打败仗,这才老让窝着一口气出不来,说着话还真就把那套书拿出来,递到了我手上,嘴里头还不住地嘟囔着,‘赶紧找地方把这些破玩意儿全扔了,千万别再送给人看了,回头谁看了谁倒霉。’“那可是当年老先生留给我的宝贝啊,盒子都摸出油光来了,老先生宝贝了一辈子,要不是临了怕带回老家保护不好,把宝贝糟蹋了,他哪舍得送人?就是送给我的时候,还没忘嘱咐了一遍又一遍,非要我发誓一定好好保管,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照老先生的说法,当年人家张良可就是靠着这么一部书,把汉朝天下给打下来的啊,你说这么好的书,怎么竟让他给说得一文不值了?我当然得质问质问他,让他明白说出来,这书里头究竟有什么说得不对的地方。没想到,让我这么一质问,他竟然东拉西扯地胡说八道起来,‘不是不对,是没用,明白吧?打仗是干什么?真刀真qiāng,那都是xìng命相搏,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要打就打,要跑就跑,该干啥不干啥,跟个教书先生似的,绕来绕去,一句话扯半天,那不叫打仗,叫找死。应名叫‘六韬’,又说什么‘兵之道,莫贵乎一’,这他娘的算什么鬼话?到底是‘六套’,还是‘一套’,我琢磨了这么多年,也没琢磨明白,这‘一’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越琢磨越迷糊,别说六套,连一套都没学到,反倒把原来会的也全给弄忘了,弄得我越来越不知道怎么打仗了。’‘一’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其实我也一直没闹明白,不过孔夫子好像确实说过,‘吾道一以贯之’的话,咱弄不明白这‘一’到底是什么,其实真不能埋怨书,毛病还是出在咱自个儿身上?要么是学问不够,要么是欠缺悟xìng。我跟他这么一说,他居然还坚决不认账,‘什么叫毛病不出在书上?早些年我没看这本破书的时候,好歹倒也打过几场漂亮仗,这总归是事实吧?你非送这么套玩意儿给我,不要吧有点儿不给你面子,那些年连个站脚的空儿都找不出来,谁顾得上看它?只能跟着别的行李东奔西走了,后来有一回养病的时候,忽然想起这套书来,既然留下了,总不能就光这么夹在行李当中东奔西跑吧,好歹算是把它拿出来仔细看了看,没想到自打我一看你这书,越看越迷糊,越看越想睡觉,养好病回到前线,也整天脑袋昏昏沉沉的,接下来的仗也就越打越窝囊,越打越不像个样子了,从京城一路败下去,都快要让人家给打到外国去了,你说这书害人不害人?’“他这话你也肯定听明白了吧?用咱庄稼人的糙话说,他这就是拉不出屎来赖茅坑,睡不好觉赖枕头,本来胜败是兵家常事,打了败仗也没什么han碜的,可要是非把责任赖到书上,这就不是han碜不han碜的事了,你说对不对?要不是你舅妈上来解劝,我那天还真想好好跟他争竞争竞,不过他大概也看出来我不想善罢甘休了,主动打起了圆场,‘算了,表姐夫,我也不跟您争了,您觉着有用您就好好留着得了,今儿借着这点儿酒劲,我倒想请教请教您,自打我见到您的那天起,就老是听您来回念叨,‘大富贵在命,小富贵在挣’,今儿我倒想问问您,咱爷们儿这倒算是什么富贵啊?’“我那会儿正没好气哩,又借着点酒劲儿,也就没给他好听的,‘咱这叫“屁”富贵。’“他以为我是跟他开玩笑,其实我也不能全说是开玩笑,就咱这点说富贵不像富贵的玩意儿,可不就跟个屁一样,来的时候不知不觉,莫名其妙地说来就来了,走的时候也像一阵风似的,说走就走了。
“冯将军“哈哈”大笑,连干了好几杯酒,那笑声我现在回想起来还恍惚就在耳边似的。可惜的是,这么美好的一个场面,这么多年,你舅妈始终说不记得,说我是“白日做梦”,根本就没有过这么回事儿,你说这鸭子吃过了就没了,没法拿出来做证,可那套装在木头匣子里头的宝贝兵书,总不会是自个儿跑回来的吧?你舅妈居然连这个也不承认,非说那个木头匣子自始至终都一直摆在那里,根本就没有动过,咳,跟这么个糊涂媳fù过了大半辈子,还有什么是非好争论的?随便她怎么说吧,真来过也好,假来过也罢,我就把它当成“如来”看待好了。”“相爷”一聊起过去的事儿,不知不觉话就有点儿多了,他只顾着讲述当年的场面,竟然都没有注意到驴车已经晃dàng着穿过了那一大片梨树行,丫头小巧毕竟大了几岁,还在努力打着精神,半懂不懂地听着“相爷”讲述的故事,占禄可就不行了,一出梨树行没有多远,他就打起了瞌睡,这会儿更是直接把头靠在了“相爷”的胳膊上。“相爷”这才注意到,赶紧把占禄扶起来,大声叫唤着他的名字:“占禄,占禄,醒醒啦,跟爷爷去看姑nǎinǎi啦,快醒醒啦。”听到“相爷”的叫声,“外甥”赶紧把车停住,也转过身来,跟着一起叫喊,占禄刚刚开始做梦,被大家一喊,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皱着眉头:“干吗呀,我不就睡会儿觉吗,瞧你们大呼小叫的,吵死人了。”“相爷”一边摇晃着占禄,一边跟“外甥”商量:“要不要下来走走,孩子们坐车容易犯困,车一摇晃,跟个小摇篮似的。”“我看倒还用不着,让他稍微站起来动弹动弹就行了,不过咱们不能老聊咱们的事儿了,他们不爱听,就爱犯困,不然您给孩子们讲个他们爱听的故事吧。平常日子出来,我车上不敢不带着点儿纸,你们先说着,我到那边树底下,随便烧两张就好了。”一听说有故事听,小巧首先欢呼起来,占禄也终于睁开了眼睛,不过眼神儿还有些呆愣,只听见“外甥”嚷道:“大爷爷也会讲故事,真的吗?”“什么叫也会讲故事,你大爷爷简直就是故事大王,那故事多得,讲到你娶媳fù都讲不完,表大爷小时侯都没少听你大爷爷讲的故事,可好听了。”在“外甥”的这一嚷后,俩孩子马上来了精神,一左一右拉住“相爷”的两只胳膊摇晃着:“大爷爷,快点儿讲啊,快点儿啊。”“好好好,讲,讲,还不知道你们都爱听什么呢?”两个孩子又是一番激烈的争论,最后不得不使出最拿手的决定公平的武器“石头,剪刀,布”,占禄年龄小,但反应很快,连着赢了两局,“相爷”于是只好开始讲述他想听的“打仗”的故事。
“相爷”肚子里确实装满了故事,从山海经、封神演义、西游记、聊斋志异上的神怪、三国演义、水浒传、七侠五义上的英雄豪杰、石头记、莺莺传、杜十娘上的贞节烈女,年代上下可以跨越几千年,地域不仅纵横南北,涵盖山川海洋,甚至抵达那些只有依靠丰富想象才能够看到的天上地下的世界。有些故事已经被人写成了书籍,自然流传得广些,也不用担心失传,有些仅仅靠着嘴巴却也能流传下来,甚至还能搬上戏台,借助于名角的表演吸引更多的听众观众。
但是“相爷”最初讲述的故事却完全不是这样开始的,进入京城之前基本上还只是别人给他讲故事听,第一个听他讲故事的人,就是那个只比他大两岁的小主人,“相爷”名义上是他的书童,负责给他提着沉重的书箱,一大早赶到府上的园子里头,几乎最偏僻的东北角上的那个院落,那里有一个高大宽敞的厅房,里面齐刷刷地摆满了桌椅和高大的柜子,透过明亮的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柜子里面一摞一摞的整齐的书籍,四面的墙上挂着长长短短、宽窄不一的字画,“相爷”和他的可怜的主人,直到离开这座园子的那一天,也还没有能够完全读懂那些变幻莫测的文字,相比之下,画面上的内容倒是好歹能够看得清楚,无非是一些山啊河的,几个懒懒散散的人,几棵无精打采的树,“相爷”原以为他的小主人明白这些画挂在这里的意义,有一天兴致来了想要讨教,却只能得到了“你问我,我问谁”的生硬回答,于是只能胡乱猜测,大概这个屋子太大,里头人又太少、太冷清,挂上这些字画至少可以让屋子里面显得热闹一些。
屋子里确实冷清,按照桌子椅子配置的数量至少可以坐得下十几个人,平常日子却只有他们爷儿仨,还得算上那个不苟言笑,不时地低着头眼睛专门从镜框上面看人的老塾师,在小主人读书的时候,“相爷”只能远远地站在屋角,只有老师站起身走出屋子的时候,“相爷”才可以走到小主人的桌子旁边,取出食盒里的点心,放在桌上。多数时候,“相爷”难以理解一直坐在椅子上的少爷,竟然比站了那么久的自己看起来更加疲惫不堪,他歪倒在椅子上似乎连抬起胳膊吃点心的力气都没有了,以至于他总是蛮横地命令“相爷”替他把点心吃掉,“相爷”开始的时候绝对不敢,不光是怕被别人看到遭受惩罚,也害怕自己一来二去把嘴巴吃馋了,以后过不得苦日子,吃不得粗茶淡饭,得多受好多罪,他娘打小就是这么教导他的,好吃的东西专门害人舌头,越吃越馋。但是小主人完全清楚自己的角色里面的威严,他也能很简明地让这个小书童明白,不吃点心的危害要更加严重得多,而且可能马上显现出来。“相爷”总是用无可奈何的苦笑表达自己的困惑:在村子里长到这么大,别说吃,看都没有看到过的这么好的东西,却会被人bī迫着吃到嘴里。
这样的游戏重复几次之后,“相爷”干脆都没有必要再把点心拿出来放到桌上了,小主人要求他在路上就必须把点心吃完,因为一让他看到点心,他就想要呕吐,而他一想呕吐,就要迁怒“相爷”,就要揪着他的小辫子,在屋子里转上好几圈。“相爷”不用当着他的面吃点心了,他就要求“相爷”搬把椅子坐到他面前,跟他说话,这又把“相爷”着实吓了一跳,在这个园子里待了这么久,他还没有看到哪个下人敢于和主人面对面地坐着,小主人依旧想使用原来的手段,但这一次无论他怎么威胁,“相爷”也宁肯跪在他面前,打死也不敢坐下来了,没办法的时候小主人也可以妥协,结果是“相爷”在保证不让小主人看到点心的前提下,可以站在小主人的面前,跟他说话。
说是让“相爷”过来跟他说话,小主人其实早让那没完没了的课本折腾的口干舌燥了,他哪里还有说话的兴趣,“相爷”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也觉得可怜,也就不计较什么,自管东拉西扯地找些他觉着有趣的话题说给他听,这样说来说去,有一天就说到了村子里孩子们的游戏上了,简直令“相爷”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那一天“相爷”好像正在讲述夏天晚上,其实是天刚擦黑儿的时候,孩子们如何把脚上的鞋子脱下来,瞅准飞到近前的蝙蝠,高高地抛上天空,等到鞋子下落的时候,蝙蝠就会迅速地向鞋子追过去,这东西根本没有眼睛,只靠耳朵听声音,辨别方向,鞋子下落的风声当然能够吸引它,而它扑向鞋子的时候,根本没有办法分辨鞋子的反正,所以不小心就会一下子钻到鞋子里面去,让鞋子带着,一起摔落到地上。“相爷”开始的时候还没有完全注意到,小主人的头随着他比比画画的手势正在一点点地抬起来,双眼也正在冒出越来越明显的亮光,直到小主人突然伸出双手,抓住他的胳膊,迫不及待地要把他拉到园子里去:“咱们这儿也有蝙蝠,我看见过,你跟我去看看,和你们村子里的是不是一样,是不是也能用鞋子抓住。”“相爷”死命地把他按回到椅子上,拼命地向他摆手示意,他只能坐在这里读书,绝对不能出去,更不能去玩那种乡下孩子才玩的游戏,“相爷”甚至表示后悔,不该这么冒失地把这些荒唐的玩闹也告诉自己的小主人了,“相爷”越是这么说,小主人就越是着急,眼泪都快要急出来了,最后他竟然出乎“相爷”意料地“咕咚”一声跪在了“相爷”面前,慌得“相爷”也只好忙不迭地跪在地上,使劲儿要把他扶起来,小主人又上来了蛮不讲理的劲儿,非要“相爷”答应晚上跟他一起去抓蝙蝠,否则他就跪在地上绝不起来,等到老师回来问起来,他还要诬陷是“相爷”欺负他,让他跪下的,正在“相爷”感到无可奈何的时候,他们听到了老师回来的咳嗽声,“相爷”赶紧使劲儿点了点头,表示接受了小主人的命令,这一关才总算躲了过去。
当年的那些故事虽然让他的小主人如痴如醉,却未必能够打动眼前的这两个孩子,什么东西都一样,多了自然就不新鲜,就像小主人看了就想呕吐的点心,要是拿给眼前的这两个孩子,还不得把他们欢喜坏了,他们还哪里会有心思听什么故事,可怜的孩子们,他们生得不是地方,更不是时候,长了这么大恐怕还没有尝到过点心的滋味,他们能够想象出来的最好吃的美食大概就只有包子了。好在他们毕竟生活在村子里,还没有被一片一片的没完没了的房子包围起来,天地离他们都很近,游戏的空间还是像许多年以前一样宽敞无比,不管是蝙蝠,瞎碰,织牛纺线,还是蝎虎,青蛙,臭大姐,几乎一样也都没有少,那些可以说给城里孩子们听的故事肯定无法引起他们的兴趣,那种故事,说不定他们自己讲得会更好哩。他们需要另外一种故事,也许是那些书本上的,他们从来都没有见到过几本书,说不定那些故事还能够勾住他们。“相爷”轻轻地咳嗽两声,作为铺垫,郑重其事地开始了他的讲述:“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相爷”的话音未落,两个孩子尤其是小巧已经笑得前仰
后合了,“相爷”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晕头转向了,只得无助地看着“外甥”。“外甥”脸上也露出了有些尴尬的笑容:“忘了告诉您了,大舅,我那‘丁卯儿’表弟就爱说这句话,可能说得次数太多了,孩子们都会背了。”“哎呀,看我,也没问问你们都听过些什么故事,就开始瞎讲了,看来你们爸爸已经跟你们讲过三国故事了,对吗?”“什么三国故事,我们不知道,这句话我爸爸倒是常说,尤其是他跟别人吵架的时候。别人说他没准儿稿子,他就跟他们说这句话,他一说这话,别人就对不上来了,好像我爸爸就赢了。”“相爷”无法确定侄子到底为什么对这句话推崇备至,也记不清自己究竟跟侄子说过多少次这句话,对于他的这个亲侄子,多少年来他一直心怀愧疚,在他当年呼风唤雨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生,等到他真的跟着自己来到了京城,日子却是眼睁睁地看着一天不如一天,已经十多岁了,绝对错过了城里孩子上学的年龄,何况那时候让日本鬼子搅和的,也没有几所像样的学校了,学没法上,书还可以在家里头念,可是小子不像丫头,光念书怎么行,得在社会上历练,历练就得有机会,那几年买卖接二连三地关张,一关张就得有不少人丢饭碗,光打发那些人已经够让自己头痛心痛的了,哪还有心思照顾他,没办法只好先把他安置在暂时看来还不至于关张的洗澡堂子里头,好歹凑合着算是有个营生干着吧,后来总算盼到了日本鬼子投降,满指望这下子买卖该好做了,哪承想麻烦更多了,不光买卖一点儿没好做多少,连做买卖这事儿本身也成了个不小的麻烦,做买卖的人转眼之间也都成了极不光彩的剥削阶级,自个儿都这把年纪了,什么阶级没什么所谓,可孩子毕竟还年轻,可不能眼睁睁把他往火坑里头拉啊。买卖不能做了,官场上面连个熟悉点儿的面孔都想不起来了,没办法,只能让孩子闷在家里头练字,一边磨练磨练xìng子,一边等待可能出现的命运的转机,等来等去,没等到什么转机,倒等到了自己的“二胖”姑娘结婚生孩子,已经比原来小了不知道多少的院子,竟然连多安置一张床铺,容留他吃饭睡觉都成了天大的麻烦,还好这个侄子倒是天生的大大咧咧,不怎么计较,在京城白白地混了好几年,什么名堂都没有混出来,也没有学到任何有用的东西,到时候一说让他回家,竟然毫无怨言地收拾好东西,第二天就回家了。想想真是惭愧啊,自己把大姑娘视若掌上明珠,当年为了不让大姑娘吃亏,还没少跟自己后续的媳fù闹别扭,没想到如今竟然连大姑娘的面都见不到,别说见面,连个音信也没有,是死是活都说不清楚。后续的媳fù生的二姑娘倒是留在了身边,却是天天跟自己怄气,埋怨家里的成分给她添了多少麻烦,埋怨自己没有在早些时候培养好她的劳动技能,以致于现在人人都喊‘劳动光荣’、自食其力的时候,她还在依靠家里的积蓄,吃‘剥削’饭,好不容易找到个工作也得从最简单的部分学起,“相爷”想想真是觉得冤枉,二姑娘小时侯自己可真没少费心思,为了让她上学读书,家里头没少破费,就连买卖进项没了的那些年,日子穷得只能靠当东西支撑的时候,都从来没敢短了她的花销啊,可这二姑娘本身就是个爱吃会吃,爱穿会穿的主儿,放下筷子,就是镜子,根本也没有多少心思放在读书上,让他跟别人似的去做工,卖力气,她肯定吃不了那苦,低声下气地听别人指使,看别人脸色吃饭她又忍不下,在家里小姐似的供养了这么多年,没想到竟然还落了埋怨。如今到了自己眼前需要人的时候了,竟然只能指望这个自己什么恩惠都没有施予过的侄子,真是有心栽花花不活,无意chā柳柳成荫啊。
“不管怎么说吧,你们知道了这句话,也就不急着听三国的故事了,还是先给你们讲个岳飞的故事吧?”“打仗吗?”这是占禄关心的唯一问题,这孩子长得如此瘦弱,却如此喜欢战斗场面,“相爷”的眉头不经意地抖了抖。
“当然,岳飞qiāng挑小梁王,岳飞大战金兀术,不都是打仗的吗?”“好,好,只要是打仗的就好。”占禄把pìgǔ来来回回扭动了好几次,终于彻底地坐稳当下来。
“岳飞前世是一只大鹏金翅鸟,佛祖讲经说法的时候,他就在屋梁上待着,眼睛和耳朵却不能闲着,他是佛祖的护法大将,谁要是不好好地、规规矩矩地听法,大鹏金翅鸟就会下来把他给赶出去。”故事一开篇就彻底抓住了两个孩子,他们听得如此专注,都舍不得打断“相爷”的讲述,向他打听一下到底这大鹏金翅鸟有多大,翅膀真是金的吗,这些问题以后总还会有时间问的,眼下着急的是下文:“听法的都是各路的神仙,神仙都得经过好多好多年甚至多少辈子的修行,修行时间越长的能耐越大,听法的时候也越规矩,所以就让他们坐在离佛祖最近的地方,有一个刚刚修行成神仙的猫头鹰,因为刚刚修行过来,还根本没有什么法力,只能站在离佛祖很远的屋檐下面听法,他站的地方恰恰就在大鹏金翅鸟的下面,可是他却不知道,要是他抬头向上面看看就好了,他也就知道小心点儿了,倒霉就倒霉在他光顾着听佛祖说法了,别的什么也没有注意到,听着听着,不小心放了一个屁,只是很轻很轻的一个屁,声音很小,几乎没有什么人能够听到,可是大鹏金翅鸟是什么啊,那是修行了上千年的神鸟,法力比有些个神仙还厉害,要不然佛祖也不会选他来做护法大将不是,他的眼睛比鹰眼还要尖,耳朵比蝙蝠还要敏锐,多么细微的声音都别想从他那里逃过去,猫头鹰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哩,直着脖子继续在那里听法,哪知道大鹏金翅鸟早已经火了,‘混蛋畜生,这是什么地方,佛祖讲经说法的佛堂,清净胜地,你居然敢在这里偷偷地放屁,看我不好好收拾收拾你这畜生’。
大鹏金翅鸟说时迟,那时快,一下子扑下来,抓起来猫头鹰就给扔到了屋子外头,大鹏金翅鸟本来力气就大,这会儿一生气又添上了不少力气,那猫头鹰本来修行成个小神仙,气命还弱得很,被大鹏金翅鸟这么一抓一扔,魂儿恨不得都吓掉了,也是碰巧,院子里有棵长了好多年的大树,树身子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猫头鹰被扔出去,不偏不倚刚好又撞在这棵树上,这下还了得,猫头鹰翅膀扑棱了几下,就没命了。”小巧嘴巴使劲儿撇了又撇,终于还是忍不住发出了声音:“噫,我的妈耶,放个屁都不行啊。”占禄正听得入神,急得赶紧伸出手去捂小巧的嘴巴,一边催促着“相爷”:“接着讲,后来呢?后来又怎么啦。”“你们都别闹,后边还有好多有意思的哩,佛祖本来在专心讲经,佛堂上鸦雀无声,谁要是掉根针在地上大家都听得见,这么一通混乱还不惊动了佛祖啊,出来一看,猫头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已经彻底死了,佛祖一下子火了:‘你这个孽障,让你在这里护法,又不是让你在这里造孽,瞧瞧你干的好事儿,他辛辛苦苦修行了这么多年,不远万里来这里听法,就算是不小心放了个屁,也不是有意的,回头讲经结束了,悄悄教导教导也就是了,你这个孽障倒好,竟然就这么随意地要了他的xìng命,亏你还跟我修行了这么多年,暴躁的坏脾气一点儿都改不了,定力这么浅薄,怎么能做得了我的护法,罚你到下界去吧,再重新修行一辈子。
“大鹏金翅鸟也后悔自己实在过于冒失,太沉不住气了,如今闯了大祸,还能埋怨谁呢,没办法,只好乖乖地从天上降到人间,投胎到了岳飞他娘的肚子里。
“猫头鹰一死,他的魂灵也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人间,投胎到了秦桧儿他娘的肚子里,以后长大了就成了秦桧儿,因为岳飞上辈子欠了他一条命,所以他后来处处跟岳飞作对,直到用十二道假金牌,把岳飞骗回京城,害死在风波亭。”“大舅,这些年我老是在想,您说这岳飞到底算是死在秦桧儿手里头了,还是得该死在皇上手里头了?”“嗨,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说得清楚,说书唱戏呗,本来也没有什么凭据。不过,要是秦桧儿想让他死,肯定没有皇上想让他死来得方便。”占禄一骨碌从车厢里站起来,趴在“外甥”背上,伸出小手想要捂住他的嘴巴,“外甥”一边摇晃着脑袋,一边大声地说:“好了,好了,我不chā话了,让你大爷爷赶紧接着讲吧。”占禄这才重新坐下来,眼巴巴地望着“相爷”,“相爷”捋捋胡须:“讲到哪儿了,让我想想,啊,对了,岳飞降生了,该赶上开口子发大水了,该到王员外家了……”“相爷”他们的小驴车一直“嘚嘚”地摇晃着进了村,来到“外甥”家的过道口上,“外甥”高高地“嘘”了一声,本来只是想把驴车吆喝停下来,没想到也把“相爷”的故事打断了,好在岳飞也刚好在武科场里qiāng挑了小梁王。“相爷”环顾四周,才发现驴车已经进了村子,忍不住冲着“外甥”抱怨起来:“哎呦,都到过道口了,提前招呼一声,咱走着进村多好。”“行了,舅舅,这又不是韩家庄,没几个人认识您,少走两步吧,别老是‘安步当车’了,不是还有两个孩子呢吗?”“外甥”说着话已经把占禄从车上抱下来,占禄脚一落地,就按照自己的想象,摆起了花qiāng的招式。小巧身子灵巧,早已经自己蹦下车,爷孙几人来到一处紧闭的大门前面,小巧xìngfèn地喊起来:“到了,到了,我一看那两块瓦片儿,就想起来了,就是这儿。”“什么瓦片儿?”占禄摇着脑袋四处找寻着。
“上边,门楼上边,看见了吗?有两只小鸟的那个。”“傻丫头,什么小鸟,那是喜鹊,喜鹊登梅。”“外甥”说着话走到门前推了推,门是结结实实关住了的,他伸手够到门板左边的那棵门钉,轻轻拉出来一截,再伸手摸到门板右边的门钉,用力一转,侧过身子,用pìgǔ一顶,大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占禄既感到迷惑,又感到好奇,进到门洞里面还不住地回头,想要看清楚大门上的机关,小巧一边拉着他追赶“相爷”,一边神气活现地炫耀着:“神奇吧,这是表大爷发明的机关,回头我好好教给你,可好玩儿了。
快点儿走吧,姑nǎinǎi肯定给我们准备了好吃的。”“傻丫头,别抬举你表大爷了,这点儿玩意儿都是从你大爷爷那儿趸过来的,攻城拔寨没用上,就够丢人现眼的了,还当着你大爷爷卖弄,不成了鲁班爷门前耍手艺了吗?”有正对门口的影壁墙遮挡着,在大门洞里头还看不出来什么,一转过影壁墙,院子一下子分外豁亮起来,四处收拾得也很利落,连柴火都垛得整整齐齐,墙边也看不到一件东倒西歪的家什,屋门前面是砖砌的一个阳台,阳台东西两边种着两棵已经很有些年头了的石榴树,表大爷家的石榴两个孩子都吃过了,但却从来没有见过石榴树开花的模样,这一次来得又不是时候,一到了冬天,石榴树就得用草帘子严严实实地围起来,不然就会给冻死。
“相爷”从影壁前面一转过来,就看到了家里的两位女主人,她们一听到大门的响动,就忙不迭地从里屋赶出来,站在门口的阳台上等着了。刚才出来得过于慌忙,表大娘手里的擀面杖竟然都没有来得及放下,姑nǎinǎi一边撸下高高挽起的袖口,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面粉:“你瞧瞧你,一慌张就没个样儿了,手里提个擀面杖,就跟猛张飞要打架似的。”表大娘这才注意到自己手里的擀面杖,拿着不是,又没有干净的地儿可以放下,客人都到眼前了,再转身再回屋子又不好意思,急得没有办法,来回地在原地转圈儿。两个孩子说话就已经欢蹦乱跳地跑上了阳台,表大娘只好停下还在转圈儿的身子,把擀面杖往胳肢窝里一夹,紧走两步,弯腰把孩子们拉到身边,让开中间的路,让“相爷”和“外甥”通过。
姑nǎinǎi倒是一点儿也不慌乱,笑吟吟地看着“相爷”走上阳台,才伸手从背后的墙上摘下挂在那里的布条甩子,递给他,“相爷”轻轻拍打着腿上鞋上的尘土:“老姐姐您气色还真好啊,又过了这么多年,一点儿都不见老。”“行了,行了,跟我就不用这么虚头巴脑的了,先进屋,进屋暖和暖和再说话吧,瞧这一路给孩子们冻的,小脸都通红了,快进屋暖和暖和去吧。”“外甥”不知道从哪里又拿过来一把布条甩子,替“相爷”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占禄也从旁边伸出手来,一把抢过甩子,装模作样地拍打起来,可是一通乱舞之后,竟然一下都没能拍打到自己身上,逗得表大娘赶紧伸手去帮忙,没留神腋下夹着的擀面杖,“啪”地掉在地上,叽里咕噜地滚起来,表大娘只得赶紧先去捡擀面杖,本来面积就不太大的阳台,站了这么多人后已经没剩下多少空地了,让她这么一忙活,大家都得跟着乱动,实在有些急坏了“外甥”:“瞧瞧你,戏台上骑驴,乱不乱啊?也不知道放下哪壶提哪壶,先让大舅进屋,再去捡你那要饭棍子不成吗?”一句话逗得两个孩子大笑起来,表大娘已经把擀面杖拿在了手上,一边侧身让“相爷”和姑nǎinǎi进屋,一边嘴里还有些不甘心地嘟囔:“要饭棍子,谁说这是要饭棍子,没这玩意儿,我看你怎么把饺子吃到嘴里。”眼看就要到晌午了,姑nǎinǎi确实已经开始准备午饭了,两个孩子一进到屋里,就瞧见了难得一见的包饺子,自然喜出望外,嘴上就甜了不少,姑nǎinǎi长姑nǎinǎi短地叫个没完,惹得一旁忙碌不停的表大娘没好气地抱怨起来:“姑nǎinǎi,姑nǎinǎi,就认得你们姑nǎinǎi了是怎么着?一大早起来,又是和面又是剁馅儿的,累得我腰都快直不起来了,连有人理我都没有,小心饺子熟了我也不给你们吃。”姑nǎinǎi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了:“瞧你这表大娘,越老越不像样,孩子的醋她也要吃,快过去喊她,大点儿声,省得她听不见。把她耳朵吵聋了才好哩。”两个孩子才叫了一两声,表大娘就忙不迭地大声应承着,刚划拉完擀面杖的两只手上沾满了面粉,还没有来得及清理,她就用胳膊搭在孩子的肩膀上,弯下腰来把自己的脸贴在他们的脸上:“我的娘哎,瞧瞧您自个儿吧,一见着孩子就什么毛病都没有了,还说别人哩,快去吧,跟孩子们上西屋玩儿去吧,您不是还给他们准备好了宝贝呢吗,快去让他们看看吧,剩下没多少了,我一个人收拾收拾就行了,你们都走吧,也省得乱腾。大舅您也过那屋去吧,跟俺娘好好唠唠嗑儿,姐儿俩这么多年没见了,指定得有说不完的话儿,对了,千万别忘了给俺娘好好看看,看看她到底‘焐’了没有,省得她闲着没事老叨念,您说咱这火炕,哪天不烧得烫pìgǔ,她没事就在炕上坐着‘焐’着,还动不动就问别人她‘焐’了没有,您说她是不是有点儿没事儿找事儿。”“这事儿说到头,还是有点儿怪我了,怪我当年一知半解,自个儿还囫囵吞枣没搞明白的东西,就跑老姐姐这儿来卖弄,结果坑了老姐姐这多半辈子,我实在是该打该打啊!”“瞎说,你老姐姐浑身上下没一样值钱的东西,你能坑我啥?”“人家有句话叫‘歧路亡羊’,就是说岔路多了,就把羊丢了。”“老姐姐我可从来都没养过羊,一只都没养过。”“不是说非要养羊,是说修行的道路,我没把正道指给您,告诉了您一条岔道,您说这不等于是害了您吗?不过话说回来,兄弟我可不是故意要指给您这么条岔道,我当年可实实在在是这么认为的,多亏后来遇上了舍苦法师,让人家给点拨明白了,要不然我自个儿也还得在岔道上哩?舍苦法师告诉我,其实修行的关键不是‘悟’,而是要‘空’,就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的意思,一‘空’一切‘空’,真要是空了,‘悟’自然也就‘悟’了,虽然也是一个字,这意思相差可就远了,您说是不老姐姐?”“有什么是不是的?你还不知道你老姐姐的脾气吗?打小就信服你说的话,你心眼儿活泛,老姐姐转悠不过你,也懒得转悠,干脆跟着你跑不就得啦,连咱爹都说,哪天要是你给老姐姐卖了,老姐姐都得帮着你数钱,你说‘悟’,老姐姐就信服‘悟’,你说‘空’,老姐姐就信服‘空’,怎么信不是信?反正老姐姐这辈子也没剩下多少日子,你要变还赶紧,晚了弄不好还来不及了哩,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空’,你自个儿这些年‘空’了没有?”“咳,这话怎么说呢?老姐姐你最知道你兄弟了,说来说去都是嘴皮子上的工夫,真要说一门深入的真功夫,咱哪有啊?按照舍苦法师教给我的方法,打坐了没有几天,就有点儿自以为是,坐不住了,身子坐不住还不要紧,关键是我这张嘴,又开始管不住自个儿,开始胡说八道了,结果把舍苦法师气得拍着桌子大骂,其实我只是想跟他逗个闷子,真不明白他干吗发那么大的火,那天夜里我正规规矩矩打坐哩,忽然听到了胡同口传过来的叫卖声,您想想,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又在打坐,有这么个叫卖的声音传过来,我能不听得一清二楚吗?您猜吆喝的是什么?
‘半空儿’,您说有意思不?我这儿正费劲巴力要空哩,大街上吆喝‘半空儿’,您说我还怎么坐得住?披上衣服出门,到大街上一看,您猜卖的是什么?原来就是没长成实的花生,我捏了一个尝了尝,味道倒真是香,兴许我当时肚子有些饿了也说不定,反正就是觉着那味道比我平常吃过的什么花生
都香,于是乎我就买了一大笸箩,第二天等舍苦法师来了,我就高高兴兴地端出来让他品尝,开始的时候他也没说不好吃,也怪我,吃着这么好吃的花生还没把嘴堵上,非要跟他扯一句,‘法师,您看看我要是空不了,练个半空儿是不是也挺好呀’?没想到就这么不经意的一句话,竟然把向来都没发过脾气的舍苦法师给气着了,连拍桌子带跺脚,指着我鼻子大叫‘焦芽败种,焦芽败种’。叫完也不管我听明白了没有,竟然转身气哼哼地走了,您说这是怎么话说的?”“你问我我问谁呀?您自个儿都没弄明白的东西,就朝我这儿趸啊?
看来我还是别再上你当了,什么空不空的,先一边待着去吧,炕头都烧热乎了,我该焐会儿还是焐会儿去得啦,孩子们,走,光听我们叨叨,肚子里头该骂姑nǎinǎi了,来,先跟姑nǎinǎi来甜甜咱的嘴啊。”两个孩子跟着姑nǎinǎi走进西屋,一张精致的小炕桌上,果然摆着一盘花生瓜子,最神奇的是盘子旁边,居然还有一只比苹果还大的石榴,姐弟二人每年都能吃到表大爷带给他们的石榴,平常日子习惯了枣子梨子的甜味,乍一吃到石榴,占禄曾经被酸得浑身哆嗦,咧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后来就发誓再也不吃这害人的东西了,等到酸劲过去,他的誓言也跟着作废,不光是吃,还越来越喜欢吃,甚至有些上瘾了,可惜这东西实在太少,除了表大爷家,从来没有听说别人家里还有种这种树的,表大爷家里也不过只有这么两棵,每年挂果的情况还不稳定,所以他们弟兄们一旦收到了表大爷送来的石榴,都像见到了宝贝一样,绝对舍不得一次就把一颗石榴吃完,而是把石榴皮一小块一小块地撕开,每次只掰下来几颗石榴籽儿,放在嘴里慢慢咂摸,剩下的则继续把石榴皮包回去,jiāo给妈妈帮他们藏起来,留着以后再吃好多次,三兄弟中,占东饭量最大,不管吃什么都会是最先吃完的,吃完了自己那一份儿,他便经常会再跟那姐弟俩要,不给说不定就要抢,就要偷,姐弟俩只要把剩下的部分jiāo给妈妈就避免了这种危险,不管妈妈藏在什么地方,占东也是不敢轻易冒险去尝试获取的,妈妈的巴掌和木棍从来都对偷窃行为毫不留情。
姑nǎinǎi好像完全看透了姐弟俩的心思,主动地把石榴一人一个塞到他们手里:“放心吃吧,不用像在你们家似的,姑nǎinǎi这儿还有不少,临走还能给你们再带上几个,这个你们就敞开吃,甭省着留着的,只要别把牙酸倒了就行。”孩子们尽情欣赏美食的那会儿,“相爷”正站在院子当中,仔细地端详着整个院落,“外甥”比比画画地进行着详细的描述。这是一个相当不小的院落,几乎四四方方,东西方向应该至少有八间房的跨度,原来也确实有过八间房,后来,就在“外甥”回来的第二年,忽然着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等到邻居街坊发觉,赶来救火时,西面的三间屋顶已经是一片火海,人提着水桶根本都没有办法靠近,只好看着大火把能烧的烧完,自己慢慢地熄灭。好在有明白的人及时出主意,赶在大火之前拆掉了相邻两间房的屋顶,才算保住了现在他们居住的这三间房。
“本来人就少,要这么多房子也实在没用,后来干脆也就不盖了,把上面的山墙一拆,就留着下面的地基没动,这么大一片,全让我给改成了菜地,蹊跷的菜咱也种不好,就种点儿又简单又实用的萝卜白菜,好歹浇浇水,收拾收拾,一年也能落不少东西,自个儿院子里种菜还算不上自留地,也没人管,再说了,就算不让种菜,明儿我种上一片树,不也挺好嘛,有个十年二十年的,也能中用,啥都不种,咱也不再盖房了,就两个女儿,将来都嫁出去了,咱守着一堆老房干啥?不如就这么敞着,看着还豁亮哩。”“外甥”似乎在有意把着火的过程叙述得轻松一些。
“按说是火烧旺地哩?”“相爷”似乎还想把话题往那场大火上引一引。
“再旺的地,也担不住咱没啥可求的了,我也都这岁数了,想旺人是不可能的了,这年头有财的天天提心吊胆,还不如没财过得省心自在,咱也就甭求旺财了,没啥可求的,旺地不旺地咱也就不惦记着了。”“说的就是啊,我当年坚持回家,不就是要图个全家团圆,平平安安吗?不然的话,人家都许了升官,咱跟着继续往前打就行了。”“还说哩,一直都没听你说过被俘的事,是不是这里头有什么不好讲的故事啊?”“咳,说故事也是故事,也没什么不好讲的,要说不好讲,那还真跟故事没什么关系,是您这个外甥不争气,后悔当年没有听您的话,好好地多认几个字,不然也不至于闹出这么大的洋相来。唉,说起来实在是丢人现眼啊。”“哎,这就是外甥你的不对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别说是你了,那诸葛亮不也常打败仗吗?打个败仗有什么丢人现眼的?”“我说的不是打败仗,是我没认出来该认出来的字,耽误了事,连累一营人都莫名其妙成了俘虏。”“这倒有点儿新鲜了,你们打仗还真跟认字多少有关系啦?”“这话要说起来可就长了,日本鬼子投降了没几年,这国共两党不就摆开架势,非要打个你死我活吗?前面在东北战场上,***正经吃了不少的亏,惦记着在徐州,好好地翻翻本,可谁承想,双方刚一jiāo手,一个囫囵个的黄百韬兵团,就让***给包了饺子,您说我们这士气能不受到影响吗?刚好赶上上级要我们营调整部署,我需要把一个连,带到韩庄附近换防,这个村子也在运河边上,早先打台儿庄那场仗的时候,我们就驻扎过,再加上这个村名,老让我想起咱韩家庄来,我因此从一开始就多留了点儿心,没事儿就想跟我们房东多打听打听这个村的来历,房东正经是个鹤发童颜的老先生,简直就像是书上描述的那种世外高人,一看我对他们村的来历感兴趣,对我就有些另眼相加,有事没事也愿意跟我多唠两句,等到我们撤退的那天,我去跟他道别,他忽然握着我的手,郑重其事地对我说:‘孩子,你又不是一走就不回来了,那么急着道别干吗?’他这么一说,我当然有些疑惑,他大概也看出来了我的疑惑,就接着告诉我,说他研究了半辈子易经,这点事儿还是能拿捏得准的,知道我们将来肯定还得回到这儿来,我听他说得那么不容置疑,也实在没法不相信,可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要是我们真能回来的话,您看大概得要多长时间,老先生煞有介事地摆弄了一阵子手指头,斩钉截铁地告诉我,短则三载,长则九年。后来我们重新换防到那里的时间,算起来正好是九年,您说这老先生是不是还真有点儿道行。
就是因为老觉得这老先生不一般,我们一驻扎下来,我就赶紧找了个时间,去拜访他去了,说实话,我去拜访他老人家,也不光是为了过去的那段感情,也想听听他对眼下这个战局的看法,等我见着过去的宅子,才发现早已经物是人非了,也难怪,一晃过去了这么多年,那老先生就算不搬走,恐怕也早已经不在人世了,看着模样还没什么变化的老宅子,宅子里头的人却不见了踪影,我心里头肯定有些不舒服,也没心情回营房,就想一个人到河堤上去溜达溜达,没想到这一溜达,竟然溜达远了,等转回营房的时候,天都已经彻底黑下来了,我一进营房,连长连副就大呼小叫地冲我扑了过来,说是都等我半天了,派出去了好几拨人找我,按照我过去这么多年的行伍经验,眼下按说不应该有什么紧急任务,他们这么急头白脸地找我干吗?连长大概看出了我的疑问,赶紧递过来一张纸,我借着他们递过来的手电筒的光亮,看出来那实际是一张展开的烟盒,背面用钢笔草草地写了几个字,没有时间,也没有落款,也看不出来是谁写的,我扭头看看连长,希望他能再多告诉我点儿什么,可他冲我耸耸肩膀,好像也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了,我只好问他这张纸是谁送来的,这一点他倒绝对不含糊,一口咬定是团部的通信兵,既然是团部的通信兵,肯定应该有重要的指示,我们又赶紧把那张纸打开,几个人凑在一起看,看来看去总算是看明白了,是‘哗至铁桥’几个字,‘至铁桥’大家都能明白,就是到铁桥那边去的意思,可是这个‘哗’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哩?大家伙儿可实在闹不明白了,全都瞪眼瞅着我,不瞒您说大舅,别看您外甥斗大的字认不得一升,可在那伙粗人里头,我正经还得算是有学问的哩,大家伙儿都那么眼巴巴地看着我,我也实在不能让大家伙儿失望,您说对吧?我绞尽脑汁地想了又想,终于想起来在一个地方见过这个字,过去军营的营规上,有一句‘不许喧哗’,应该就是这个字没错,想到了这个字的出处,自然也就知道了这个字的意思,我信心十足地告诉大家伙儿,喧哗就是吵吵嚷嚷,上级这是要我们吵吵嚷嚷着抵达铁桥,连长那个家伙,别看大字不识一个,脑袋可并不笨拙,坚决不相信我的解释,说是上级不可能给我们下这么一道狗屁不通的命令,他说的未必没有道理,可这字也确实在这里摆着,除了我的解释,别人也拿不出另外的说法来,最后争论来争论去,还是得照我的解释去办,只不过为了让大家伙儿觉得舒服点儿,我们稍微做了点儿修正,把吵吵嚷嚷改成了唱军歌,我们唱着军歌,离了营房,斗志昂扬地朝着铁桥进发,可刚走了不到两公里,就让几辆吉普车给拦了下来,那年月能坐吉普车的肯定不是小人物,我们不用看人家肩上的节级,也知道是遇上了大人物,只能如实向人家报告我们的行动,人家听完我们的报告,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随便挥了挥手,让我们跟着人家的吉普车走,我们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让人家给带走收编了,您说丢人不丢人。”“按说那个‘哗’字放在这里,应该是‘**’的意思。”“谁说不是哩?后来我也弄明白了,可后来想想,当时就算我弄明白了这个字的意思,我们恐怕还是难逃一劫,就算我们知道了要**,到底朝哪边**我们也还是搞不清楚,最后弄不好也还是得闹笑话。”“说也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们就这么被俘了?”“哪里啊?我们这是被另一支兄弟部队给收编了,后来又跟着他们上了战场,在战场上又让人家给俘虏了。”“冯将军后来是不是也被俘虏了?”“那我上哪儿知道去啊?临了那一个多月,说实在话,想想都跟做梦似的,我都没能记住自己的部队番号,就稀里糊涂地成了俘虏,别说冯将军,那阵子身边连一个熟悉点儿的面孔都看不见。嗨,想想也真好笑,打了小半辈子的仗,越打越窝囊,越打越糊涂了。可能这也是我打定主意要回家的原因吧,也说不清楚,有天晚上,看不见月亮,星星倒是不少,我们躲在战壕里面,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很远的地方才会偶尔传来一两声沉闷的pào声,那时候我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家里头,突然觉得躺在战壕里竟跟当年躺在我娘怀里一样,天上的星星好像一颗都没有少,我试着把我娘告诉过我的那些有名字的星星一个一个地都找了出来:东边的启明星,西边的长庚星,像个勺把子似的排列着的北斗七星,用担子挑着两个孩子的牛郎星,待在银河的对岸却不忍离去的织女星,还有那颗王母娘娘的簪子……看着看着,我觉得银河好像越来越大,越来越模糊,一激灵,才发现眼里全是泪了,我恨恨地啐了一口,从那年跟着冯将军参军,南征北战几十年,我还从来都没有哭过一回啊!我一骨碌爬起来跪在地上,战壕里还净是泥水,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对着西北方向,估摸着是咱老家的方向,‘??????’磕了几个头儿,弄了一脑门儿子泥。
那时候,我就下定了决心,这场仗要是壮烈了,这几个头儿就算是临走给爹娘留下的了,儿子不孝,可能够为国尽忠,爹娘也应该没有太多好抱怨的了,万一要是没死,这场仗一打完,我马上回家。这些年我也一直纳闷儿,那阵子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一股子劲儿,就一下子认准了这个理儿。”“倒也没啥好奇怪的,‘福至心灵’,那个点儿一到,自然就会有那个想法,也自然就会走上那么一条路,想躲都躲不开。”“还真就跟中了邪一样,自己心里也清楚得很,他们一个一个地过来跟我谈话,一遍一遍地跟我讲解这场战争的意义,翻来覆去地说明,为了解放全中国,解放广大的劳苦大众,我应该弃暗投明,将功赎罪,跟着他们继续战斗,直到把蒋家王朝彻底埋葬,说实话,他们说的我都能够听明白,也清楚自己当时的处境,几天前就已经是人家的俘虏了,吃的喝的全是人家的,自己的这条命说白了也完全掌握在人家手中,按说只能是人家说什么,咱听什么,可偏偏就不行,怎么也拗不过来这个劲儿。
就这么着折腾了几天,大概他们也觉得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那天终于来了一个将军模样的人,不用问他的官衔也肯定小不了,我好歹当了这么多年兵,这点儿眼力怎么说也还是有的。他一进来,其他的人就都悄悄地从屋子里面退出去了,这肯定是预先安排好的,也说明他要跟我谈的肯定是相当机密的事情。那时候,我已经好几天没怎么睡好觉了,但是看到首长,我知道他们都这么称呼长官,看到首长,我马上规矩地站起来,立正敬礼,他倒是没那么严肃,只是随便举了举手,象征xìng地表示了一下,就一pìgǔ坐在我对面的板凳上,还招呼我也坐下来,他掏出烟荷包放在桌子上,抽出一张裁好的纸片儿给自己卷烟,是那种一头粗的大pào,他问我抽不抽,要不要也卷一支,我那时也不知是怎么啦,竟然一句话没说,拿起一张纸片儿,就装上了烟叶,卷着卷着我有点儿醒过来了,赶紧把卷好的烟卷递到首长面前,告诉他我其实不怎么抽烟,这种烟叶卷的大pào劲儿特别大,抽一口就得呛得咳嗽,他不相信,说我卷烟的熟练劲儿绝对像个行家,我就告诉他说,小时侯在老家,我爹天天抽这种烟叶卷的大pào,我没事儿就给他卷烟,卷好了放在烟灰缸上面,后来我爹自己干脆就不再卷烟了,烟缸上面的烟一少了,他就会喊我两声,告诉我该卷烟了,我就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跑去再给他卷几根。
他一边抽着我给他卷的那根烟,一边不住地点头,一遍一遍地‘孝子啊孝子’地感叹着,还拍拍我的肩膀,说我比他都强多了。
后来烟抽过了,他也一下子神色凝重起来,开始叫我‘玉昆同志’,他说他们早已经调查清楚了,我其实早就应该是他们的同志了,当时接收起义部队的时候,他们还奇怪哩,不知道为什么会整整少了一个连,现在终于对上号了,他说我们那个连本来也是要提前起义的,只是由于联络组织上的疏漏,没有能够及时保护好我们,让我们多受了不少的委屈,还一再地向我道歉,说他们一了解到这个情况,就立即通知了相关人员,绝对没有把我再当成俘虏对待。他说得情真意切的,不由得我不信,但是其中的原委太过曲折,我一时半会儿没办法理清楚,只能含糊其词地应承着。
最后他真诚地告诉我,上级已经决定,一旦我同意继续跟随部队南下,作为对我作战指挥能力的认可,也算是对我前面遭受的委屈的补偿,我的职位将至少要比现在高两个级别以上,天哪,我当时是少校营长,要是再长两个级别,还就真成个大官了呢。不过,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竟然丝毫不为所动,他没法想到我跪在战壕里发下的誓言,也更没法想到多少年前您就当着我的面,告诉过冯将军的话,我这辈子都一直牢牢地记着哩。您当时告诉冯将军说,我的命充其量就能到个营长,带兵别超过三百,否则我们俩都要倒霉,冯将军开始还不信,试了几次差点儿把他自己和我的命都送掉,才算好好地听您的话。那位首长以为给我带来了多好的机会,应该也是,可他实在没法知道这些年我们经历的那些事儿,当他翻来覆去,讲得自己都口干舌燥,可我还是一味坚持要回家的时候,他也只能失望地摇摇头,满怀遗憾地转身离去了,他跟守在门口的人留下的那句话,我还是听了个清清楚楚,他说‘算了,让他回家吧,留下来他也上不了战场了,这人没什么用了。”“外甥”说到这里停下来,眼睛里似乎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嘴角向下耷拉着,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相爷”轻轻地“哼”笑了一声:“你才什么年纪,怎么就没用了?要说没用,大舅我如今是真的没用了啊!”“外甥”一惊,后悔自己怎么当着“相爷”,一下子扯到‘有用没用’上面来了,正要赶紧找个话头岔开,两个孩子欢蹦乱跳地跑出来,站在阳台上喊叫着:“大爷爷,表大爷,进屋吃饭了,吃饺子啦。”“外甥”猛地一惊,大步流星地朝孩子们奔过去,边走边把手指放在嘴边上,对着他们使劲儿发出“嘘,嘘”的声音:“别喊,别喊,傻孩子们,快回去。”“外甥”把两个孩子轰回屋里,才转身回来,看到“相爷”也正要走上阳台,就又紧着过来,扶了“相爷”一把:“孩子们小,不知道轻重,这年头什么都得小心,连吃口饭都得背着人,真没办法。”“哪儿还不都一样,要想省心,最好就是不吃,还省了钱哩。”“那还行,什么不吃,咱都不能不吃饺子,这是‘捏’小人嘴,咱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小人的这张嘴,不把它捏住了还行?”
